第11章 辰光

刺青之后的第三天,黄蓉发现自己有个新习惯。

她会在批文书的间隙把手指伸进领口,摸一下锁骨下方那片微微凸起的针孔。

不是痒。

不是疼。

只是确认它还在。

每一次指尖触到那些细密的、排成圆形的痂点时,她的笔就会在纸上停一瞬。

然后她把手指抽出来,继续写呈文。

陆管家有一次看到了她的手从领口抽出来的动作。他没问。他只是把头低下去,继续禀报厨房换米的事。

那道刺青愈合得很快。

头两天红肿,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个硬块,像是肉里嵌了一粒被压扁的黄豆。

第三天红肿退了,针孔开始结痂。

极细极薄的一层半透明痂皮,覆在靛青色图案上面,让那个圆和中间那道竖线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薄霜。

她不抠。

迦夜说过,抠了掉色。

她就让它自己长。

每天晚上在净室里擦身,她会对着铜镜低头看它。

锁骨下方两指宽,圆里一道竖线。

太阳升到天中间。

靛青的颜色比刚刺上去时浅了一点,从墨蓝沉为一种内敛的青灰,嵌在白皮肤上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旧青玉。

她的亵衣领口刚好能遮住它。

中衣也能。

褙子也能。

所有衣裳都能。

但每次脱衣裳的时候,它是最后一个被遮住的,也是第一个被露出来的。

十月初三,襄阳城下了今秋最后一场雨。

雨很大,从早下到晚,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打光了。

黄蓉在议事厅坐了一个上午,听几个副将争论是否要在北门外挖一道新的壕沟。

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搁在桌沿。

左脚踝上金链贴着皮肤,被雨天的潮气浸得微凉。

脖子上的银项圈也微凉。

刺青的位置在衣领下面,是温的。

她在听。但她也在想别的事。

脚链是认路的。

项圈是认主的。

刺青是认魂的。

三道环戴了快一个月。

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动一动左脚,确认脚链在;第二件事是摸一下脖子,确认项圈在;第三件事是把手伸进亵衣领口,用指尖按一下锁骨下方的针孔痂皮,确认刺青在。

三道环都在,她才起身。

这个早晨的仪式她从未对人提起,但她自己做得越来越熟练,熟练到像是已经做了很多年。

郭靖那天傍晚回来了。

他卸了甲,洗了脸,在饭桌前坐下。

吃的是羊肉面。

他呼噜呼噜吃了两碗,吃到第二碗的时候忽然说了句:蓉儿,我记得你以前爱往外跑。

黄蓉正用筷子挑面。面在筷子上绕了两圈又滑回碗里。怎么忽然说这个。

今日路过北门,看见城外的山。想起以前在桃花岛上,你天天拉着我往山上跑。你说岛上闷。他把碗搁下,看着她。

现在你整日待在府里,不闷吗。

府里有事做。她把面挑起来,没往嘴里送。再说也不是以前了。以前年轻。

也是。郭靖重新端起碗。吃完最后几口面,擦了嘴,又去了议事厅。

黄蓉一个人坐在饭桌前。

面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她用筷子拨开油层,挑起一根面,又放回去。

她想起以前。

以前在桃花岛上她确实坐不住,每天都往山上跑,摘桃子,抓蝴蝶,用弹弓打松果。

后来嫁给郭靖,跟着他从大漠到中原,从中原到襄阳。

每换一个地方她的世界就缩小一圈。

最后缩成了郭府这座宅子。

缩成了书房、议事厅、卧房、净室这四方屋子。

缩成了郭夫人三个字。

现在她的世界忽然之间又变大了。

不是因为襄阳城变大了,是因为她身上多了三道环。

三道环把她的身体打开了。

她在自己的身体里重新发现了一块从未被丈量过的疆域。

而这片疆域只有一个居民。

她把面碗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洼水,映着刚刚亮起来的油灯光。

偏院那边有劈柴声传过来,不急不缓,一斧两斧三斧。

她的左脚踝在裙摆下面轻轻转了半圈。

那天夜里她推开偏院的门时,迦夜正在把劈好的柴往垛子上码。

他把最后一根搁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淡青色旧衫,领口低半寸。

她不再特意穿高领衣裳来偏院了。

伤口结痂了。她走到他面前,用手把领口往旁边拨开半寸。

锁骨下方的刺青露出来。

靛青色的圆,痂皮已经快脱完了,只剩边缘几小片还翘着。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刺青上。

你摸。

他的拇指在刺青上摩挲过去。

力道很轻,只擦过痂皮表面。

针孔的微凸还在,但下面的硬块已经消了。

皮肤恢复了原本的柔软,只是多了一层颜色。

掉色了没有。她问。

没有。比刚刺的时候好看。

好看什么。

他想了想。刚刺的时候是颜料在皮上。现在是颜料在皮里。不一样的。

黄蓉把领口拢回去。

她在矮桌旁坐下来,把脚搁在矮凳上。

左脚踝上的金链在油灯下闪。

她抬起左脚,对着光看了看。

脚链和项圈都可以取。只是我没取。刺青取不了。

你后悔吗。

不。她放下脚。仰头看着他。每多一道环,我就觉得我离襄阳城远了一步。不是真的走。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迦夜在她对面蹲下来。

他把手心翻过来,搁在她膝盖上。

那道刀疤在掌心横贯,被她膝盖骨顶起来,疤痕组织比周围皮肤颜色浅,在灯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旧河床。

她把手放上去,手指沿着他掌心刀疤从左划到右。

你的疤还在。她说。

一直在。

我的呢。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按在自己锁骨下方。

他的掌心贴着刺青,包住了她整个锁骨下窝。

他的手掌太烫了。

她隔着皮肤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撞在他的掌心上。

你也一直在。他说。

她把他的手从刺青上拿开。

把脚从矮凳上收下来。

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仰起头。

他的脸在油灯下被光影切成了明暗两半,眼睛在阴影那一面,她看不见他的瞳仁,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第四道环。她说。声音轻,但稳。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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