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关口,是苏曼自己送到我面前的。
那天晚上,她刚洗完澡出来,一头长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走到卧室的梳妆台前坐下,随手将手机往台面上一搁——还是那个熟悉的手机,那个我心知肚明里面藏着什么、却再也没有勇气去碰的手机。
她打开吹风机,在嗡嗡的轰鸣声中,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忽然开口:“下个月城东那个项目,还有些细节没敲定,还得再去一趟。”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房间里的一切动静。
我坐在床上,透过梳妆台的镜子,盯着她的脸。
那一瞬间,那句盘旋在我心头无数个日夜的话,又一次涌到了我的嗓子眼。
——你手机里那个“城东-李总”,到底是谁?
——你上次去出差的那两个晚上,在酒店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不是,背着我,已经跟赵刚……
我知道,只要我稍微动一动嘴唇,只要我把这里头任何一句轻飘飘地问出来,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立刻就会被捅个粉碎。
可我就是开不了口。
因为我太清楚,这层纸破了之后,接下来会面对怎样不可挽回的深渊。
我一旦问出口,她要么冷下脸来矢口否认,反过来居高临下地质问我凭什么疑心她、监视她;要么——她干脆就直接认了。
可是,无论结局是哪一种,这个目前还能让我们俩并肩躺在一起、还能让她在吹着头发时随口跟我说“下个月还得去一趟”的家,就彻彻底底地没了。
而更要命的是,我突然发现,我质问她的底气都没有。
因为这一切荒唐局面的源头,是我。是我在楼梯间里点的火,是我把赵刚一步步推过去的,是我亲手,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婚姻推向了悬崖。
吹风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嗯?”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镜子里抬起美眸,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回答,“我说,那到时候路上小心。”
第二个关口,是赵刚亲自送到我面前的。
依旧是那个楼梯间。他又一次迫不及待地把我拉到角落,跟我吹嘘他和妻子的那点破事,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哥,你真得学学我怎么对付这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女人。”
“她平时在公司里训咱们,不是跟训狗似的吗?可到了私底下呢?那天在酒店,她一开始还端着那副总监的臭架子,冷着脸让我滚出去。换了别人早怂了。我呢?我直接过去,一步步把她逼到墙角。你猜怎么着?”
他得意地凑近我,脸上的肉都在发着光:“她连一句大声的硬话都不敢说。我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红,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又恨我、又拿我没辙的样儿。她越是觉得难堪,越是咬着嘴唇不敢反抗,我就越觉得带劲。哥,你看她明明骨子里不愿意,最后还不是得乖乖顺着我的意思来……那种感觉,啧啧,真是绝了。”
我夹着烟,看着他得意忘形的脸庞,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暴烈的冲动。
我其实只要说一句话,就五个字。
“她是我老婆。”
只要这五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就能把他脸上那副得意,瞬间砸个粉碎。
我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当他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他的脸会怎么从涨红变成惨白,再从惨白变成死灰;我能想象出他的瞳孔会怎样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他那不可一世的后背,会怎么一寸一寸地泛起刺骨的凉意。
这五个字,在我的嘴里含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我依然说不出口。
我一旦说了,我们苦心经营、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就彻底暴露了——那可是我和苏曼在无数个日夜里一起小心翼翼守着的,守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护着她在公司里来之不易的位子和体面。
我一旦说了,赵刚这个蠢货就会瞬间醒悟:他引以为傲睡了的那个女人,竟然是每天听他吹牛的何凡的老婆;而那个把他一步步撺掇过去、甚至在暗中替他推波助澜的,正是何凡本人!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在他眼里,就不光是一个戴了绿帽子的懦弱男人了。
我将会沦为一个笑话,一个亲手把自己的老婆,打包送到兄弟床上的,天下无敌的大笑话。
这五个字要是真的泼出去,碎的不仅是他那点可怜的得意。
更是我生而为人,最后的一点脸面。
“……行了行了,”我将烟头摁灭,打断了他的回味,“少他妈跟我说这些破事。”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
那五个字,连同我身为男人的最后一点血性,又一次,被我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第三个关口,来得最为讽刺。
公司里,到底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
那阵子,销售部里开始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些风言风语。
有人注意到苏总和赵刚之间走得过分近了,不仅几次出差都是他俩,甚至还有人撞见他们前后脚地一起出去、一起回来。
茶水间里,开始有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话里有话。
有一天中午,一个平时跟我关系还算交好的老同事端着咖啡凑了过来。
他用手肘撞了撞我,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哎,何凡,你不觉得吗?咱们那位冰山苏总,跟那个赵刚,最近……好像有点那个意思?”
听到这话的那一瞬,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我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我顺着他这句话,含含糊糊地“嗯”上一声,或者假装不经意地再添上哪怕一小把柴火,这点刚刚冒头的火星子,迟早能以燎原之势烧成一片。
流言的刀子一旦举起来,苏曼那么心高气傲、爱惜羽毛的人,未必能扛得住这种指指点点;而赵刚那么个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底层销售,更未必能担得起勾搭高层的罪名。
说不定,只要我顺水推舟,这件恶心透顶的破事,就能借着别人的手,被彻底摁灭在摇篮里。
可我没有。
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替她挡了回去:
“瞎说什么呢?你也不看看苏总是那种人吗?她能看得上赵刚那种货色?人家就是最近城东那个大盘工作上接触得多了一点。你别跟着那些人瞎起哄,少在背后嚼这些没影的舌根。”
直到看着同事讪讪离去的那一刻,我才有些恍惚地反应过来,我刚才到底在干什么——我竟然在拼了命地维护着他们两个。
那天深夜,我躺在卧室,在心里默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不走?
这三个接踵而至的关口,哪一个,只要我狠下心捅破了,都是一条可以脱身的出路。
摊牌、离婚、把这摊烂泥彻底掀到阳光底下——哪怕最后是鱼死网破、名誉扫地,至少,也是个痛痛快快的了断。
可我一个都没有选。
我宁可像个怪物一样,揣着这一肚子又脏又疼的真相;宁可在这个原本属于我的家里,当一个聋子、一个瞎子、一个任人宰割的哑巴,也不肯,勇敢地迈出走的那一步。
到底为什么?
我直挺挺地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她依然均匀而起伏的呼吸声。
忽然间,我懂了。
因为我怕。
我怕的根本不是什么丢了男人的面子,也不是什么地下婚姻的秘密被曝光。
我内心最深处真正恐惧的是——我一旦把这一切丑陋都捅破,我就要被迫直面那个最惨烈的结局。我将会彻底失去她。
而我,悲哀到了极点。我宁可要一个身体沾了毒、心里藏了鬼的她,也不肯去面对一个,彻底没有了她的空荡荡的家。
我忽然想起了前些天,我在琢磨她时,脑子里闪过的那句话:一个被干渴折磨到快要死掉的人,哪怕明知道水里有毒,也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去喝。
原来,那口有毒的水,不光是赵刚递给她的。
也是她,用她那残缺的陪伴、用这个看似完整的家,亲手递给我的。
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们俩,骨子里其实是一模一样的人。
我们都明知道眼前的这杯水是致命的毒药,却都因为贪恋那一点点虚妄的解渴,谁都舍不得松开握着杯子的手。
就这样,日子熬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被焊死在原地的人。
我的嘴,被那个共同保守的秘密死死焊住了——我不能挺直腰板跟苏曼摊牌,不能指着鼻子跟赵刚挑明,更不能让外面任何一个外人知道我头顶的颜色。
我的手,被我那可怜又可笑的男人脸面死死焊住了——我根本动不了赵刚哪怕一根手指头,因为我连一句“你凭什么动我老婆”都理不直气不壮地无法说出口。
我的腿,被我自己内心的懦弱和依赖死死焊住了——我哪儿也不去,因为我根本离不开她。
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我被自己、被她、被这场荒唐的游戏,焊得密不透风。
我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废人。
一个,就算命运真的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就算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妻子最不堪入目的一幕,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动弹不得一下的废人。
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老天爷的幽默感,正准备把我心底的绝望,完完全全地变成现实。
第二趟去城东出差的日子,很快就敲定下来了。
还是妻子亲自带队,还是赵刚作为业务骨干随行。一切的人员配置和流程,跟上次一模一样。
上一次,我缩在家里,隔着几十公里的漫漫黑夜,全靠着自己的脑补,把那两个晚上的酒店房间,在脑海里演练了一千遍。
那种“明明发生了一切却什么都不知道”的抓心挠肝的滋味,那种被关在门外、只能靠拼凑别人嘴里的碎片来过活的屈辱感,我已经尝够了。
我真的受够了。
受够了在这个属于我的游戏里,当一个连残忍真相都得靠去猜的瞎子。
就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连我自己事后想起来,都觉得又卑微、又病态、又下贱得不配做人的决定。
我主动跟公司项目部那边打了个招呼,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由头——我说城东那几个标杆盘的销售模式最近很火,我想趁着这次机会,也跟着去考察学习一下。
我要亲自去一趟,我要亲眼看一看。
那扇我一直穿不透的门后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