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音把同一道题算了三遍。
第一遍的答案是十七,第二遍仍是十七,草稿纸最下方刚写出来的第三个答案,依旧没有任何新意。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拿起橡皮,打算再来一遍。
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将她的橡皮抽走了。
“还给我。”
声音经过项圈的发声模块送出来,带着一层已经听习惯了的轻微电子质感。
“三遍都是十七。”
“我知道。”
“那就不用再算了。”
玲音回过头。阿澈站在她椅子后面,手里拿着那块橡皮,神情平静得很讨厌。
时间已经不早了。
书桌上摊着数学试卷、两本参考书和监管局发来的植入手术说明。
那份二十七页的说明文件已经被她打印出来,边角压在台灯底下,第十七页的神经接口示意图上留着三种颜色的批注。
明天早上九点,她要进入监管局的自动手术舱,醒来时,脑子里会多出一枚管理芯片。
简单,成熟,无风险。
美香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说明书里也把同一结论重复了整整四次。
玲音仍然打算把第十七页再看一遍。
阿澈把橡皮放进书桌抽屉,顺手合上了她的参考书。
“今天到这里。”
“我还有两页。”
“老师留的作业只有前三页。”
“后面是我自己加的。”
“那就可以自己减掉。”
“神崎澈,你今天话很多。”
这个全名出口得比以往顺。
她在那个过于圆满的梦里叫了他很多年,醒来后便留下一点新习惯。
平时不会用,真想压住他时,那三个字就会自己跑出来。
阿澈似乎也已经习惯了。
他没有被这句话吓退,反而伸手抽走她指间的笔,笔尖在两人之间划过一条短短的弧线,被他稳稳放在了够不到的桌角。
“今天在学校做完两套卷子,回家又写了三页。小姐已经证明自己没有被手术说明书影响。”
“我本来就没有。”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管家表示知道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也不拆穿她。
玲音盯着他,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线却因为这个没有意义的“嗯”忽然松了一下。
从早上起床开始,她就在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照常坐进车子的副驾,照常嫌阿澈拿铁不够凉,照常在国文课上替瑶圈出完全理解错了的段落。
午休时由纪子解锁口罩,她还能一边吃便当一边听瑶抱怨模拟考。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教室安静下来,她都会想起右侧额角的那一小片皮肤。
她又开始翻起说明书。
指示图上画着比发丝还细的导管,沿着太阳穴斜上方的皮下穿过,将一枚圆环状终端安放在额骨外侧。
芯片安装在额骨内侧。
手术结束后没有明显伤口,连头发都不需要剪。
那张图很干净,简洁得像给一台新设备安装扩展模块。
她看得很慢,遇到看不懂的医学词便停下来查。阿澈也没有催,只把她随手记在便签上的问题重新誊了一遍。
翻到第十九页时,玲音的手指停住了。
“配套感知终端是什么?”
说明书里只写了一个正式得近乎敷衍的名称,后面跟着“与中枢管理终端同步植入”。
具体位置被放在一张折叠的示意图里。
玲音仔细看着那张图。
图的正中央,是一枚银灰色的小环。
环的下方,一行加粗的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阴蒂根部。
玲音盯着那四个字,盯了三秒。耳朵一点点烧起来,她猛地把文件合上,手掌压在上面。
阿澈已经看见了。他很有分寸地把目光移开。
“新闻里怎么没说还有这个?”玲音耳朵红着,声音近乎发颤。
“可能不适合放在晚间新闻的示意图上。”
玲音扭头:“你还挺会替他们找理由。”
“我只是猜。”
“不许猜。”
“好。”
她把文件重新翻开,皱着眉继续看。
神经映射、快感通路补充监测……每一个词都写得毫无感情色彩,仿佛将要被固定在身体上的只是一枚普通传感器。
可图例里那枚环却画得过分清楚:银灰色的环,紧箍住阴蒂根部,环沿留着一圈卡扣,可以扣上一只同样银灰色的密封罩,严丝合缝的盖在上面。
那行“阴蒂根部”的标注又出现了,就压在环的下方,白纸黑字,躲都躲不开。
玲音盯着图例里那枚环看了两秒,腿间忽然泛起一阵被预想的酥麻,像那枚环已经在了,正隔着空气圈住她最不该被碰到的地方。
“脑袋里一个,下面一个。”她把说明翻到下一页,“他们还真怕漏掉哪里没管。”
阿澈没有催她上床。他把台灯调暗半档,仍站在她椅子后面,等她把这一页看完。
“明天还要早起。”
玲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把说明书丢到了一边。
她站起身时,指尖无意间擦过阿澈垂在椅侧的手。隔着黑色乳胶也能感受到他的手在略微发抖。
“你也紧张?”
“……有点。”
他承认得太干脆,玲音反倒说不出“我没紧张”了。她把文件夹递给他:“……我去洗漱。”
上床以后,睡眠拘束照常落下。镣铐将玲音的双手锁到身后,折起的双腿也被固定。阿澈接好项圈后的充电线,在她身边躺下。
她动不了,只能用肩膀一点点往他怀里蹭。阿澈像早就在等,伸手将她接住,掌心盖住她反绑在背后的手指。
“明天手术醒了,先叫我。”玲音隔着口罩说。
“叫小姐?”
“嗯。”她停了一会儿,又低声补充,“要是我醒来一直照镜子,也不许笑。”
“不会。”
“阿澈。”
“在。”
“……再抱紧一点。”
阿澈收拢手臂,将她抱进怀里。床头的手机壳后,那张从浅草寺带回来的大吉露出一角。玲音听着他的心跳,终于睡了过去。
………………
手术当天早晨,美香发来消息,把晨间例行侍奉的豁免申请批了下来。附言只有一行:全麻前禁食,可以少喝点水,别让阿澈喂你吃早餐。
玲音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阿澈替她确认了消息,只倒了半杯温水让她润了润喉咙。
出门前,他看着阿澈扣上那枚宽厚的银色定位手环,还是评价了一句“很丑”,随后主动握住了那只手。
【外出监管模式已启用。】
黑色迈巴赫驶出车库。玲音摸了摸手机壳后的大吉,忽然说:“以后系统告诉你我想做什么,你也要先问我。”
阿澈在红灯前停稳,转头看她。
“每一次都问。”
“……那就行。”
他们抵达监管局,在美香的引导下进了电梯,电梯一路向上,没有经过玲音记忆里的地下惩戒层。
门在七楼打开,外面是一条近乎普通医院的走廊。
白墙、浅色地面,消毒水气味很淡,连灯光都比监管局其他区域柔和。
登记室里摆着两份文件。
玲音坐下后,先让美香解开口罩。假阳具退出喉咙,她咳了两声,只能含着护士递来的润喉喷雾缓一缓。随后,她从第一页开始看。
这次她看得比往常仔细,每一项授权范围、数据留存时间、神经干预边界和术后测试流程都用笔划过。
美香坐在对面喝咖啡,等她看到第六页,终于开口。
“这次看得挺仔细。”
玲音没有抬头:“吃过一次亏了。”
“看完你也还是得签。”
她手里的笔停住:“我要是不签呢?”
“记录拒绝签署知情确认,手术照常。”
玲音抬起脸:“那这张纸有什么用?”
美香朝文件扬了扬下巴:“证明监管局提前告诉过你。”
玲音:“……”
室内安静了两秒。玲音低头继续看。全部看完后,她在末尾签下九条玲音,又在编号栏写下1417。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一个是她,一个是制度里的她。
阿澈那边也有一份监管人确认书。他从第一条认真看到最后一条,花的时间比玲音还久。美香收文件时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倒学会细看了。”
阿澈说,“小姐刚才提醒得对。”
玲音轻轻哼了一声:“你最好最好记住。”
签完文件,美香带他们进术前准备室。
她先用维护终端将项圈切换到医疗模式,体内插入栓和调教输出全部暂时冻结。
那一瞬间,玲音身体里持续了太久的低频震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她有些空。
美香指了指旁边的更衣间:“把外衣脱了,套手术袍。”
更衣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玲音把高领针织衫从头顶褪下来,外套搭在椅背上,长裙的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几次才拉开。
黑色乳胶衣一点点露出来,贴合着每一寸曲线,项圈、插入栓、镣铐都还戴在身上。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换下的衣服叠好抱在怀里,套上手术袍,系好带子才走出去。
阿澈站在门边,伸手接走她怀里的衣服:“我来。”
“……看什么。”玲音说。
“没看。”阿澈低头,把她叠好的针织衫和长裙重新理了理,抱在臂弯里。
玲音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手术袍,宽松的青色布料罩住乳胶衣,也罩住项圈以下的线条。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像是要被送进手术室的人,又像是要去做什么别的事。
“……别弄皱了。”她说。
“不会。”
“手术四十分钟左右。”美香替她核对腕带,“不剃头,没有切口,醒来以后也不会留疤。”
玲音仍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下面那个呢?”
“银灰色箍环,配密封罩。跟原先装备的接口一起做无菌适配。”
“都不能拆?”玲音问道。
“对。”
玲音盯着她:“你回答得还能再轻松一点吗?”
“可以。”美香点头,“睡一觉,醒来多两个零件,当天回家。”
“一点都没变轻松。”
美香笑了一声,将术前帽递给她:“那我换个说法。全程自动化,没有任何手术风险,我就在观察室。你睁眼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大概率是神崎先生。”
玲音接过帽子,终于没再说话。
自动手术舱已经打开。
内部不像她想象中的金属柜,更像一张被白色弧面包围的窄床。
她躺进去时,阿澈一直跟在旁边。
麻醉面罩落下来之前,她将手机塞进他手里。
“大吉替我拿着。”
“好。”
“别放包里。”
“我拿着。”
“醒了先叫我。”
阿澈弯下腰,右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黑色乳胶,温度依然传不过来,力道却很清楚。
“小姐。”他提前叫了一遍,“我在外面等你。”
麻醉气体带着一点微甜的味道。玲音看着他,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感觉到的是他拇指按在自己指节上的重量。
没有梦,就像是闭了一次眼又醒了过来。
再睁开时,世界里先多出了一道声音。
〖侍奉囚1417,中枢管理终端连接完成。神经信号基线已建立。〗
玲音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眉心已经皱了起来。
那声音没有从左边来,也没有从右边来。
它像是原本就放在她的思绪里,音量不大,每一个字却清楚得无法躲开。
(……谁?)
〖中枢管理AI。受刑人可通过默念与我对话。〗
玲音骤然睁眼。视野右上角浮着一枚淡蓝色连接图标,下方是时间,12:07。她本能地抬手去碰额角,手腕在半空被人轻轻握住。
“小姐。”
阿澈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玲音偏过头,他坐在观察椅上,右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她的手机,透明外壳后的大吉露在最上面。
“阿澈。”玲音嗓音干涩,仍将他的名字叫了一遍。
“我在。”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向他手里那张大吉。记忆没有缺口,昨晚说过的话也全都还在。
“……没忘。”
阿澈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点:“嗯。小姐醒了。”
“……你还记得先叫我。”
“记得。”
“镜子呢?”
阿澈没笑。他从旁边取来一面小镜子,先替她把观察床调高,才把镜子递到她面前。
玲音撩开右侧刘海。
镜子里,在右侧太阳穴斜上方约四厘米的位置,她的皮肤下面多了一枚圆环。
只有一厘米左右。
完整的皮肤从环上覆盖过去,中央仍是她原本的肤色,四周也看不见金属、接缝或凸起。
那东西像一枚极薄的透明镜片被埋进皮下,只留下近乎无色的圆形轮廓。
若它没有发光,远看大概只像皮肤里压着一道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水印。
此刻,一线淡蓝光正在透明圆环中顺时针流动。
光没有灯泡般刺眼的中心,它从完整的皮肤下面透出来,边缘柔软,沿着圆周一寸寸游走,像有什么微小的东西在她额角安静地呼吸。
也像一盏机器才会有的开机灯。
玲音将镜子凑得几乎贴上鼻尖,又侧过脸去看。
没有伤口,没有缝合线,连安装时被打开过的痕迹都被纳米修复抹得干干净净。
她用指腹慢慢按过圆环,皮肤连续、温热,与体温相同,只有下面那一圈比周围稍硬,提醒她这并非光照出的错觉。
她松开刘海。长发垂下来,蓝光被遮掉大半,又从几根发丝之间漏出一线。她撩开,再放下。隔了两秒,又撩开。
阿澈始终没有催她,只在她第四次调整镜子角度时认真看了一会儿。
“像什么?”玲音问。
“像小姐把一小圈月光藏在了头发里。”
玲音从镜子里瞥他:“真肉麻……我昨天都让你别硬说好看。”
“我没说好看。”
“你这句话比说好看还过分。”
耳根发热的同时,环中那道蓝光染上了一层浅粉。
颜色并非突然整圈切换,粉色先从靠近鬓角的一点生出来,追着蓝光流过一圈,最后将它完全覆盖。
玲音愣了一下,立刻贴近镜面:“它怎么自己变色了?”
“这么快就有反应了?”美香拿着维护平板走进来,看了眼那圈粉光,又看了眼床边的阿澈,“先说明一下。你现在看见的这圈并非芯片本体。中枢核心在额骨内侧,这枚贴着皮肤的透明圆环是它的状态终端,负责显示、光学维护和身份认证,材料接近透明的仿生介质。”
“然后是光效,蓝色是平静。浅粉表示亲密倾向,想依靠谁、想让谁靠近,差不多都在这一类。玫红是性唤起状态,橙色代表紧张、委屈或者生气,红色用于违规和危险,白色是关机。”
玲音听到一半,已经抬手捂住了额角。浅粉色的光从她指缝里透出来。
〖允许短暂触碰。禁止受刑人持续直接遮盖中枢终端。〗
她的手停住:“连捂都不让?”
“摸几下没事,贴东西长期遮挡不行。”美香说,“创可贴、遮瑕贴、胶布都算。”
玲音重新看向镜子。校准光比刚才亮了一档,细细一圈,隔着刘海都能找到。她眉头立刻皱起来:“它这么亮,我回学校怎么办。”
“现在是校准亮度。”美香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深棕色细发夹,搁到床头,“进学校以后,AI会识别并把它压到静默低亮,差不多是手机呼吸灯最暗的一档。正常教室光线、正常说话距离都看不见。”
“我情绪一变,它就换颜色呢?”
“灯色会做平滑。变化更慢、更浅,只处理外显,不碰你的情绪。右侧刘海再用这个发夹固定,平时足够隐藏了。”
玲音望着镜中那枚仍在旋转的圆环,过了片刻,把刘海放了下来:“平时……意思是它迟早会出卖我一次?”
“看你本事。”
“那我现在就开始讨厌它。”
〖已记录受刑人对中枢终端的初始接受度:低。〗
(……谁让你记了?破系统。)
〖实时校准数据自动记录,无需受刑人授权。〗
阿澈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接过发夹。他低头,把额角旁那一绺侧刘海顺到终端前,用发夹固定好,动作很轻。
“这样就看不太出来了。”他说。
“手艺还行。”
然后玲音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侧刘海遮住额角的自己,忽然觉得这盏灯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基础思维映测试射随后开始。美香把维护平板转过来:“神经映射期间,你想什么,我这里会显示最简语义。随便想一个词。”
玲音看着她。美香今天没化妆,眼下还带着熬夜留下的淡青色,明明只比他们大十岁,偏偏每次端起负责人架子时都像多活了半辈子。
(老阿姨……)
平板上立刻跳出三个字。
老阿姨。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美香抬起眼:“九条玲音,你最好解释清楚。”
“你让我随便想的。”玲音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
“你现在连不说都能留证据。”
阿澈低下头,手指抵在唇边,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玲音转向他:“你笑了。”
“没有。”
听他的狡辩,玲音额角那圈光从粉色迅速染上橙色,美香看着监测值,慢悠悠补了一句:“指示灯说你生气了。”
玲音重新把刘海捋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宣布:“我更讨厌这个东西了。”
映射完成后,美香讲了每日摘要与深度读取的边界。
普通情况下,阿澈能看到情绪趋势、触发源、指向他的高强度念头,还有系统整理出的每日思维摘要;逐字读取需要他主动开启,开启时她会收到提醒,指示灯也会快速闪烁。
玲音转头看向阿澈:“你要看吗?”
阿澈回答得很快:“我不会随便开。”
“什么叫随便?”
“小姐有危险,或者你希望我看的时候,我会开。”
“我为什么会希望你看我的脑子?”
阿澈看着她:“有时候小姐明明想说,嘴上会换成另一句。”
玲音额角的光又浮出一点橙色:“你现在胆子真的越来越大了。”
“嗯。”
“还嗯?”
“因为小姐也越来越愿意让我知道了。”
橙色里慢慢渗出一层浅粉。
玲音终于发现,和他争论时多了一盏会当场拆台的灯是一件多么吃亏的事。
她再次拉下刘海,把脸转到另一边:“下一项。”
美香忍着笑点开防偷窥测试。她示意阿澈解锁管理APP,又让他把手机屏幕举到玲音面前。
屏幕是黑的,黑得很彻底。
玲音能看见手机边框、阿澈握住设备的手,也能看见屏幕反射出来的顶灯,偏偏看不到里面任何内容。
她眨了一下眼,再看,仍然只有一块黑色。
“你手机坏了?”
“没有。”阿澈将屏幕转回自己面前,“我这里正常。”
玲音凑近一步,视野里的屏幕依旧在她靠近的瞬间被抹黑,像有人拿一块严丝合缝的布直接盖住了视神经。
“所以它能看我的脑子,我连你的屏幕都不能看?”
“系统知道谁是监管人。”美香说。
“它提醒得真周到。”
美香在平板上点了几下:“防窥屏分两层。表层是用户可选的,关掉以后受刑人可以看见监管人屏幕上的常规内容——情绪趋势、arousal曲线、每日摘要这些。然后是底层是系统强制的是关不掉的,涉及参数配置、惩罚阈值、任务生成逻辑一类的,受刑人一律不可见。”
“所以有些东西他关了也没用?”玲音看向阿澈。
阿澈已经在APP里找到了表层防窥的开关。他没有犹豫,当着她的面把它关掉了。
“能让你看见的,我都不会挡。”
屏幕重新在她的视野里亮起来,玲音看见阿澈的管理界面。
她的名字、编号、一排功能图标,还有一条正在缓慢波动的arousal曲线。
那是她自己的数据,此刻被摊开在她眼前。
她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两秒。数值不高,刚从测试的余韵里落回来,但曲线的形状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刚才每一项测试时她的身体做过什么。
“……连这个都画出来了。”她说。
“这是表层内容。”美香说,“关掉防窥以后她能看见的。”
“那关不掉的呢?”
美香点开参数配置页面。玲音刚凑过去看,屏幕在她视线触及的瞬间再次变黑。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一块布直接盖住了画面。
“……又黑了。”
“底层防窥。”美香说,“系统判定该页面包含受刑人不可见信息,自动激活。”
“什么信息?”
“受刑人无权查看。”
“那是关于我的信息。”
“是关于怎么管理你的信息。”美香纠正,“制度认为这两者不一样。”
玲音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
她能看见阿澈的手指在上面滑动,能看见他点开某个页面又退回去,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知道那些内容和她有关,和她的身体、她的阈值、她会被怎样对待有关。
而她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阿澈。”
“嗯。”
“你在看什么?”
阿澈把屏幕转过来。底层防窥仍然挡着,玲音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开口了:“一些参数配置。”
“……具体是什么?”
“小姐想知道的话,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我不要你念。”玲音的声音沉下来,“我要自己看。”
“刚才说了底层防窥关不掉。”美香说。
“我知道。”玲音看着那块黑屏,“我就是讨厌这个。”
她没有再追着看。但额角的圆环已经完全变成了橙色,昭示着她的委屈。
“你看得见我所有的羞耻。”她说,声音很轻,“我连你在看我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澈沉默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回来,没有继续翻那个页面。
“以后底层挡住的时候,我会告诉小姐里面是什么。”
“每次?”
“每次。”
“那你现在就欠我一次。”
阿澈顿了一下,认真地点头:“是,欠了一次。”
美香在平板上勾了一笔,没有评价。她划到下一项。
屏幕上露出一个以她为轮廓生成的三维模型。
模型的姿势、心率、体温和神经负荷正在实时刷新,额角位置亮着一个缓慢旋转的小圆环。
玲音抬起右手,模型也抬起右手;她偏头,模型随之偏头。
像镜子,又比镜子多出太多本不该被旁人看见的东西。
美香说:“试一下幻触功能。神崎先生,点一下她的头。”
阿澈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直接点?”
“对”
玲音在观察床上坐直:“等一下。什么叫点我的头?”
阿澈的拇指落在3D模型上。
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发顶轻轻抚过。
玲音倏地抬头。
阿澈明明站在一步之外,两只手都托着手机,那道触感却清晰地穿过发丝,从头顶慢慢落到脑后,力道很轻,甚至带着他平时摸她时惯有的停顿。
“……再来一下。”她说。
阿澈又沿着三维模型的头发划了一次。
那只不存在的手也跟着落下来。
玲音知道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碰到自己,身体却还是下意识放松了肩膀。
额角的光褪去蓝色,柔和的浅粉从发丝后一点点透出来。
美香看了眼数据:“映射正常。看来神崎先生连摸头的习惯都被它学到了。”
“不是说今天才装吗?”玲音问。
“动作来自他刚才在模型上的轨迹,舒适反应来自你自己的神经模型。”
玲音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抚过的地方。那里没有残留温度,却还留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安心感。“很奇怪。”她低声说。
阿澈关掉幻触连接,走到床边,真正把手放在她头上。
同样的动作,这一次有发丝被压下的细响,有掌心真实的重量,也有他俯身时落在她额前的呼吸。
“这样呢?”他问。
玲音闭上了眼,随后把他的手往下拉了拉,让掌心更贴紧自己。
“这个好一点。”
浅粉色的光更亮了。美香在平板上勾选通过:“区别测试也正常。放心,芯片没把你摸傻。”
然后她划到下一项:“接下来测试配套感知终端。”
玲音脸上的得意立刻消失。她低头看向身上的手术袍。医疗模式已经解除,新植入的感知终端与原有装备完成了无菌适配。
“要、要测哪些?”玲音变得有些紧张。
美香展开清单:“基础触点、温度模拟、节律追踪、负压、紧束、放电、与原有装置联动、敏感度增益,还有高潮许可截断。”
玲音盯着她:“你管这叫术后观察?”
“终端装在什么地方,就观察什么地方。”
阿澈默默将视线挪开。玲音反而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不许转过去。”
他顿了一下:“小姐?”
“你转过去也能在手机上看见我每一项数据。”她的手指收得更紧,“那就看着我。”
阿澈在床边坐下,把右手递进她掌心:“好。”
美香操作了一下终端机,维护屏上亮起一排依次执行的项目,阿澈的管理APP也同步出现了玲音的实时模型、神经负荷、心率与arousal曲线。
〖配套感知终端完整出厂校准即将开始。受刑人无中止权限。医疗异常将由维护人员自动终止。〗
“阿澈。”玲音望着那排项目,声音已经有些发紧,“手不许松。”
“不松。”
“先给你讲清楚。”玲音看着美香,“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装东西。”
美香翻了一页平板,像在念一段背熟的说明:“项圈管理的时候,高潮管理靠临近电击,只能阻止结果,管不到过程。芯片引入高潮锁,锁管的是神经反射,它需要一个执行和反馈的节点。阴蒂是全身最直接、最高密度的快感感受器,敏感度在这里调,快感阈值在这里测,锁在这里执行,意图惩罚在这里落地。”
她把平板转向玲音:“从系统角度看,管理一个器官,比管理一个行为高效。欲望的源头在这里,管理的节点也在这里。”
“…………说人话。”
“人话就是,制度想让你知道,连你最不肯给别人看的地方,也是它的。”美香说,“你这样才会真的明白,这具身体不是你的。”
玲音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把阿澈的手攥得更紧。她听见美香说:“第一项,先取下密封罩。”
阿澈在APP上操作。一声极轻的卡扣声,密封罩从阴蒂环上弹开,被美香接走。
被箍环固定剥开的阴蒂头暴露在空气里。
玲音下意识想合拢腿,她侧过头,额角的圆环从蓝转向橙。
“别紧张。”美香说,“取罩是为了检查。环贴合正常,没有渗液,也没有移位。看一眼就行。”
她低头确认了一遍,朝阿澈点头:“扣回去。功能要在闭合状态下才生效。”
阿澈在APP上点了一下。卡扣合拢,密封罩重新扣上环沿,严丝合缝。阴蒂头重新被覆盖。
“环和罩子合上以后是一个闭合腔体。”美香说,“温度、吮吸、触点,全部在这个状态里执行。以后它就这样一直含着你。”
话音落下,金属环内壁开始发热,连同罩子内壁一起,温热地贴着最敏感的地方,像一张合拢的嘴,存在感清晰得过分。
玲音的呼吸乱了一拍,腿根轻轻颤了一下。
“……一直?”她问。
“一直。”美香说,“以后你走路、坐下、睡着,它都是这个温度。arousal水平越高,它还会越主动。”
〖检测到受刑人对温度模拟的生理响应显着。建议继续测试。〗
(闭嘴。)
玲音在心里骂了一句,额角的橙光却没有退下去,反而开始往玫红的方向渗。
“第二项,触点阵列。”美香看向阿澈,“神崎先生,你在模型上画一道轨迹。”
阿澈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画哪里?”
“画在她阴蒂上。随便怎么画。”
阿澈的指尖落下去,慢慢画了一道,从根部绕到顶端,又转了小半圈。
玲音的身体忽然绷紧,被阿澈握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往回抽——她想捂住腿间。阿澈没有松,只是把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轻轻按回床沿。
玲音偏过头看他。阿澈垂着眼,耳朵却红了一点,没有解释。
“……神崎澈,你故意的吧?”
“手不许松。小姐说的。”
“我说的是不许松手!不是不许——”
后半句没能说完。
罩子内壁的细小触点沿着那道轨迹依次亮起、依次施压,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密封罩,把她最不该被碰到的地方按顺序碰了一遍。
从根部,到顶端,再绕回来,分毫不差。
“啊——!”
玲音的话在喉咙里断成一声轻哼。
她咬住下唇,把那半句连同没出口的骂一起咽了回去。
阿澈还是没有看她,可扣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力道又稳了一点。
那触感太熟悉了。
玲音在快感里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另一个晚上,阿澈碰她的时候,指腹也是隔着乳胶衣这样画圈,从外到里,绕了半圈,她当时攥着床单,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那一夜她以为他只是笨拙,后来才知道他记得每一个动作。
现在那些动作被做成了参数。他隔着屏幕画一遍,她的身体就完整地想起那晚。
她额角的圆环已经变成玫红呼吸光,一明一暗,从发丝间透出来,比任何状态报告都诚实。
她只能把阿澈的手攥得更紧,像是怕他跑,又像是怕自己跑。
“第三项,负压。”美香说。
闭合的腔体忽然收紧,吮吸了一下。松开,又吸了一下。节奏不快,却精准得可怕,像有人用嘴唇含住那里,一下一下地吮着。
“嗯——!”
玲音的腰弓起来,喉咙里漏出一声没压住的呜咽。
她想并拢腿,被阿澈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按住膝盖。
她另一只手伸到一半,又自己停住了,转而死死抓住床沿。
“别夹。”他说。
“你、是不是有毛病……”
玲音喘着气,侧过头瞪他。他的指尖却在她膝盖上停着没有移开,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膝侧。
“三下。”美香说,“数据要记完。”
三下吮吸,一下比一下重。玲音被固定在床上,腰弓起来又落下去,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抓着阿澈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第四项,紧束。”美香说。
环内壁忽然收紧,像一只手慢慢攥着,把那里整个捏住。
压力一点一点加上去,胀意从根部漫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心跳都被那圈金属清楚地传回来。
“……它、它在勒我……好痛……”玲音的声音发紧。
“紧束功能。常态只开微档,提醒你它在那。”美香在平板上调低一档,“刚才测的是惩罚档,持续压迫加胀痛感,可以和放电配合用。”
玲音喘着气,看着环内壁一点点松开,胀痛退下去,只剩下一圈温热的、贴合的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五项,放电。”美香说,“这个不测强度,只测通路。神崎先生,你点一下。”
阿澈的拇指在APP上顿了一下:“……点哪里。”
“随便。一下就行,微档。”
阿澈按下。一道极细的电流从环内壁炸开,精准地落在阴蒂头上。玲音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她伏在床上喘气,额角的玫红里掺进一点橙,“这个……是干什么的?”
“意图惩罚的执行端。”美香说,“以后你明知不允许却想偷偷高潮,子宫那边是电击惩罚,这边是更早的警告。它可以在你想到一半的时候,先给你来一下。”
玲音闭上眼:“……你们连这个都想好了。”
“这是本次改造的重点之一。”美香说,“以前惩罚的是结果,现在惩罚的是念头。”
“第六项,敏感度增益。”美香说,“一共十档,先测低档。一档到三档,你感受一下。”
玲音还没从放电的余韵里缓过来,全身的触觉忽然被调亮了一档。
床单贴着皮肤的存在感变得清晰,乳胶衣内侧的接缝、项圈压着的重量、空气流过手臂的凉意,全都被放大了。
“……好奇怪。”她说,“像有人在皮肤上画线。”
“二档。”
更清楚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插入栓震动时,阴道壁内部被碾过的痕迹,还有刚结束测试的阴蒂终端贴合的轮廓,每一道沟壑都清清楚楚。
玲音腿根不自觉地夹紧,呼吸乱了一拍。
“三档。”
“够了够了!”玲音喊停,“这个先关掉!”
美香把参数调回默认。
玲音松了口气,又瞪了阿澈一眼,像这些都是他干的一样。
阿澈无辜地举了举空着的双手,拇指上还残留着刚才画轨迹时屏幕的余温。
“第七项,与原有装置联动。”美香说,“阴蒂终端和插入栓走的是同一套神经反馈,刺激会互相传递。默认是开低档。”
插入栓的低频忽然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阴蒂环内壁也轻轻地应和着,一下,一下,像两个人在隔着一层身体互相敲。
玲音咬着嘴唇,攥着阿澈的手,把前几项里还没退干净的燥热又搅了起来。
“……嗯……”
她闷哼了一声,随后把空着的那只手终于按上腿间,隔着乳胶衣的布料,掌心贴住那个温热的位置——却只让那圈温度变得更清楚。
她立刻把手移开了,像被烫到一样,指尖蜷起来,再也不敢碰。
“……这两个东西,还会商量好的?”她喘着气问。
“联动是设计目标。”美香说,“一个在阴道里,一个在阴蒂上,系统让它们按同一节律对你进行性刺激。你以后很难只感觉到其中一个。”
“……谢谢你们想得这么周到。”
〖已记录受刑人对联动功能的评价:讽刺。〗
(……给我闭嘴!)
美香把联动也调回默认。玲音松了一口气,却听见美香说:“最后一项,高潮锁。”
玲音还没从刚才的刺激里缓过来,体内的刺激突然被调高,身体里那团火忽然又烧起来,朝着某个方向一路冲过去。
“等、等一下——”
预想的高潮或是电击都没有到,快感在顶点前一步停住。
刺激还在,感觉还在,她整个人悬在最高处,却怎么也越不过那道线。
身体在发抖,想要,但是到不了,悬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发颤。
“测试成功。”美香说,“这就是高潮锁。快感没有消失,系统只切断了高潮反射。刺激随便给,感觉随便堆,锁着就永远差那一步。以后即使身体已经到了,权限没放,也过不去那道坎。”
玲音睁开眼,视野里那枚小锁亮着,旁边是仍停在99%的arousal值。
“连这个也要锁?”她说。
“从系统角度看,高潮是一项可发放资源。”美香说,“和以前一样,平时默认锁着。要解的话得兑换高潮许可,一次5奖励点,60分钟窗口,用完自动重新上锁。记录实时上传监管局。”
玲音沉默了几秒,把阿澈的手拉到自己膝上,五指依然没有松开。她看着他,额角的玫红里浮出一层浅粉。她没有说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美香解除高频震动,所有输出也暂时回归到正常水平。
“反应正常,校准通过。”她在记录上打勾,抬眼看了看他们两个,“行了,松手吧,下一项不测这个。”
玲音没松。
“手不许松。”她说。
阿澈握着她,没有放开。
下一项是参数介入。美香没有告诉她调的是哪一项,只将维护权限里的滑块往上推了一小格。
玲音先感觉到耳朵发热。
紧接着,阿澈握着她的那只手仿佛突然变得格外清楚,连指节怎样贴住、掌心用了几分力都被放大。
她知道那只手一直在那里,刚才也没有任何变化。
变化来自自己。
视野里浮出一行普通提示。
检测到中枢参数介入
没有项目,没有数字,也没有倒计时。
“你调了什么?”玲音问。
〖参数由合法权限调整。〗
“我问你调了什么。”
〖受刑人无参数明细查看权限。〗
玲音转向美香:“身体是我的,改了什么却不告诉我?”
“你会知道自己被改过。”美香指了指她视野中看不见的那行提示,“制度认为这已经足够。”
“真大方。”
阿澈把她的手拢进掌心:“以后我手动调了什么,会告诉小姐。”
“少骗我。”
“不会。”
美香将参数复位,阿澈看了眼刚生成的操作日志:“触觉敏感度上调了一档,羞耻反应增益百分之十,持续四十二秒。”
玲音微微一怔:“你真告诉我?”
“刚答应过。”
额角的光又泛出一点浅粉。玲音这次没有急着用刘海挡,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接下来测试命令接管。”美香将平板转向阿澈,“标准触发句你看过了。声纹识别之后,跟一条明确、安全、能观察完成结果的动作命令。”
阿澈没有去看屏幕:“能换个项目吗?”
“不能换。”
玲音从他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犹豫。
咖啡馆里,他连改掉一个敬语都挣扎了很久;主人游戏时,他敢把装置调到高频,也仍然会在她真的难受前先退一步。
现在要他亲口用一句话接管她的身体,困难并不比手术轻多少。
“测吧。”玲音说。
阿澈转向她:“小姐。”
“早晚都要知道它能不能用。”她将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轻轻晃了一下,“你说总比美香姐拿你的录音测试强。”
“录音无法通过声纹活体认证。”美香提醒。
玲音瞥了她一眼:“我在安慰他。”
美香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阿澈沉默了一会儿,松开玲音的手,后退到观察室中央。
他站得并不高高在上,肩背却比刚才更直,神情也认真得让玲音心里发紧。
额角圆环的颜色从蓝色转成橙色。
“小姐。”他开口。
玲音看着他。
“接下来是命令。”
声纹认证通过的一瞬间,额角的光变成一段一段向前推进的脉冲。
“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跪下,把右手给我。”
玲音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动,双腿已经从床边落下。
脚底踩上地面的触感清晰得近乎残忍。
她看见自己站起来,向前走了三步。
意识在每一步里都醒着,身体却没有向她征求任何意见。
膝盖弯下去,落在柔软的诊断垫上,右手随即抬起,掌心朝上,递到阿澈面前。
动作标准、安静,没有半点迟疑。像训练了很久。
阿澈没有站着接。
他立刻俯身,单膝跪到她面前,双手托住她伸出的右手。
两个人的视线重新落在同一高度。
玲音从他眼里看见的情绪,比额角那圈灯能显示的复杂得多。
“小姐。”他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玲音试着蜷起手指。命令还没有完成,她的右手纹丝不动。她能说话,能瞪他,也能清楚感觉到自己不喜欢这份失去控制的空白。
“阿澈。”
“嗯。”
“以后不许随便用这个。”
阿澈托着她无法收回的手,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会记住”
美香在平板上结束测试。
〖命令接管解除。运动控制权已归还受刑人。〗
玲音的手指终于蜷起。她第一时间抓住阿澈的手,用力到手指都在黑色乳胶下绷紧。阿澈任她抓着,另一只手扶上她的手臂,慢慢陪她站起来。
“什么感觉?”美香问。
“想揍设计这东西的人。”
额角的光瞬间转红。
〖检测到攻击性意图,强度一级。请终止该意图。〗
玲音动作一僵:“我只是说说!”
〖目标模糊,未形成动作计划。意图已消退,仅记录警告。〗
圆环很快从红色退回橙色。美香低头把最后一个勾打上:“安全识别也顺便测了。省一道流程。”
“你们这个系统最厉害的地方,是永远能把占便宜说成提高效率。”
“谢谢夸奖。”
玲音懒得再理她。她坐回床沿,仍然没有放开阿澈的手。
美香翻到下一页时,神情稍微认真了一些:“基础硬件都正常。接下来讲这次更新最主要的东西。”
她把平板连到墙上的显示屏。一张新页面亮起,标题写着“监管人画像初始化”。
“旧系统的调教模板是固定的,顶多根据受刑人的生理数据调强弱。新系统会建立监管人画像,按照监管人的真实喜好和搜索记录偏好生成个性化调教方案、强制任务、可选任务和参数组合。”
玲音还没来得及惊讶,身旁的人先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
“……诶?”
她转过头。
阿澈一向很少有这么直白的反应。
哪怕车从山路冲出去,他醒来后也能平静地问她有没有受伤。
现在他盯着墙上的“真实喜好”四个字,眼里竟然有一瞬间明显的慌乱。
玲音眯起眼:“阿澈?”
“没什么。”
“芯片装在我头上,又没装在你头上。你慌什么?”
阿澈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美香:“美香小姐,这算侵犯隐私了吧?”
美香像是早就等着这句。
她点开页面右下角的法律依据,一段细得让人看不清的小字被放大到屏幕中央:“你注册监管人的时候,同意了\'为个性化管理与适配度评估采集关联终端必要使用数据\'。第十七页第三款。”
阿澈沉默了两秒:“……我没看到那么后面。”
“你没看?”玲音转向他。
“老爷把小姐托付给我,我当时只确认了责任范围和签字位置。”
美香抱起手臂,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你俩真行……一个签侍奉囚文件没细看,一个注册监管人也没细看。你俩还真是一对。”
玲音指了指刚签完的文件:“我已经改了。”
“他今天也改了。”美香说,“可惜旧协议已经生效。”
屏幕上的初始化进度走到百分之百。监管人画像生成完成,下方依次展开几条横向指标。
控制与支配倾向:高。
拘束偏好:高。
命令与服从训练偏好:高。
忍耐及高潮管理兴趣:高。
真实伤害偏好:低。
反应观察权重:极高。
事后照护权重:极高。
病房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玲音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慢慢看回去。
耳朵越来越热,额角的圆环也极不给面子地在橙色与玫红之间游移。
“这些数据从哪来的?”她问。
美香点开样本来源。搜索、浏览停留、教学视频、管理APP操作记录和反复查看内容,密密麻麻地排成几列。其中几条标题被系统提炼出来。
如何确认伴侣在SM游戏中没有勉强自己;长时间拘束后的循环与神经检查;高潮控制的安全时限;支配关系中的事后照护;怎样让第一次接受命令的人保有安全感。
还有一条被单独标了出来,与其他条目隔开。
怎么让女朋友舒服。
玲音认得这条。
主人游戏那一夜,阿澈亲口跟她坦白过这句话,她当时信了,信得毫无保留。
现在她才知道,这条只是他搜索记录里唯一能说出口的一行,其余那些,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你天天都在搜这些?”她问。
“没有天天。”
“那是多少天?”
阿澈没有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姐答应跟我在一起以后。”
玲音怔了一下。
“管理APP里原本就有一些调教手册。”阿澈撇开眼睛,声音很低,“我先是想弄清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监管人,后来发现自己确实喜欢其中一部分。我怕小姐听见这些,会觉得我喜欢的是1417。”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她颈间的项圈:“小姐现在连制度都没有拒绝权。我每次想到那些东西会落在你身上,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开口。”
“所以你就一个人偷偷查?”
“嗯。”
玲音盯着他看了许久。
她应该生气。
自己的身体即将被一个系统按照这些隐秘欲望安排、衡量、训练,阿澈还从未告诉过她。
可屏幕最后两条“极高”又像两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这个笨蛋连想要控制她的时候,搜得最多的仍然是怎样确认她没有勉强,怎样在结束后照顾她。
“上次主人游戏玩得那么过火,也是临时起意?”她问。
阿澈停顿了一下:“有一部分是。”
“哪一部分?”
“小姐……”
“别叫我。”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眼睛却没有躲,“神崎澈,你看着我。”
阿澈抬起眼。
玲音抓住他领口,把他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额角的玫红光被发丝切成细碎的亮线,明明将她的羞耻出卖得一干二净,她说出来的话却很稳。
“你先叫我一声小姐,再告诉我你想对1417做什么。”
阿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分得清。”她说。
阿澈抬起右手,轻轻覆住玲音抓着自己领口的手。
“小姐。”他叫得很认真,“我想看你把控制交给我一会儿。想看小姐明明害羞,还是肯照我说的做。也想看你忍到受不了以后,终于愿意开口求我。”
玲音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还有呢?”
“结束以后抱着你,确认哪里不舒服,听你骂我。”
额角的光从玫红慢慢浮出浅粉,两个颜色交替着呼吸。玲音咬了咬唇:“最后一句可以删掉。”
“那会少很多。”
她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力道很小,阿澈甚至没躲。
那点羞恼终于有了出口,玲音靠在他身上,握着他的手:“你回去自己交代。藏了多久、想做什么,一样一样说清楚,我听着。”
“好。”
“……但是!”玲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往我身上试,我就……就不跟你好了!”
玲音说完这句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说的话就像小学生闹绝交一样,根本没什么威慑力。
阿澈:“……”
“画像有弄错吗?”美香问。
阿澈看了一眼屏幕:“没有。”
他承认得坦然,玲音反倒没法继续拿这件事逼问他。
“能删吗?”她问。
“不能。”美香说。
“把调教强度调低呢?”阿澈接着问。
“也不能。”
“自动任务开始之前总能确认吧?”
“系统会通知你,有一些能。”美香平淡的说着。
阿澈脸上的红意褪了些。
他终于意识到,屏幕上那些原本只藏在搜索框里的念头,接下来会绕过他的犹豫,直接变成落在玲音身上的制度安排。
他低声说:“我后悔被看见,算不算模型错误?”
美香看了他一眼:“当然不算。”
玲音轻声说:“现在轮到你吃亏了。”
阿澈回握住她:“小姐吃得更多。”
“哼……你还知道啊。”
墙上的屏幕忽然响了一声。
画像适配诊断:待执行
强制校准任务已建立
阿澈抬起头:“这是什么?”
美香的手指已经点上暂停键。按钮没有反应,页面随即弹出一行红字。
【监管人画像强制适配任务】
“出厂诊断。”她皱了下眉,“按你这份画像生成一段最低档适配流程,确认它能把偏好正确转译成任务。”
玲音看着屏幕上自动展开的任务内容。
姿势保持。
目光锁定监管人。
感知终端联动。
忍耐测试。
状态报告:情绪、身体反应、行动请求。
预计时间:三分钟。
失败处理:重新校准。
“三分钟。”美香迅速确认了安全包络,“这属于最低强度任务,没有惩罚。做完就结束。”
“我拒绝呢?”玲音问。
“重新开始,直到拿到有效数据。”
“这叫没有惩罚?”
〖强制校准任务将在十秒后开始。请受刑人移动至诊断垫,面向监管人跪坐。〗
AI的声音直接落进她脑子里。与此同时,半透明任务框在视野中央展开,倒计时从十开始往下跳。玲音没有动。九。八。
阿澈俯身:“小姐,不想做就……”
“然后让它重新来一次?”玲音打断他,“算了。”
她走到诊断垫上跪下。
双膝并拢,身体面向阿澈,姿势完全符合屏幕里的轮廓。
那是她自己做出的动作。
和刚才被命令牵着走时相比,至少每一步都还属于她。
倒计时归零。
额角的圆环亮起玫红色呼吸光。
震动沿着小腹浮起来。
紧接着,阴蒂上传来第二道更加细致的脉冲。
两种感觉没有落在同一个点,却被芯片有意调成互相追逐的节奏。
玲音肩膀轻轻一颤。
视野中再次出现提示:检测到中枢参数介入。
她不知道系统提高了敏感,还是抬高了arousal基线。
她只知道身体里的热度上升得太快,阿澈近在面前的存在感也被放大。
他的呼吸、眼神、握紧又松开的手,每一样都清楚得让她想靠过去。
(……你调了什么?)
〖参数由监管人画像适配任务自动调整。明细不向受刑人公开。〗
(关掉。)
〖强制任务执行中。受刑人无中止权限。〗
阿澈也在手机上操作。他点开强度选项,所有滑块都是灰色;点击终止,得到的仍是同一行提示。监管人无权取消、覆盖或降档本次任务。
“美香小姐。”他的声音明显沉下来。
“我手里也只有医疗中止。”美香站到维护终端旁,目光始终落在医疗负荷曲线上,“现在没有触发条件,不能拿它关正常任务。安全数值正常,三分钟结束以后,它会自动停。”
第二轮波形变得更清晰。
玲音的呼吸乱了一点,跪坐的姿势却被任务框持续判定。
她想移开视线,中央提示立即变成橙色。
目光偏离。
请重新注视监管人。
她只能重新看向阿澈。
这才是那份画像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知道阿澈想看她怎样忍耐,便让她在他的注视下保持姿势;知道他想听她开口,便把状态报告设成完成条件;也知道他最后一定会照顾她,所以连那份温柔都被计算成了调教闭环的一部分。
阿澈没有露出画像所预期的满足。他蹲下来,与她保持同样高度,右手停在离她肩膀几厘米的位置:“小姐,要我碰你吗?”
玲音还没回答,AI先在脑内给出判定。
〖主观抗拒:中。生理响应:高。综合判定:存在明确监管人接近需求。相关状态已同步监管人。〗
阿澈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少替我作主。)
〖系统未修改受刑人意志。任务要求受刑人自行完成状态报告。〗
玲音气得额角的玫红里浮出橙色。身体里的波形却没有因为她生气而停下,arousal数值还在视野左下角平稳攀升。
“状态报告。”她咬着字说,“情绪,很烦。身体反应,被你们弄得很难受。行动请求,让这个系统闭嘴。”
〖报告项目三无效。请受刑人提交与当前身体状态相关的可执行请求。剩余时间:一分四十二秒。〗
“我就想让你闭嘴。”
〖该请求不在受刑人权限范围内。〗
美香偏过脸,像是在忍笑。
玲音瞪了她一眼,任务框立刻提醒目光偏离。
她只好再次看回阿澈。
他仍然保持着那只手停在半空的姿势。
没有因为系统说她“存在明确需求”便顺势碰上来,也没有用一句“忍一忍”替她决定。
那双眼睛只安静地等着她。
玲音忽然想起早晨在车上说过的话。每一次都问。他真的在问。哪怕数据已经替她回答了一遍。
那股被系统放大的趋近冲动仍然是真的。
她清楚里面有外力介入,也清楚自己原本就想靠近这个人。
芯片能把念头照得更亮,但不能凭空点燃一盏不存在的灯。
玲音慢慢吐出一口气:“阿澈。”
“嗯。”
“过来。”她停了一下,声音软下去,“抱我。”
阿澈的手终于落在她肩上。
他向前一步,将她稳稳抱进怀里。
真实的体温隔着衣料压过来。
玲音的额头抵住他肩侧,手臂也主动环住他的腰。
系统仍在执行最后一段忍耐波形,她却终于有了可以攥住的东西。
指尖扣住他背后的布料,呼吸一下一下落回稳定。
额角的橙色慢慢褪去。玫红仍在,浅粉却从圆环内侧浮出来,柔和地覆盖了前两种颜色。
〖状态报告完成。行动请求已执行。〗
〖监管人画像适配诊断通过。〗
体内所有波形同时降回静止。突如其来的安静让玲音在阿澈怀里软了一下,被他更紧地扶住。
“哪里不舒服?”他立刻问。
“脑袋。”
阿澈的手顿住:“疼?”
“被你那些搜索记录气的。”
他沉默了两秒,掌心重新落到她背上:“对不起。”
玲音把脸埋在他肩头,没有抬起来:“以后想什么,先告诉我。别让这个破系统比我先知道。也不许因为它会自动做,你就装作跟自己没关系。”
阿澈抱着她,声音落在耳边:“数据画像是我的。它做的每一件事,我都陪小姐承担。”
玲音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他背后慢慢松开:“这还差不多。”
美香等他们分开,她看着阿澈说:“现在明白了吗?系统学的是你想要什么,不会学你每次忍住了什么。你手动操作时可以克制,AI发的自动任务不会替你克制。”
“有没有停止功能?”
“你们可以商量一个私人安全词,写进AI配置。你手动下发的命令、参数、幻触和附加任务,听见安全词会立刻暂停。”
“自动任务呢?”玲音问。
“停不了。法定流程、强制任务、监管局模板也停不了。”美香把边界说得很清楚,“安全词能让你停手,不能让制度停手。”
阿澈低头看向玲音:“回家以后商量。”
“你先想。”
“要两个人一起定。”
“那就回家一起想。”
美香在出厂记录上签下名字:“手术、映射和画像诊断都通过了。深度读取、完整命令、技能注入、模式管理、惩罚、奖励和系统商店,从现在起全部开放。”
阿澈的手机随即震了一下。
管理APP原先只有基础控制的主页向两侧展开,深度读取、参数、任务、模式、技能、奖励与商店依次亮起。
每一个图标都能直接点开。
玲音在旁边只能看见手机边框。屏幕内容被防偷窥抹成纯黑,自己的系统已经上线到哪一步,她反而要从阿澈嘴里听。
“还有系统商店。”美香把一条链接发到阿澈手机上,“监管人商城,卖的全是能接入芯片和装备系统的调教用品。各种情趣制服、拘束配件、感知包,碰到感兴趣的可以直接下单。”
阿澈的手机弹出上线公告。他只看见首页几张缩略图,指尖便极快地将页面退回主页。
玲音在旁边只看见屏幕闪了一下就黑了,系统商店也属于底层防窥,她连首页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神崎先生不看看?”美香问。
“回家再看。”
玲音转头看他。
阿澈表面平静,耳后却还留着没有完全退去的红。
她总觉得他那句“回家再看”语气不太对,但今天的信息量已经够大了,她没有细想。
观察结束时已经下午两点。
美香绕到玲音身后,看了眼阿澈别好的发夹已经有点歪了,伸手把发束重新拨了拨:“别压圆环,发束从上面斜着固定,刚才压到边缘了。低亮状态下基本安全。”
阿澈站到她身后。镜子里,他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那缕碎发重新别好,指腹始终避开终端本体。整理完,他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
“这样远处看不见。”他说。
玲音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正面几乎找不到那圈光,只有靠得很近时,才能从棕色发丝深处看见一点淡蓝。“近处呢?”
“我能看见一点。”
玲音从镜子里瞥他:“谁要给你看。”
淡蓝色在发丝后悄悄变成浅粉。阿澈的目光落在那里,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别笑。”
“没有。”
“灯都看见你笑了。”
“灯只能看小姐。”
玲音被堵得没话,只好转向美香:“这东西能不能少出卖我一点?”
“不能。”美香替她重新锁好口罩,“不过校内亮度很低。由纪子那边只会收到基础状态,不会看见思维摘要和私人调教内容。回学校以后照常生活,别自己先露馅。”
假阳具重新进入喉咙,锁扣闭合。玲音适应了两次呼吸,电子发声从项圈外放出来:“说得像我很想露馅一样。”
“你情绪一上来,灯比嘴诚实。”
“老阿姨你今天好烦。”
“我听见了。”
“这次本来就是让你听见的。”
美香笑着揉了一下她没有终端的左侧头发:“行了,回去休息。有头痛、恶心、视觉重影就联系我。虽然大概率不会出问题。”
玲音回到更衣间,把手术袍脱下来,重新穿上针织衫、外套和长裙。
乳胶衣上的装备一件不少,她一层一层把自己包回去,拉好拉链,对着镜子确认看不到任何金属边缘,才走出去。
阿澈等在门口,换下的手术袍已经被他叠好放在椅子上。他看着她穿戴整齐地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又笑什么。”玲音说。
“没笑。”阿澈说,“只是觉得小姐穿回来的时候,比较像小姐。”
玲音愣了一下,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手术袍里的时候,她是〖侍奉囚1417,中枢管理终端连接完成〗里那个编号;穿上自己的衣服,她才又是他的小姐。
“……本来就是。”她别过脸,又补了一句“1417也是我。”
“嗯。”阿澈说,“所以我把1417也一起接回家了。”
玲音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让他握住了那只包在乳胶手套里的手。
离开监管局时,阿澈重新扣上定位手环。
项圈切回外出模式的同时,玲音视野里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半透明边界。
以阿澈为中心的安全范围像一圈很淡的蓝光铺在地面上,更远处则浮着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往旁边走两步,边界也跟着阿澈移动。
“连绳子都画出来了。”她说。
阿澈伸出手:“小姐要牵真的,还是看假的?”
玲音看了眼地上的光圈,把手塞进他掌心:“真的。”
两个人十指扣紧。视野里的边界仍然没有消失,红线也还在,可那道线忽然不再是她最在意的东西。
回程由自动驾驶接管。
玲音靠在他肩上,想起下午的一切。
额角的透明圆环、脑子里的AI、腿间那个温热的阴蒂环,还有阿澈那份被整个系统记住的、她今天才第一次完整听见的喜欢。
她忽然说:“阿澈。”
“嗯?”
“你手机响了也不许当着我面看摘要。”
“好。”
“也不许背着我偷笑。”
“好。”
“要是它写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你先问我。”
“每一次都问。”
玲音挑了一个不会压到圆环的角度,把脸埋进去他的肩膀,慢慢闭上眼睛。
………………
到家后,玲音先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大吉,递到阿澈面前:“手术做完了。还你。”
阿澈没有接:“小姐继续带着吧。”
“说好只借到手术结束。”
“终端今天才刚装好。”
玲音看了他一会儿:“那要借到什么时候?”
“小姐不需要它的时候。”
“你怎么这么麻烦。”
她嘴上嫌弃,手却已经把签纸重新放回透明外壳。
大吉两个字仍从手机背面露出来,像一份被两个人共同默认续期的借据。
“那就一直借着。”玲音扣紧手机壳,“不许催我还。”
“好。”
之后,她又照了很久的镜子。
洗手间的灯比观察室暗。
蓝色圆环藏在皮肤下面,刘海放下时只透出一线微光。
玲音撩开,看一会儿;放下,再看一会儿。
她用指腹轻轻按过圆环边缘,触感与美香说的一样,温度和皮肤相同,只有那一小圈稍微硬些。
〖建议受刑人停止重复检查。当前行为已持续6分24秒。〗
(关你什么事。)
〖重复触碰可能引发短暂敏感。〗
玲音立刻把手放下。镜子里,阿澈站在门边。他已经摘掉外出手环,右腕恢复空荡。两人的视线在镜中碰上,额角那圈光又由蓝转粉。
玲音盯着那点变化,终于有些泄气:“以后我是不是连想抱你都藏不住了?”
阿澈走到她身后,没有立刻伸手:“系统会知道。”
“你也会知道。”
“它会发标签给我。”
“那还不是一样。”
“嗯,不一样。”
阿澈从镜子里看着她,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系统写的是侍奉囚1417的报告。我要听小姐自己说。”
玲音没有回头。脑内AI安静了几秒,随后给出一条私密提示。
〖检测到受刑人当前存在明显监管人接近需求。是否以主动传达形式发送?〗
(不许发。)
〖已取消即时发送。该状态仍会进入当日摘要。〗
(你就不能彻底忘掉一次?)
〖不能。〗
玲音在心里骂了它一句。
AI没有回应,大概已经十分贴心地把那句也记进了缓存。
她看着镜子里的阿澈。
他还站在一步之外,等着她自己开口。
玲音转过身,伸出双手:“阿澈,抱我。”
阿澈这才走近,将她整个拢进怀里。
动作避开右侧额角,也避开他还没完全恢复的左肩,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玲音把脸埋在他胸前,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
〖已确认:非任务行为。需求由受刑人主动表达。〗
(这句不用记。)
〖已记入当日摘要。〗
玲音闭上眼,在他怀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阿澈问。
“没什么。”她收紧手臂,额角那圈浅粉色的光透过发丝,落在他胸前一小片衣料上,“就是发现家里多了一个特别烦的家伙。”
“我?”
“你排第二。”
阿澈笑了。
玲音这次没有让他别笑,只把自己更深地藏进他怀里。
芯片能读出她的依恋,能放大她的感受,能把那些不肯承认的念头写进报告。
它甚至能接管她的身体,让每一步都先于意愿发生。
可这一刻没有任务,没有命令,也没有任何参数要求她伸手。
她抱住阿澈,是因为她想。
发丝间的微光安静地亮着。藏不住,也替代不了。
当天夜里,睡眠拘束准时落下。
额角的圆环切入睡眠低亮,那线淡蓝被刘海遮着,几乎融进卧室的黑暗里。玲音白天经历了太多事,明明很累,意识却迟迟没有沉下去。
腿间那个金属环是温的。
她刚发现这一点,回家这一路上它都是温的,贴着阴蒂根部,像一张合拢的嘴。
偶尔,极轻地,它会吮吸一下。
她不知道规律,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来一下,只能等着。
每一次被吸到时腿根都会轻轻一颤,又怕阿澈发现,咬着口塞忍住了。
而且,她隐约觉得,阿澈靠近的时候,它比平时更活跃。
她说不清那是不是错觉,只知道他环过来的手臂收紧一点,环内壁就会跟着动一下,像在应和他。
(……这个东西,以后一直这样?)
(一直时不时吸一下?)
她想问阿澈能不能关掉,又想到取罩肯定要花点、许可要花点,关掉大概也要花点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阿澈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稳,呼吸均匀地落在她后颈。
玲音以为他睡着了,闭着眼,慢慢放松下来。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阿澈腾出一只手,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从他那一侧落到墙上。他以为怀里的人已经睡熟,点开了下午一直没敢看的系统商店。
商品目录一路往下刷。女仆装、兔女郎、项圈配件、拘束配件、调教道具,他看得耳朵发热,又飞快地划过去,不敢多看。
直到他看见那套猫奴套装。
毛茸茸的白色猫耳发箍,配套的还有一副白色毛绒猫爪手套、一双白色猫爪丝袜,丝袜脚底是粉色的肉垫,另有一条同样雪白的细长猫尾,和一只系铃铛的小项圈。
商品图里,模特全身也裹着黑色乳胶衣,白色毛绒配饰贴着黑色乳胶,一黑一白撞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的性感,又带着十分的可爱。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划走。
(……小姐穿上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手机锁屏了。
过了两分钟,他又解锁,重新点开那个页面。商品详情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悬在“加入购物车”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会喜欢吗?)
(我今晚就买这个,她会不会觉得我……)
他想着要是自己买了后玲音看的这些东西的表情,耳根又热起来。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拿起来,把商品加入购物车,又取消,加入,又取消。
第三次取消的时候,屏幕角落弹出一条消息。
〖神崎先生,您已三次浏览“猫奴套装”。根据监管人偏好模型,该商品匹配度94%。是否确认下单?〗
是APP的智能推荐。阿澈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算了……买回来先收着。)
(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拿出来。小姐要是喜欢就用,不喜欢就退货。)
他这样说服自己。与其说是被AI蛊惑,不如说是他自己本来就想买,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他按下确认,订单生成,支付成功。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玲音。
她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平稳。
他轻轻把手臂收拢了一点,心里想着明天先藏起来,等时机合适再说。
同一秒,一道更完整的通知越过他,直接送进玲音的意识。
〖系统商店交易完成。检测到监管人已购买猫奴套装。装备已加入已购套装池。强制着装任务已排入明日日常任务表。〗
玲音猛地睁开眼。
发丝间的指示灯瞬间由蓝转橙,又在橙色里掺进一缕藏不住的玫红。
她想回头,反绑的双手和折叠拘束却把身体牢牢留在阿澈怀里,只能让肩膀很轻地挣了一下。
阿澈的手机屏幕立刻暗了。
他大概以为她只是睡得不舒服,将手臂收紧一点,把她重新安稳地拢回胸前。
那只刚按过支付键的手,还若无其事地覆在她腰上。
玲音盯着黑暗,足足过了五秒。
(……取消明天的任务。)
〖首日强制着装任务由监管人下单后系统发放。受刑人无取消权限。〗
(他知道买了会这样吗?)
〖监管人端尚未查阅任务变更通知。〗
很好。
神崎澈又没看条款。
白天他们两个才刚因为签字不看细则被美香嘲笑成“一对”,到了晚上,他便亲手替这句话补上了证据。
玲音吸了一口气,隔着口罩轻声开口:“……阿澈,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买了什么东西。”
还是没有回答。呼吸依旧均匀,平稳得几乎完美,像一扇关得严丝合缝的门。
玲音知道他没睡。她想起自己刚才半梦半醒时,有一道手机屏幕的光隔着被子漏进来,在他那边亮了一会儿,就在播报传来前不久。
(……混蛋。)
(……你现在装睡,明天我看你怎么交代。)
〖通过听觉、呼吸与心率数据综合判断:监管人当前未进入睡眠。〗
(……我知道!要你说!)
〖另:着装任务明早生效,祝受刑人今夜好眠。〗
(你闭嘴!!!)
玲音咬着口塞,气得指示灯的橙光更亮。
阿澈就在她身后,距离近到那一小圈光足以穿过发丝,在他手臂上留下淡淡的颜色。
他不可能没看见,却依旧假装把眼睛闭得严严实实。
白天在监管局里,他对着自己的欲望画像会害羞会难堪,问美香这算不算侵犯隐私。
到了夜里,他敢偷偷看,敢偷偷买,最后一步却又缩回了六年前那个只会站在她身后的笨蛋男孩。
玲音很想过去踢他。睡眠拘束替阿澈保住了这条命。
AI仍在她视野里展开明日任务。
首日适配任务:日常穿着(猫奴套装)。
监管区日常套装池:1。
任务奖励:1-3点。
正常居家服许可:消耗2奖励点,首日适配期间不可兑换。
视野下方还有一张缩小的装备清单。清一色的白色毛绒饰品,全是要往她这身黑色乳胶衣上叠的,黑白分明,连预览图都不用点开。
玲音看到那只铃铛,额角的橙色里又冒出一缕玫红。
〖检测到受刑人对装备预览产生显着arousal水平升高。〗
(那是被气的。)
〖arousal水平不作为愤怒指标。〗
(……住口,破系统!)
〖已记录受刑人对管理AI的负面表达。〗
身后的阿澈仍在装睡。
玲音没再问。
现在拆穿他,他大概只会僵着身体向她道歉,再急急忙忙打开APP,直到亲眼看见“监管人无权取消”那一行字。
该看的条款一条没看,不该看的猫耳倒是翻了三遍。她已经可以想象他明早的表情。
(这个笨蛋……是不是想的先买回来收着,再看我心情?)
她不知道他方才正是这样想的,却把他的笨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阿澈并没有趁她动不了,替她决定明天该怎样穿。
他只是在黑暗里偷偷承认了一次自己的喜欢,又很没出息地在她开口时装睡。
真正越过他们两个,把那份喜欢变成强制任务的是这套系统。
想到这里,玲音的怒气只剩了大半。剩下那一小半,变成某种更让人睡不着的热,藏在额角的玫红光里。
“神崎澈。”她最后叫了他一次。
身后的呼吸又停了半拍。
“明天你最好跟我解释清楚。”
她说完便不再理他。卧室重新安静下来。几秒后,阿澈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很轻地收紧,像人在睡梦中的本能,又像一声不敢说出口的回答。
玲音没有挣开。
她被睡眠拘束锁在他怀里,脑袋里住着会读心、会告密、会替他把欲望变成任务的AI。
明天早上,还有一整套归阿澈所有、却必须穿到她身上的情趣套装正在送来的路上。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个性化管理。
她闭上眼。发丝间的微光仍在橙色、玫红与浅粉之间缓慢呼吸,把不满、羞耻和那一点谁也骗不过去的亲近全都照了出来。
阿澈继续装睡。
玲音决定让他再多活一个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