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野兽对峙

弯刀的刃口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荆棘的三十多个手下已经从四面八方收紧了包围圈,弩箭上弦,改装步枪的保险栓被推开,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废墟中此起彼伏。

铁鸦的八名队员纹丝不动,枪口稳定,呼吸平缓。

两群人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浊能的腥甜味和火药的硝烟味。

连宵的手按在林川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

别动,别说话,别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会动手?

不好说。连宵的眼睛盯着荆棘手里的弯刀。荆棘这个人,脾气上来了连灾兽都敢骑,但一般不会跟铁鸦正面开打,太亏。

一般?

关键词是\'一般\'。

裴战霜和荆棘隔着十米对视。

两个人的眼神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一个是铁脊城最精锐特种部队的指挥官,四十七次灾兽近距离突击任务全身而退的活传说。

一个是荒域最大反抗军势力的领袖,在城墙外的废土上用血和泥建立起三千人的武装力量。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很强,但很明确。

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踩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荆棘的笑容消失了。

裴战霜的枪口从荆棘身上移开,转向了废墟的西北方向。

第二下震动。

比第一下更强。

更近。

废墟里的碎石开始跳动,锈蚀的钢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连宵骂了一声。

操,游兽。

第三下震动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吼叫,从地面传上来,穿透脚底板,沿着骨骼一路爬到头顶。

那种声音不是任何地球上的动物能发出来的。

太低沉了,低到几乎不像是声音,更像是某种物理现象,像是地壳在呻吟。

林川的掌心剧烈发烫。

银色菱形印记亮了一下,比在三号区域翻找电子元件时的那次强烈得多。

不是辉光的充能反应。

是警告。

废墟西北方向的一栋半坍塌厂房突然被撞碎了。

混凝土和钢筋像纸片一样被掀飞,扬起一大片灰尘。

灰尘中走出一个轮廓。

大约二十米高。

四足着地,体型像是一头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蜥蜴,但背部隆起着一排排暗灰色的骨质甲板,甲板缝隙间渗出淡淡的暗色光芒。

浊能的光芒。

头部扁平,没有明显的眼睛,但两侧各有一排震动感应器官,像是蛇的热感应坑。

嘴巴裂开到头部的三分之二,里面是三层向内弯曲的牙齿。

Ⅰ级游兽。

林川见过。

第一次变身时击杀的就是这个级别的东西。

但那时候是以四十米高的巨人形态在打。

现在是以一米七五的人类形态在看。

感觉完全不一样。

二十米高的东西站在你面前,你能看到它腿上甲壳的纹路,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浊能腥臭,能感受到它每一步落地时地面传来的震颤。

林川的腿在发软。

所有人撤到东侧掩体!裴战霜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简短有力。不要分散,保持阵型!

铁鸦的队员们开始有序后撤。

但刺冠团的人没有动。

荆棘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那头游兽,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荆棘!裴战霜的声音从废墟另一侧传来。

怎么?

你的人挡在撤退路线上了。

那是你的撤退路线,不是老娘的。

让开。

又来了,就会说这两个字。

荆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声音突然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刀刃般的命令。

刺冠团,散开,南侧包抄,别挡路。

三十多个荒民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同时牵动,瞬间散开,从铁鸦的撤退路线上消失,沿着废墟的南侧迂回。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个人犹豫。

连宵低声说了一句:这帮人训练得不比正规军差。

走!裴战霜的声音。

连宵拽着林川跑。

游兽的第一声吼叫震碎了附近所有残存的玻璃。

铁鸦不是第一次在荒域遇到游兽。

事实上,荒域的资源回收任务遇到游兽的概率大约是三分之一。

裴战霜的应对流程简洁到极致:不恋战,不追击,利用废墟地形拉开距离,用集中火力驱赶游兽改变行进方向,等它走远了再继续任务。

Ⅰ级游兽没有太多智慧,大多数时候它们只是在荒域中游荡觅食,碰到人类会攻击但不会执着追杀。

但这一头不太一样。

它在追我们。连宵趴在一堵断墙后面,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裴队,这家伙不走,一直在跟。

通讯器里传来裴战霜的声音。

浊能浓度?

一名铁鸦队员报数:局部浓度比基准值高出四倍,这片区域地下可能有浊能渗出点,游兽是被吸引来的。

它不会走。裴战霜的判断简短如刀。只要浊能渗出点还在,它就会在这片区域盘踞。

那怎么办?绕路?

来不及。

游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碎石从断墙上滚落。

林川蹲在连宵身后,后背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面,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不是第一次面对灾兽了。

但每一次都一样怕。

掌心的印记持续发烫,银色的光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变身器在催促。

但现在不能变身。

充能不够,就算变身也撑不了多久,而且在荒域中暴露巨人形态会引来更多灾兽。

裴战霜说过,巨人形态的辉光辐射对灾兽来说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

裴队。连宵的声音压得很低。打还是跑?

沉默了两秒。

打。

收到。

连宵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兄弟,待在这别动,我们去处理。

我……

别逞强。连宵拍了拍林川的肩膀,笑了一下。你那个大家伙现在用不了吧?那就老老实实蹲着,铁鸦干的就是这个活。

然后翻过断墙,消失在废墟里。

铁鸦的战术是林川见过的最疯狂的东西。

八个人分成四组,从四个方向同时对游兽发起骚扰攻击。

不是正面硬刚,而是利用废墟的掩体,快速移动,在游兽的甲壳缝隙处投掷小型定向爆破装置,炸开一小块甲壳,然后立刻撤离。

目的不是击杀,而是制造疼痛,让游兽暴怒后露出更多破绽。

裴战霜是最前面的那个。

180cm的身躯在废墟中穿梭,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背上的两把短刀没有出鞘,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穿甲步枪,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射入甲壳缝隙。

游兽吼叫着转身,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扫断了三根钢柱。

裴战霜侧身滑过碎石地面,尾巴从头顶半米处掠过,掀起的气浪把短发吹得贴在头皮上。

起身,继续射击。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

像是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战斗机器。

裴队左侧甲缝扩大了!连宵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去塞炸药!

等。

等什么?

裴战霜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从南侧自己跑来了。

一个暗红色的身影从废墟的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像是一头真正的母豹。

荆棘。

没有枪,没有爆破装置,只有两把弯刀。

兽皮上衣在奔跑中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勒出结实如豹的肌肉轮廓和被饱满乳房撑起的弧线。

全身的纹身在灰色的光线下像是活过来的藤蔓。

林川趴在断墙后面,瞪大了眼睛。

荆棘没有正面冲向游兽。

而是从侧面切入,贴着游兽的右前腿内侧滑过去。

弯刀在甲壳的缝隙处划过。

不是砍,是切。

刀刃以一个极其精准的角度插入甲板之间的软组织,然后顺着缝隙拖出一道长长的切口。

暗色的体液从切口中涌出。

游兽痛吼,右前腿猛地抬起,想要踩碎这个在腿间穿梭的小虫子。

荆棘已经不在那了。

翻滚,借力弹起,从游兽的腹部下方穿过,出现在左后腿的位置。

第二刀。

又一道切口。

更深。

游兽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在放血。连宵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无奈的语气。这疯婆娘,用弯刀给灾兽放血,老办法了。

有效?林川问。

对Ⅰ级的有效,切够多的口子,体液流失到一定程度它就会撤退去找浊能渗出点补充,但这个打法……

连宵停了一下。

得在灾兽腿间钻来钻去,一脚踩下来就是一滩肉泥。

林川看着荆棘在游兽的四条腿之间穿梭。

像是在跳一支死亡之舞。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每一刀都精准到毫米。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野兽般的战斗本能。

然后裴战霜动了。

没有通过通讯器,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裴战霜从游兽的正面发起了一轮密集射击,穿甲弹精准地打在游兽的头部感应器官上。

游兽痛吼着把头转向裴战霜。

同一瞬间,荆棘从游兽的右后腿内侧切入,双刀交叉,在膝关节处最大的甲缝里狠狠剜了一刀。

刀刃没入软组织将近十厘米。

游兽的右后腿猛地一软。

二十米高的身躯失去了平衡,向右侧倾斜。

裴战霜的射击立刻转向了游兽的左侧,逼迫它把重心往左移,加剧了失衡。

荆棘已经从腿间滚出来,退到了安全距离。

两个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一个吸引注意力,一个切割要害。

一个用枪制造方向性压迫,一个用刀制造结构性损伤。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交流。

就像是排练了一百遍一样。

她们以前合作过?林川问。

连宵的回答出乎意料。

没有。

什么?

从来没有正式合作过。

连宵的语气有点复杂。

但裴队和荆棘打过三次照面,每次都是在荒域遇到灾兽的时候,打完灾兽就翻脸,翻完脸下次遇到灾兽又合作。

这算什么?

算……连宵想了想。算同行吧,都是跟灾兽玩命的人,看一眼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游兽又挨了几轮攻击后,终于开始后退。

右后腿的切口不断涌出暗色体液,在灰黑色的地面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裴战霜举起右拳。

停火。

铁鸦的枪声同时停止。

荆棘站在二十米外,弯刀垂在身侧,刀刃上沾满了暗色的灾兽体液。

游兽拖着伤腿,缓缓转身,朝着废墟的西北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但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弱。

它在找浊能渗出点。

去舔伤口。

连宵长出了一口气。

走了。

战斗结束后的废墟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灰色的天空依然压得很低,空气中的腥甜味比之前更浓了,混合着灾兽体液的酸腐气息。

铁鸦的队员们开始收拢装备,清点弹药。

没有人受伤。

刺冠团的人也从各个方向汇拢过来,回到荆棘身边。

两群人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气氛微妙。

刚才还在对峙,然后合作打了一场,现在又回到了互相警惕的状态。

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已经淡了很多。

共同面对过灾兽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荆棘蹲在一块碎石上,用一片灌木叶子擦拭弯刀上的体液。

动作不急不缓。

暗红色的乱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面容。

裴战霜走过来,在五米外停住。

你的人没有伤亡。

不是问句,是陈述。

荆棘头也没抬。

老娘的人要是那么容易死,早就被荒域吃干净了。

你的刀法比上次快了。

荆棘的手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了裴战霜一眼。

嘴角弯了弯。

你的枪法也没退步,疯狗。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没有笑容,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战士对战士的认同。

然后荆棘的目光移开了。

越过裴战霜的肩膀,落在了二十米外站在断墙旁边的林川身上。

眼神变了。

从平淡变成了锐利。

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那个人。

裴战霜没有回头。

跟你没关系。

战斗的时候我看到了。荆棘站起来,弯刀插回腰间。他的手,右手,有东西在发光。

裴战霜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荆棘捕捉到了。

果然有鬼。荆棘的笑容扩大了。

荆棘。裴战霜的声音沉了下来。别碰他。

怎么?铁脊城的宝贝疙瘩?

裴战霜没有回答。

荆棘绕过裴战霜,朝林川走了过来。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不是军人的压迫感,也不是政客的压迫感。

是野兽的压迫感。

一头母豹在靠近一个她觉得有趣的猎物。

连宵立刻挡在了林川前面。

喂,你……

让开,小鬼。

荆棘的声音不大,但连宵的身体本能地让出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声音里带着的东西,让他的身体在理性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林川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腿有点软,动不了。

荆棘走到林川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近到能看清小麦色皮肤上每一条纹身的纹路,能闻到兽皮衣物上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气味。

个头比林川矮了几厘米,但那种从下往上看的眼神,给人的感觉反而是居高临下的。

弯刀出鞘。

刀尖抵在林川的下巴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人感受到刀刃的锋利。

林川吞了一口唾沫。

你……

别动。

荆棘凑近了。

更近了。

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对方嘴唇里吐出的热气。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闻了闻林川。

不是礼貌性的靠近。

是像动物一样,鼻尖从林川的脖颈处缓缓移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川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荆棘的鼻息扫过脖颈皮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酥麻感从那个位置蔓延开来。

掌心的印记猛地发烫了一下。

荆棘感觉到了。

刀尖微微偏了一下,从下巴移到了林川的右手。

伸开。

什么?

手,伸开。

林川犹豫了一秒。

荆棘的刀尖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破皮,但意思很明确。

右手摊开。

掌心的银色菱形印记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像是一颗嵌在皮肤里的星星。

荆棘盯着那个印记看了三秒。

然后退后半步。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之前对裴战霜的那种挑衅式的笑。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危险的笑。

像是一头母豹发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猎物。

你身上有股味道。

声音低沉,带着荒野特有的粗粝质感。

不是铁脊城的味道,不是荒域的味道,不是浊能的味道。

停了一下。

深眼窝里的瞳孔收缩了。

不是这个世界的味道。

林川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不是质问。

是好奇。

纯粹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火的原始人看到了第一簇火焰。

林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程序员?

说我能变成四十米高的巨人但需要跟女人做爱充电?

哪个听起来都像是疯子说的话。

我……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把荆棘的弯刀拨开了。

裴战霜。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之间。

动作不大,只是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刀背,但那个力度和角度精准到让荆棘的刀尖偏离了林川的身体。

任务结束。裴战霜的声音平淡如水。各走各路。

荆棘没有立刻收刀。

看了裴战霜一眼。

你在保护他。

我在执行任务。

你在保护他。荆棘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裴战霜,你这条疯狗什么时候开始给人当保镖了?

裴战霜没有接话。

目光平静地看着荆棘,像是在看一堵需要绕过去的墙。

荆棘盯着裴战霜的眼睛看了五秒。

然后嗤笑了一声。

弯刀收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退后了几步。

行。

转身朝自己的人走去。

走了大约十步,停住了。

回头。

目光越过裴战霜的肩膀,再次落在林川身上。

那种猎人看猎物的眼神没有消退。

反而更浓了。

我们会再见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废墟里传得很远。

不是威胁。

不是客套。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笃定。

像是母豹在猎物的领地边缘留下了气味标记。

然后转身,暗红色的乱发在灰色的天空下晃了一下,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三十多个刺冠团的战士跟着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废墟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浊能的腥甜味和灾兽体液的酸腐气息。

连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林川的声音有点干。就是……她闻我的时候有点吓人。

荆棘就那样。连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在荒野里活了太久,有些习惯跟野兽一样,用鼻子比用眼睛多。

她说我身上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

连宵看了林川一眼。

有吗?

你闻闻?

滚。连宵笑了。我又不是狗。

裴战霜走过来。

看了林川一眼。

嘴唇动了动。

你的手。

嗯?

刚才发光了。

……我知道。

下次控制住。

我尽量。

裴战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尽量\'。

声音很轻,但很重。

是\'必须\'。

停了一下。

荒域里,任何异常都会引来不该引来的东西,灾兽是一种,人也是。

说完转身走了。

连宵在旁边小声翻译:裴队的意思是,荆棘那个人一旦盯上了什么,就不会轻易放手,你被她记住了,兄弟。

林川看着荆棘消失的方向。

灰色的废墟,暗紫色的灌木丛,扭曲的树木。

空气中的腥甜味似乎更浓了。

掌心的银色印记还在隐隐发烫。

我们会再见的。

那个声音还留在耳朵里。

不像是预言。

更像是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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