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
夜已深,宫灯将李干颀长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拉得有些扭曲。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并不愉快的云雨。
身下的侍女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缩在锦被里不敢出声,脖颈和手腕上都是新鲜的淤青。
李干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灌入,却吹不散他胸中那股越来越浓的燥郁与戾气。
今日他安插在宫外的眼线传来了消息:四皇子李瑜与浔阳长公主李寒霜同游西城瓦肆,举止亲密,形影不离。
甚至有人看见,李瑜在青楼之中,对那位长公主维护备至,不惜以王爷之尊亲自为她挡开污言秽语,更在赌局险胜时,急得几乎失态……
“李瑜……姑母……”李干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他这位四弟,仗着一副好皮囊,惯会讨好卖乖,在父皇和姑母面前装得纯良无害,私底下却将风月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敛财无数。
如今,竟连素来眼高于顶、心思难测的姑母,似乎也对他青眼有加?
是了,姑母李寒霜,那个美艳与权势同样令人敬畏的女人。
她手中掌握的都察院,如同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
若能得她支持,哪怕只是稍加偏向,在储位之争中都将获得难以估量的优势。
李干想起自己多年来在姑母面前小心翼翼、恪守礼数的恭敬模样,得到的往往只是几句不咸不淡的“太子勤勉”或“储君当稳”。
而李瑜呢?
他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怒与不甘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转身,目光落在龙床锦被下那微微颤抖的一团上。
刚才,他就是将这股无名火,尽数发泄在了这个无辜的侍女身上。
粗暴的动作,狠戾的力道,仿佛只有通过这种绝对的掌控与施虐,才能稍稍平息他心中翻腾的恶念。
他甚至……在情动之时,眼前晃过的,竟是萧贵妃萧宁瑶那张风韵犹存、总是带着几分暧昧与宠溺看着李瑜的脸!那个妖妇!还有她那个儿子!
一个更加阴暗、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若是……若是能将那萧贵妃也……如同身下这婢女一般,肆意折辱、彻底掌控,那李瑜脸上,还会不会有那副令人作呕的、风流倜傥的笑容?
他还能不能,在姑母面前那般从容自得?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一窒,随即是一种病态的兴奋与快意。
当然,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萧贵妃深得父皇宠爱,又身处深宫,防卫森严。
但……这不妨碍他在想象中,将这对母子狠狠踩在脚下。
“呵……”李干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眼中的阴鸷几乎要化为实质。
不行。光是想象,已经不够了。李瑜与姑母的亲近,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成为了一个必须拔除的威胁。
太子之位看似稳固,但父皇心思深沉,从未明确表态,几位弟弟也各怀鬼胎。
大哥李翊虽有军功,但性情刚直,又因北曜公主和燕云兵权之事惹父皇猜忌,暂时不足为虑。
只要他回不了燕云,困在京都,便如断爪猛虎。
三弟李恒……
李干的目光转向魏王府的方向。
李恒性子温润,善于隐忍,背后又有右相叶望津一系的文官支持,表面与世无争,实则潜流暗藏。
他娶了叶浅浅后,与叶家绑定更深,是朝中一股不可小觑的清流力量。
最重要的是,李恒与李瑜之间,似乎也并非全无芥蒂。
李恒走的是温文尔雅的贤王路线,而李瑜行事张扬,混迹市井,两人道不同,难相为谋。
且叶相素来清高,对李瑜那套“风流”做派和背后的萧家势力,恐怕也未必看得上眼。
“或许……可以试着,先与三弟联手。”李干喃喃自语,一个初步的谋划在脑中成形。
打压李瑜,剪除他可能的臂助,破坏他与姑母之间那种令人不安的亲近。
同时,借机观察李恒的态度,若能结成暂时同盟,集中力量先对付最跳脱、威胁也最直接的四弟,自是上策。
至于大哥李翊……李干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一个被婚事和兵权困住手脚的边关武将,一个连自己后院都未必搞得定的男人,在京都这潭深水里,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只要他回不去燕云,便永远是个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虚名罢了。
“来人。”李干收敛心神,沉声唤道。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垂首听令。
“明日,以本宫的名义,给魏王府递个帖子,就说……近日得了一幅前朝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想请三弟一同品鉴。”李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仿佛刚才那个面露狰狞的人从未存在,“时间,就定在后日午后吧。”
“是,殿下。”内侍领命,躬身退下。
“洛娘子,这是王爷吩咐下来的新章程,请您过目。”
洛春水接过,目光扫过那墨迹未干的条款,瞳孔微微一缩。
原本五五开的干股分红,被改成了四六——她洛春水占四成,齐王李瑜占六成。
看似她比例降低了,但契约下方用小字注明了新的核算方式:分红基数将包括青琼阁改革后增加的所有流水,包括那一百文入场费带来的庞大客流量所衍生的各项隐形收入,且核算更加透明精细。
这意味着,虽然比例下调,但她的实际所得,极有可能远超从前五五开时的数额。
更重要的是,这份新契约,是李瑜对她能力和忠心的明确认可与奖赏,给了她更大的经营自主权和利益保障。
洛春水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有些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对账房先生点了点头:“有劳先生。替我……谢过王爷。” 声音平静,眼底却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与更深的坚定。
从此,洛春水打理青琼阁,愈发尽心竭力,手腕也愈发圆融果决。
有自恃身份的纨绔公子哥,借着酒意调戏她,言语轻佻,动手动脚。
洛春水面上笑容不减,眼神却冷了下来,不着痕迹地避开对方的手,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张公子,您喝多了。咱们青琼阁是风雅之地,还请公子自重。小翠,扶张公子去醒酒间歇息,用最好的醒酒汤。” 她一个眼色,立刻有两名训练有素、实则身负武功的护院“小厮”上前,看似搀扶,实则不容抗拒地将那醉醺醺的公子“请”了出去。
事后,那公子家中长辈知晓了此事,非但没有来找麻烦,反而派人送来厚礼赔罪——谁不知道青琼阁背后是齐王?
洛娘子,那是齐王的人,动不得。
也有仗着家中有几个臭钱或小权的地方豪强,看中了楼里新来的清倌人,不合规矩地想强要,甚至出言威胁。
洛春水亲自出面周旋,先是笑语安抚,摆足道理,若对方不识抬举,她只需轻飘飘提一句“齐王殿下前几日还问起楼里新排的曲子”,对方多半会掂量掂量,悻然作罢。
若真有那不开眼、仗着山高皇帝远想硬来的,洛春水也自有办法让对方“知难而退”,或通过李瑜的关系,施以精准的敲打。
久而久之,“青琼阁的姑娘动不得,洛娘子的话要听”,成了西城瓦肆乃至京城纨绔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
然而,若是李瑜本人亲自来“视察”,情况又自不同。
他有时是白日里大摇大摆地来,带着三五好友,听曲赌钱,谈笑风生。
洛春水便以老鸨的身份周到接待,安排最出色的姑娘,奉上最好的酒菜,进退有度,既不显得过分亲近,又处处透着熟稔与妥帖。
有时,则是夜色深沉时,他独自悄然前来。
这时,洛春水便会屏退左右,亲自将他引入三楼从不对外开放的、专属于她的那间雅致寝阁。
她会换上最衬肤色的柔软寝衣,点上他喜欢的熏香,准备好温好的酒。
李瑜若兴致来了,要点她侍寝,她也会笑着迎上去,眼中没有面对其他客人时的职业笑意,而是多了几分真实的柔媚与顺从。
她会亲自为他宽衣,用她那双善于弹琴调香、也能在赌桌上掌控乾坤的手,为他按摩解乏,然后极尽温柔缠绵之能事。
她知道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总能恰到好处地撩拨起他的兴致,又给予他极致的放松与满足。
事毕,她也会如同最贴心的情人般,与他依偎着说话,聊聊楼里的趣事,听听他偶尔流露的烦闷,却从不越界打听朝堂机密。
她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是得力下属,也是知心红颜,更是能让他彻底放松身心的温柔乡。
楼里的姑娘们都是人精,时间久了,自然看出些端倪。
妈妈对齐王殿下,那可真是与众不同。
殿下对妈妈,也是格外宽容信赖。
私下里,她们难免窃窃私语,带着羡慕与好奇。
“你们说,妈妈是不是给齐王殿下下了什么蛊啊?怎么殿下对妈妈言听计从的?”
“就是,你看殿下看妈妈那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
“何止是下蛊!我听说啊……”有消息灵通的压低声音,“妈妈那‘七夜雪’的名头,说不定就是在殿下身上练出来的呢!你们想想,妈妈多厉害,殿下又那么风流,这七夜风流……嘻嘻……”
“哎呀,你这死丫头,胡说些什么!”另一个笑着去捂她的嘴,脸上却也是八卦的红晕。
这些私语偶尔会飘进洛春水的耳朵里。
她听了,并不着恼,也不解释,只是脸上会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娇嗔地瞪那些丫头一眼:“一个个的,活儿都干完了?在这儿嚼舌根!小心扣你们月钱!”
虽是嗔怪,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透着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羞赧与隐隐的得意。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散开,心中却更笃定了几分:妈妈和齐王殿下之间,肯定不简单!这“蛊”啊,怕是早就下得深深的,谁也解不开了。
洛春水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李瑜可能来的方向,轻轻抚了抚自己发热的脸颊。
下蛊?
或许吧。
不过,这“蛊”的名字,或许叫“忠心”,叫“默契”,叫“彼此需要”,也叫……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超越了利益与利用的复杂情愫。
有李瑜明里暗里的支持,有她自己的手腕与付出,青琼阁在她的打理下,越发成为西城瓦肆独一无二的存在,也成为李瑜手中一张越来越重要的牌。
而这“下蛊”的传闻,不过是这风月繁华与权力交织的画卷上,一抹旖旎而神秘的色彩罢了。
太子李干亲临青琼阁,这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白日里的青琼阁,虽不如夜晚喧嚣,但也自有其风雅热闹。
然而今日,这份风雅被骤然打破。
太子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十余名校事府的武吏,皆是精悍干练、气息沉凝之辈,甫一入门,便迅速控制了前后出口,肃杀之气顿时冲散了楼内的靡靡之音。
大堂内听曲的客人、抚琴的姑娘、端茶送水的小厮,全都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这位突然驾临、面色冷峻的储君。
洛春水闻讯,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迅速堆起最得体恭敬的笑容,疾步从楼上下来,迎到太子面前,深深福礼:“民女洛春水,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她语气惶恐,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那些校事府武吏,心中急速盘算。
太子李干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过洛春水,并未叫她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堂:“孤奉旨查办兵部侍郎柳机贪墨军饷一案。据查,柳机此刻正藏身于此。校事府,搜。”
“遵命!”
一声令下,十余武吏如同鹰隼般散开,动作迅捷而有章法,直扑楼上各层雅间厢房。他们显然早有目标,对青琼阁内部结构似乎也并不陌生。
洛春水心头剧震!
柳机柳大人?
那位兵部侍郎确实是青琼阁的常客,出手阔绰,尤其喜欢三楼一位新来的清倌人“露华”。
今日……他确实来了,此刻应该就在三楼天字三号房!
可太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还带着校事府的人直接来抓?
这等查办贪官之事,素来是都察院的职权,长公主李寒霜的地盘,怎会突然由太子麾下的校事府插手?
电光石火间,洛春水想到了近日齐王殿下与长公主走得颇近的传闻,想到了太子与齐王之间微妙的对立……这恐怕,不仅仅是抓贪官那么简单!
这是敲山震虎,是冲着青琼阁,更是冲着青琼阁背后的齐王殿下来的!
她想要设法通知楼上,或者至少拖延片刻,但太子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身上,让她不敢有丝毫异动。
她只能跪伏在地,听着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粗暴的推门声、客人的惊呼和姑娘的尖叫,心不断下沉。
校事府的搜查效率极高,很快,三楼传来了明显的骚动和打斗声!
“站住!”
“砰——哗啦!”
似乎是有人破窗的声音!
紧接着,一名守在楼下的武吏眼尖,指着侧面的小巷大喝一声:“在那里!跳窗跑了!追!”
几名武吏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大门和侧窗追了出去。太子李干眉头微蹙,也移步向门口走去。
不多时,两名武吏扭着一个衣衫不整、甚至可以说是几乎赤裸的中年男子,从侧门重新押了进来。
那男子发髻散乱,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外袍,堪堪遮住要害,露出两条毛腿和精瘦的胸膛,脸上又是惊恐又是羞愤,正是兵部侍郎柳机!
他显然是在情急之下跳窗想逃,却高估了自己的身手,也低估了校事府武吏的能耐,没跑出几步就被逮了回来。
与此同时,三楼天字三号房门口,一名武吏推开房门,向楼下高声道:“殿下,房内还有一人!”
众人的目光随着太子拾级而上,聚焦在那间凌乱的雅间门口。
只见房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酒菜泼洒了一地。
最里侧的绣床上,锦被凌乱,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个乌发凌乱的脑袋和一片雪白圆润的香肩。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惊惧,显然是被方才的变故吓得不轻。
正是柳机今日点的姑娘,清倌人露华。
柳机被押到房门口,看到屋内的情形和太子冰冷的目光,顿时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太子李干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狼藉,掠过床上惊恐的姑娘,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柳机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柳侍郎,”太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斤重压,“好雅兴啊。军饷贪墨,证据确凿,你不思悔改,竟还有心思在此寻欢作乐,甚至妄图跳窗脱逃?”
“殿、殿下!臣冤枉!臣……”柳机语无伦次,还想辩解。
“押下去。”太子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挥手。
武吏应声,将瘫软的柳机粗暴拖走。
太子这才将目光转向依旧跪伏在楼下、脸色苍白的洛春水,又看了一眼屋内惊恐未定的露华,淡淡道:“青琼阁容留朝廷钦犯,虽非主谋,亦有失察之过。洛娘子,你这生意,往后还需更加‘谨慎’些才好。”
这话听着是告诫,实则是敲打,更是警告。
洛春水连忙叩首:“民女知罪!民女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犯!谢殿下宽宥!”
太子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校事府的人,押着柳机,在一片死寂中离开了青琼阁。
直到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青琼阁内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洛春水缓缓站起身,腿脚都有些发软。
她看了一眼楼上依旧在啜泣的露华,又望了一眼太子离去的方向,美眸中闪过深深的忧虑与寒意。
太子今日此举,抓柳机是真,但更重要的,恐怕是借题发挥,敲打青琼阁,震慑齐王,甚至……隐隐有向长公主都察院权威挑衅的意味。
这京都的水,是越来越浑了。而她们青琼阁,似乎已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妈妈……”有胆大的姑娘小心翼翼地上前。
洛春水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吩咐道:“收拾干净。今日之事,不许外传,楼里人也不许再议论。露华……好生安抚,这个月多给她些赏银压惊。”
她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给齐王殿下。太子的刀,已经明晃晃地亮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