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白吃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脚步已近在咫尺。

按照燕王府多年惯例,这一日是要大摆宴席,款待府中所有下人、侍卫、仆役,算是一年辛劳的酬谢,也是主仆同乐、共迎新春的吉庆。

往年李翊在燕云边关时,王府中也照例举办,只是规模不如今年。

今年不同。

燕王归京,又新娶了王妃,东苑添了北曜来的陪嫁人手,府中人口多了不少。

李翊一早便吩咐总管福伯,今年务必办得比往年更隆重热闹些,食材酒水都要上好的,特意嘱咐去京都最有名的天香楼预订一批时新贵价的货色。

又召来思南姑姑,将各类食材、酒水、赏钱等一应事务,尽数交给她打理分类,务必周全。

“今年东苑新添了北曜来的姊妹,口味习惯或有不同,思南,你多费心,莫要怠慢了。”李翊交代得仔细。

思南姑姑沉稳应下:“王爷放心,奴婢理会得。”

到了这一日,天还未亮透,燕王府偌大的前院和侧厅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足足二十张大圆桌,从正厅一路摆到廊下,铺着喜庆的红桌布,场面蔚为壮观。

下人们比平日起得更早,个个脸上带着节前的喜气。

厨娘们在临时搭起的露天灶台前挥汗如雨,大铁锅里炖着整只的猪羊,热油滋啦作响,各色菜蔬被飞快地处理着;伙夫们将柴火烧得旺旺的;小厮们穿梭如织,搬运桌椅碗筷,清洗堆积如山的食材;丫鬟们则忙着布置席位,摆放干果点心。

墨云岫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倒也没恼,随意披了件厚袍子,带着桂兰踱步到连接前院的月洞门边,倚着门框看热闹。

看着那二十张满满当当的桌子,还有厨房那边热火朝天的架势,她挑了挑眉,对桂兰用北曜语嘀咕道:“这云阳人也真是有意思,搞这么大阵仗,做这么多菜,吃得完吗?不怕浪费?”

桂兰摇摇头,小声道:“公主,奴婢也不知道。不过看上去……确实挺丰盛的。”

正说着,一个穿着浅绿袄子、系着鹅黄腰裙的灵巧身影快步走了过来,正是绿萝。

她脸上带着笑,声音清脆,朝着墨云岫行了个礼:“王妃娘娘安好。王爷吩咐了,今日府中上下同宴,东苑的各位姊妹自然也要一同入席。王爷特意让奴婢来问问,北曜来的诸位可有饮食上的喜好或忌口?厨房那边好提前安排,免得怠慢了。”

墨云岫闻言,瞥了绿萝一眼。这小丫鬟倒是机灵,说话也周全。她懒得费口舌,只朝桂兰努了努嘴。

桂兰会意,上前一步,客气地对绿萝道:“有劳绿萝姑娘了。我们北曜人口味偏重些,喜食牛羊肉,不忌辛辣,也爱喝些乳茶。倒没什么特别的忌口,只是有些姐妹可能不太习惯太过甜腻的点心。”

绿萝认真记下,笑道:“桂兰姐姐放心,奴婢这就去告诉思南姑姑和厨房。” 她顿了顿,又看向墨云岫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北曜侍女,她们也都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王爷还说,今日不拘礼数,大家尽可放松些。”

墨云岫看着绿萝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

她忽然扬声,用北曜语对她们说道:“喂,都听见了?人家王爷请客,咱们也别干站着白吃。”

她下巴朝那忙碌的院子扬了扬:“看见没?活儿多着呢。咱们北曜的姑娘,可不是娇生惯养吃白食的。都别愣着了,会干什么干什么,去搭把手!摆桌子、端盘子、洗菜递东西,都动起来!”

她话音一落,那十几个北曜侍女先是一愣,随即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应着:

“是!公主!”

“咱们去帮忙!”

“摆桌子我在行!”

“我去看看能不能帮忙切肉!”

她们本就是北曜草原上长大的女子,性格爽利,手脚勤快,见自家公主发了话,又觉得这热闹有趣,立刻挽起袖子,三三两两地加入了忙碌的人群。

她们利落的动作和与云阳侍女稍显不同的打扮口音,立刻引来了不少好奇和善意的目光,院子里越发显得生气勃勃。

墨云岫看着她们融进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依旧靠在门边,没有亲自下场,但姿态已不如最初那般纯粹看热闹的疏离。

不远处的廊下,李翊正与总管福伯确认最后的安排,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看到墨云岫指挥着北曜侍女们去帮忙,看到那些异族女子毫不扭捏地融入忙碌,也看到墨云岫脸上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北曜公主,似乎也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只是她的方式,直接而不同。

绿萝快步走到思南姑姑身边,低声将北曜人的口味偏好说了。

思南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边热闹的景象,对绿萝道:“去跟厨房说,多加两道炖得烂熟的牛羊肉,辣子也多备些。乳茶……咱们府里也有会做的,让她们准备上。”

绿萝连连答应着,雀跃着应声而去。

日头渐高,二十桌筵席已在庭院回廊间摆开,桌面上铺着干净的粗布,虽不似宫宴奢华,却也透着主家的用心与丰足。

每张桌子中间都架着一口咕嘟冒泡的滚烫热锅,锅里翻滚着用大骨、鸡架熬煮的浓白汤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围着热锅,四方摆满了各式菜肴:大盆的炖肉、整只的肥鸡、码得整齐的酱鸭、油亮亮的红烧鱼、各色时蔬炒菜、凉拌小菜……林林总总,热气与香气交织,看得人食指大动。

每桌还配有滚烫的茶水、温好的米酒,以及几壶特意为不擅饮酒或身体不适者准备的热羊奶。

羊奶在云阳贵族宴饮中不算常见,但性温滋补,是李翊特意吩咐为府中女眷和部分年长仆役准备的。

开宴前,李翊并未端坐主位,而是亲自在席间走动查看。

他先试了试热锅的温度,又问了问酒菜是否齐备,最后走到摆放羊奶的大缸前,亲手执起长柄木勺,将温在热水中的羊奶舀出,倒入一个个干净的粗陶碗里。

“王爷,让奴婢们来吧!” 思南姑姑见状,连忙上前。

李翊摆摆手,神情是难得的温和:“无妨,今日不分尊卑,大家都辛苦。” 他端着盛满热羊奶的托盘,竟亲自一桌桌地分送起来,先送给那些年纪大的嬷嬷、身体不适的仆妇,以及东院那些北曜侍女。

他走到女眷较多的一桌,将羊奶一碗碗放下,动作斯文有礼,甚至还低声嘱咐了一句:“趁热喝,暖暖身子。”

几位年长的仆妇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当他走到思南姑姑所在的那一桌时,他特意将一碗羊奶放到她面前,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思南,你前几日操劳府务,又受了风寒,这羊奶温补,一定要喝完。”

思南正与其他仆妇说着话,闻言一愣,抬头对上李翊专注的目光,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周围几道目光也悄悄投了过来。

王爷亲自端奶,还这般嘱咐……这关怀显然超出了寻常主仆的界限。

她心中又是熨帖,又是慌乱,生怕旁人看出端倪,说三道四,坏了规矩。

“王爷,奴婢自己来就好,岂敢劳烦王爷。” 她局促地站起身,声音低若蚊蚋。

李翊却像是没看出她的窘迫,只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听话,喝完。我看着你喝。”

这话语和动作,亲昵得近乎私密。

思南只觉得被他按住的肩膀滚烫,耳根的红晕几乎要蔓延到脖颈。

她不敢再推辞,也不敢看周围人的神色,只好低着头,捧起那碗温热的羊奶,小口小口地,在李翊的注视下,当真将那碗羊奶喝得一滴不剩。

李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收回手,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只是长辈对得力晚辈的赞许,然后才转身走向下一桌。

而另一桌,墨云岫和她的北曜侍女们坐在一起,早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桂兰小声在墨云岫耳边说了句什么,墨云岫撇撇嘴,不置可否。

当李翊端着羊奶走到她们这桌时,墨云岫直接伸手,从他手中的托盘里拿过一碗,也不怕烫,仰头就“咕咚咕咚”大口喝了下去,动作豪迈,与思南的小口啜饮形成了鲜明对比。

喝完,她抹了抹嘴,将空碗放回托盘,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

倒是她身边几个胆子大些的北曜侍女,见王爷亲自送奶,又想起刚才公主说“不白吃”,便笑嘻嘻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齐声道:

“谢谢姑爷!”

“姑爷真好!”

“羊奶好喝!”

她们叫“姑爷”叫得顺口,这是北曜女子对姐妹夫君的常见称呼,带着亲近之意。

墨云岫被她们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弄得一愣,随即瞪了那几个丫头一眼,低斥道:“乱叫什么!吃你们的!” 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

李翊也被这声姑爷叫得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墨云岫那副故作严肃却掩不住尴尬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她嘴角残留的一点奶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没应声,也没纠正,只微微颔首,将剩下的羊奶分给其他侍女,然后便端着空托盘离开了。

筵席正式开始了。

推杯换盏,大快朵颐,笑语喧哗。

热锅蒸腾的雾气,酒菜的香气,下人们发自内心的欢笑与感激,交织成燕王府这个年初二下午,最真实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思南捧着空碗,指尖还残留着奶碗的温热,心绪却久久难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愈发活络热闹。

下人们平日里拘谨守礼,此刻得了王爷恩典,又饮了些温酒,胆子也大了起来,不再只是埋头吃菜,开始有了说笑嬉闹。

绿萝本就是活泼性子,几杯果酒下肚,脸蛋红扑扑的,更添了几分娇憨。她见气氛正好,眼珠一转,竟站起身,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们!”她声音清脆,带着点俏皮的得意,“光吃多没意思呀!绿萝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助助兴!”

众人都好奇地望过来,连主桌的李翊也抬了抬眼。

只见绿萝走到旁边一张备用的空桌前,上面正好有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猪蹄。

她也不嫌油腻,用筷子夹起一只最大的,足有她拳头大小,然后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张开小嘴。

第一口,咬下肥糯的皮肉,腮帮子鼓起。

第二口,啃掉中间的蹄筋,咀嚼得飞快。

第三口,将剩下的骨头连着些许筋肉囫囵一吸溜,吐出一根干干净净的大骨!

整个过程不过七八个呼吸,一只硕大的红烧猪蹄,竟真被她三口消灭了!

虽然吃得嘴角流油,模样有些滑稽,但那豪爽干脆的劲儿,却逗得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哈哈哈!绿萝丫头好胃口!”

“了不得!了不得!这牙口!”

“快擦擦嘴,油都快滴到衣裳上了!”

连素来严肃的福伯都忍不住捋着胡子摇头失笑。

绿萝自己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边用手帕擦嘴,一边得意地叉腰:“怎么样?厉害吧!”

气氛被彻底点燃。

笑声未歇,后厨掌勺之一的厨娘阿芸,一个身材丰腴、面容和善的三十许妇人,也端着一个巨大的竹簸箕站了起来。

簸箕里堆着几十个白胖胖、热腾腾的大馍,每一个都有碗口大小,散发着纯粹的面食香气。

“大伙儿静一静,静一静!”阿芸嗓门洪亮,带着浓浓的乡音,“今儿个高兴,俺也献个丑!这是俺老家那边的特产,叫开花大馍,用的是俺自家带来的老面头发的面,今儿一早俺就和面蒸上了!大家尝尝,看俺手艺退步了没!”

说着,她让旁边几个小丫头帮忙,挨桌分发大馍。

那馍馍掰开来,内里层层叠叠,果然如花朵般绽开,面质松软却有嚼劲,带着天然的小麦甜香。

众人接过,纷纷赞叹。

“阿芸姐好手艺!这馍蒸得真宣乎!”

“闻着就香!比外头买的好吃多了!”

一个平日里爱说笑的年轻小厮接过馍,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调侃道:“芸娘,真羡慕你家汉子,娶了你,天天都能吃着这么好吃的!不像我们,只有年节才能沾光!”

阿芸闻言,胖乎乎的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啐了一口,笑骂道:“呸!你个贫嘴滑舌的小子!羡慕他?羡慕他什么?羡慕他那个死鬼,天天就知道出去喝马尿!”

她嗓门大,带着妇人特有的爽利与泼辣,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阿芸也不怯场,索性叉着腰,绘声绘色地说起来:“你们是不知道,以前他一喝多了,回来就吐得满地都是,熏死个人!俺说他还不听!后来俺就跟他立了规矩——他出去喝一回酒,俺就三天不给他做饭!就留一碟咸菜,一锅稀得照见人影的粥!让他喝!喝饱了算!”

“哈哈哈!”众人想象着那画面,又是一阵大笑。

阿芸自己也笑了,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得意:“你们猜怎么着?那死鬼饿了两回,肚子里的酒虫愣是给馋虫压下去了!现在啊,想着俺的手艺,想着回家有热饭热菜,居然把酒给戒了! 至少在家不喝了!你们说,这招管用不管用?”

“管用!太管用了!”众人笑着附和,纷纷朝阿芸竖起大拇指。

“芸娘厉害!治家有方!”

“就该这么治他们这些酒鬼!”

席间许多成了家的仆役深有同感,笑声中带着共鸣。

连墨云岫那边,听不懂太多官话的北曜侍女们,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看着阿芸生动的表情和众人开怀的笑容,虽不明具体,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翊坐在主位,看着下方这毫无拘束、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欢笑与调侃,冷硬的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最朴素的喜怒哀乐,远比宫廷宴会上那些虚伪的应酬与机锋,更让人感到放松与温暖。

筵席正酣,气氛热烈。

桂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馄饨,正小口品尝着。

馄饨皮薄馅嫩,鸡汤鲜美,她吃得专注,连带着对云阳的观感似乎都好了几分,忍不住对旁边的姐妹低声用北曜语赞了句:“这个汤,真鲜。”

她看似与寻常侍女无异,甚至比墨云岫带来的其他北曜侍女更显文静些,低眉顺眼,动作轻巧。

任谁也难以想象,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的姑娘,会是北曜宫廷精心培养、随公主陪嫁而来的六品宗师级暗卫。

她气息内敛圆融,行走坐卧皆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探查,极难发现其深藏不露的修为。

唯有那虎口处因常年握持特制短刃而磨出的、一层薄而坚韧的老茧,是她身份唯一可能泄露的破绽,平日她也多注意以袖遮掩。

正吃着,一道高大的阴影忽然笼罩下来,伴随着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桂兰心头微凛,几乎是本能地,全身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但入口的半个馄饨还是差点噎住。

她抬起头,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顺:“王爷?”

李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正垂眸看着她。他面色如常,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先是不经意般扫过她端着碗的手,然后才落在她脸上。

“咳咳,”李翊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这一桌的人听清,语气像是随口询问府中杂事,“桂兰,本王记得,你们东苑靠近梅林的那段院墙,前几日落雪压了,是不是裂了一道缝?还没寻人修补?”

桂兰心思电转,迅速回忆,东苑确实有一段老墙,年久失修,前些日子雪大,似乎是有处不太显眼的裂纹。

公主提过一嘴,说等天晴了找瓦匠看看。

她当即点头,恭敬答道:“回王爷,是的。公主说等天气好些,便找瓦匠来修葺。”

李翊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她搁在桌上、因方才受惊而微微蜷起的手。

他状似随意地道:“既如此,便不必另寻瓦匠了。王府本就有修缮的匠户,过两日本王让他们过去看看便是,也省得你们麻烦。”

这话合情合理,是主子对下人的体恤。桂兰连忙放下勺子,起身福礼:“谢王爷体恤。”

“不必多礼。”李翊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行礼时自然垂落的袖口处停留了一刹那,那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了手腕上方一小截肌肤,以及更上方一点若隐若现的、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紧实有力的线条轮廓。

李翊没再说什么,只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桂兰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发毛。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去往下一桌与人说话。

桂兰重新坐下,却再没心思品尝那碗鲜美的馄饨。

她悄悄将手缩回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处薄茧,心中警铃微作。

王爷刚才是巧合吗?

他两次看向自己的手,还有那最后意味深长的一瞥。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正思忖间,墨云岫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撒了香菜的鸡汤,晃悠了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发什么呆呢?馄饨不好吃?” 墨云岫用北曜语随口问道,舀起一勺鸡汤吹了吹。

桂兰立刻凑近些,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低极快地用北曜语道:“公主,刚才王爷过来了,问东苑墙裂的事……”

她把经过简单说了,尤其是李翊两次看她手的细节和自己的不安。“公主,我看王爷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他是不是看出我身份了?”

桂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任务是保护公主,隐匿自身是关键,若身份暴露,不仅自己危险,也可能给公主带来麻烦。

墨云岫正喝汤,闻言差点呛到。

她放下汤碗,扭头看着桂兰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又想起李翊平日里那副古板严肃、除了政务流民似乎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你想多了!”她声音没刻意压低,带着一贯的满不在乎,“就他?那个整天板着脸、脑子里除了他那点政务和流民就没别的事的燕王?他能看出你是宗师?开什么玩笑!”

她拍了拍桂兰的肩膀,力道不轻:“放宽心!他顶多就是觉得你手粗,不像个细皮嫩肉的丫鬟罢了!咱们北曜风沙大,姑娘家手糙点怎么了?很正常!他要是连这都能联想到暗卫宗师,那他也不用当什么燕王了,去天桥底下算命得了!”

桂兰被公主这番“有理有据”的安慰说得一愣一愣的,仔细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王爷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或许对武人细节并不敏感?

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墨云岫打断她,夹起一块鸡肉塞进桂兰嘴里,“吃你的!别瞎琢磨了。就算他真看出来又怎样?本公主的陪嫁丫鬟会点功夫,很奇怪吗?云阳难道就没有会武的侍女?赶紧吃,吃完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说罢,她不再理会桂兰的疑虑,兴致勃勃地看向正在表演三口吃猪蹄的绿萝那边,跃跃欲试,似乎也想找个什么节目玩玩。

宴席将尽,花匠何伯起身,向王爷敬酒,似乎有话要说。

李翊走近,让他但说无妨,后者一咬牙,将那外甥进京长住,户籍没有办下来的事说出来,末了又不好意思地想请求燕王帮忙。

李翊自然是答应了的,这等小事,和京兆尹、户部的人打了个招呼便可,是无须大费周章的。

燕王府的家宴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宾客尽欢,自不细说。

与此同时,齐王府里,灯火葳蕤。

李瑜有样学样,也摆了家宴。自从去年蹭过大哥的家宴后,他便对这等热闹场面恋恋不忘,索性今年也办了个家宴,尝尝鲜。

华灯初上,齐王府的年节犒劳宴也已接近尾声。

与燕王府的热闹、朴实、带着生活气息的欢聚不同,齐王府的这场宴会,从始至终都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属于李瑜个人风格的旖旎与奢靡。

席面同样丰盛,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

下人们起初也拘谨,但几杯御赐佳酿下肚,又在李瑜那毫无架子、笑语晏晏的感染下,渐渐放开了心怀。

席间同样有表演,或是府中豢养的舞姬献上曼妙舞姿,或是擅乐器的侍女弹奏清曲,甚至也有大胆的丫鬟学着说些吉祥话逗趣,引来阵阵笑声。

然而,当酒足饭饱,宴饮将歇,真正的“重头戏”才悄然拉开帷幕。这“犒劳”,在齐王府,有着另一层心照不宣的含义。

李瑜并未如李翊那般亲自分发羊奶或过问杂务,他始终高坐主位,含笑看着下方,如同一位欣赏自己领地子民的君王。

待到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面泛桃红时,他才优雅起身,端着酒杯,走下主位,开始逐一“慰问”。

他首先走向了今日负责宴席菜肴的几位厨娘。

领头的是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妇人,姓刘,年轻时也曾是府中颇有颜色的丫鬟,后来嫁了人又因故回来,凭一手好厨艺做了厨娘头目。

李瑜走到她面前,亲自为她斟了半杯酒,声音温柔:“刘娘子今日辛苦了,这一桌珍馐,本王吃得甚为满意。”

刘厨娘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接过酒杯时,手指与李瑜的指尖轻轻相触,她脸一红,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王爷俊美的脸。

李瑜微微一笑,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刘厨娘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竟带了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接着,他来到负责府中针线绣活的绣娘们桌前。

为首的绣娘荷奴,正是前些日子在假山后被他捉住、身上带着西域冷香的那位。

她今日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袄裙,愈发显得清秀可人。

李瑜径直走到她身边,俯身,几乎是贴着她耳朵低语:“这身衣裳衬你,可是用了前儿本王赏你的那匹流光缎?”

荷奴耳根瞬间红透,低着头,声如蚊蚋地应了声“是”。

李瑜伸手,极自然地抚了抚她衣襟上精致的绣纹,赞道:“手艺愈发精进了。”

那触碰短暂却暧昧,荷奴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周围其他绣娘皆低头偷笑,气氛微妙。

他又走到侍立在一旁、负责照料他日常起居的几位大丫鬟桌前。

菡萏自然在列,还有白日里曾偷窥他闺房之乐的几位。

李瑜的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掠过,仿佛带着钩子。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枚果子,喂到离得最近的一个丫鬟唇边,那丫鬟红着脸张口接了,引来一片低低的、混合着羡慕与兴奋的窃笑。

他甚至没有忘记那位曾哺育过他的奶娘王氏。

王氏已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身材丰腴,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

李瑜走到她面前,执礼甚恭,亲自敬酒:“嬷嬷养育之恩,瑜儿铭记。”

王氏连忙站起,微微一福。

不料李瑜伸手,竟将她拉入怀中,动作亲昵。

他帮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柔声问道:“嬷嬷近日可好?两个孩儿可都安好?”

王氏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心慌,却不敢挣脱,只低声道:“托殿下的福,一切都好,今年也该送去学堂了。”她脸颊泛红,身子微微发僵。

李瑜的手却渐渐不老实起来,顺着她的脊背向下滑去,隔着衣衫抚上了那对丰满。

王氏“嘤咛”一声,身子软了大半,顺势坐到了他腿上。

李瑜低头,含住她的耳垂轻咬一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

他修长的手指探入她衣襟内,揉捏把玩着那对丰盈。

虽不似少女般粉嫩,已带着深褐色,却依旧绵软弹润,手感极佳。

他时轻时重地捻弄着那颗挺立的茱萸,引得王氏娇喘连连,几近瘫软在他怀中。

李瑜亲吻着她的面颊与脖颈,在她耳边低语:“王妈妈,赶明儿我让太医院的人给你配副方子,喝了可以催乳。”

王氏闻言一愣,不解其意。

李瑜却笑得暧昧,手指仍不离她胸前,语带怀念:“嬷嬷可还记得?小时候,我最爱喝你的奶汁了。如今我已长大成人,却愈发怀念那滋味,想再尝一口。”

这般露骨的话语,直羞得王氏抬不起头来。

她咬着下唇,却想起近年来齐王对她家的诸多帮衬,便强忍着羞怯,声如蚊呐地应了:“殿下若想喝,妾身自当奉上。”

李瑜闻言大悦,搂得更紧了。

正耳鬓厮磨间,外面有小厮通报,言宫里来人了。

李瑜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随即起身,自有七八个丫鬟上来为他整理衣冠。他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自己则迈着沉稳步伐去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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