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动之针

晏氏季度董事会的会议室在二十九层,整层只有一间会议室。

长桌是整块胡桃木打磨的,能坐二十四人,今天到场十七位。

桌面上的清漆经过六年无数场会议反复摩擦,每个席位正前方的位置都有一片被文件磨出来的哑光区域。

陆沉舟坐在晏惊寒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不是董事,不在投票席上,但他的位置离她最近。

会议三点整开始。

晏惊寒坐在长桌尽头的主席位,背后是落地窗,窗外是京城十月的天际线。

她今天穿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比平时更紧,耳垂上戴的是陆沉舟去年送的那对珍珠耳钉。

她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左手边一杯半满的温水。

季报已经提前发到每位董事手里。

第三季度营收增速同比放缓三点二个百分点,主要拖累来自地产板块的两个在售项目去化率不及预期。

数据不算危险,但连续两个季度放缓会触发董事会章程第十七条的预警机制,任意董事有权要求CEO就连续两个季度的增速下滑作出正式说明。

陆沉舟翻到季报的第七页。

地产板块的现金流数据。

晏惊寒的口径是把两个在售项目的回款延后归因于预售证审批延迟,这个归因方向是对的,但她在附注里引用的审批时间节点有一个日期标错了,写的是八月十四日,实际是八月二十一日。

六天的差距不影响结论,但如果在董事会上被人揪出来,会很被动。

第二个偏差在第十一页,科技板块的研发费用摊销口径。

她用了直线法,但这个季度的实际情况更适合用加速法。

第三个偏差在第十五页的关联交易披露,少列了一项子公司之间的担保。

这三个偏差都不致命。

第一个是事实错误,第二个是会计判断差异,第三个是信息披露疏漏。

但三个加起来,如果有人逐个击破,她在董事会上的专业性会受损。

放在以前,这些偏差在季报草稿阶段就被他标红了。

晏明远坐在长桌中段。

四十二岁,晏惊寒的堂兄,六年前内斗的失败者。

面相和晏惊寒有三分相似,但眉骨更低,下巴更宽,嘴角常年挂着一种“我知道你迟早会出事”的弧度。

他面前的季报翻到了第七页,折了一个角。

晏惊寒开始做季度汇报。

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很清晰,每个数字都报得准确,语速比平时快半拍。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数据有薄弱环节,试图用节奏拿回主动权。

地产板块讲完。科技板块讲完。金融板块讲到一半的时候,晏明远把那份折了角的季报往前推了三厘米。

“惊寒。”

她没有停。把金融板块的最后一段数据读完了才抬起眼睛看他。这是她的一贯策略,不让别人打断她。

“明远哥请说。”

“第七页,”他低头看了一眼折角的那一页,“你引用的预售证审批时间是八月十四日。但我手上住建委的公示记录显示实际审批日期是八月二十一日。六天的差距,你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按照章程附件三的规定,预售证审批延迟超过五个工作日是需要主动向董事会报备的。你刚才的汇报里没有提这个。”

晏惊寒翻到第七页。

手指在日期上停了一下。

零点几秒。

陆沉舟看到了那个停顿,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日期有误,是她没想到晏明远会查到这个细节。

她抬头看晏明远,手指从日期上移开。

“明远哥手上有住建委的公示记录,不如在会上给大家看看。”她说,“八月二十一日是正式批文落款日期,十四日是预审通过的日期。我引用的是哪个节点,季报附注里没有明确标注,这是我的疏忽。但预售证的到账时间是八月二十四日,项目回款时间完全在计划之内。”

晏明远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在认可她的解释,是“我等你这句话”的笑。

“好,预审和正式批文。那我们再聊聊第十一页的研发摊销。你用直线法处理这个季度的研发费用,但科技板块这个季度刚好有一个项目中止了。按照财务准则,中止项目的研发费用应该加速摊销。直线法和加速法的差额大概是四百万。四百万对晏氏来说不多,但这条数据在章程的预警机制下,”

“这个项目没有完全中止。”晏惊寒打断了他,“只是暂停。中止和中止的区别,法务部上周已经给了意见。”

“法务部的意见我在昨天下午向田律师确认过。”晏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他给我的答复是,项目合同中止条款已在九月触发。法律意义上,它属于中止,应当加速摊销。”

会议桌旁的其他人开始翻季报。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大会议室里此起彼伏。晏惊寒的左手挪到了水杯旁边,没有端起来。她卡了两秒。

然后开口了。

思路转得很快,从研发费用跳到会计准则委员会最新的解释函,引用了两个月前的先例。

逻辑链条完整,不输气势。

晏明远没有再追问第十一页的事,但也没有把季报合上。

他的手指搁在第十五页上,那个地方是关联交易披露的疏漏。

他没有指出那个问题。

不是没发现,是他算好了这场会议只需要点到为止。

他已经让晏惊寒在董事们面前被质疑了两次,够了一个季度的量。

散会后晏惊寒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停。

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节律比平时快半拍。

陆沉舟跟着她走出会议室,保持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梯到了二十八层,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他在她身后两步。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转过身来,脸上的冷静没有裂,但声音里那层包裹着的东西已经磨得很薄。

“你怎么没提醒我。”

她说这六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她走到办公桌前,把季报扔在桌上。纸张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

“哪个。”

“第七页。日期。”

“我忘了。”

她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上停住了。

然后她转过来看他,丹凤眼里那种凌厉和疲惫并存的东西在午后的侧光里被照得很清楚。

这种表情他六年里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在董事会上被叔伯围攻,一次是她在医院醒来看到他手上的纱布。

“你从来不忘了。”

陆沉舟看着她。

她的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被窗外的自然光照出了三层光圈,最内层是冷白的,中间是淡粉,最外层是近乎透明的灰。

这对耳钉是他去年送的,她每次重要会议都戴。

“我也是人。”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轻的、虎牙刚露出来的那种。

不是讽刺,不是冷漠,是那种他用来让所有人安心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

她看了他几秒。

在那几秒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然后咽回去了。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温水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底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

“帮我重新校一下季报。附注那块。”

“好。”

他拿起季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她打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手机屏幕解锁的那一声极轻的振动。

她在发消息。

发给谁,他知道。

他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手指在季报的纸张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

折角的第七页、第十一页的会计口径、第十五页的关联交易。

这三个偏差他不是没看见。

他是看见了,然后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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