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木是在茶水间撞见的。
上午十点四十分。
她拿着晏惊寒的杯子去茶水间续咖啡。
晏惊寒的杯子是那只白色的骨瓷杯,杯口有一道极细的金线,是陆沉舟去年送的生日礼物之一。
许嘉木每次洗这只杯子都格外小心,不用钢丝球,不用洗碗机,手洗,擦干,放回原处。
茶水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推拉式,滑轮上个月刚上过油,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她推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里面的两个人。
程砚站在咖啡机旁边,身体斜靠着台面,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晏惊寒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程砚正凑在晏惊寒耳边说什么,声音很低,嘴唇离她的耳廓只有几厘米。
晏惊寒偏着头听,嘴角的弧度从冷到暖只用了一秒。
那种笑许嘉木只见过她对陆沉舟露出过。
咖啡机发出最后一阵萃取的压力声,停了。茶水间里忽然很安静。
许嘉木的咖啡杯在手里停了两秒。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滑轮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音。
程砚先转过来。
他的桃花眼看到许嘉木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那个谦逊的微笑几乎是在瞬间就贴回了脸上,像一张用旧了的、已经知道该往哪个角度贴的面具。
他从晏惊寒身边退开半步,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让出咖啡机的位置。
“许助。”他朝她点了点头。
晏惊寒转过来的速度比程砚慢了半拍。
笑意还没完全收住,在嘴角留了个残余的尾巴。
她看了许嘉木一眼,拿起自己的杯子,“走吧,那个方案下午再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布置工作没有任何区别。
但许嘉木注意到了两个细节:第一,她没说“程砚”,也没说“你”,她用了“走吧”,省略了主语。
第二,她走的时候没有等程砚,是自己先出的茶水间,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很急。
程砚在茶水间多留了几秒。
他把咖啡机旁边洒出来的咖啡粉用手指拢起来,丢进垃圾桶,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经过许嘉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笑了一下,“许助辛苦。”
走了。
许嘉木站在原地,把晏惊寒的杯子放在咖啡机托盘上,按下萃取键。
咖啡液流进杯子的声音很均匀,从杯底往上漫。
她看着深褐色的液面慢慢升起来,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什么都没想是最安全的。
咖啡满了。
她端起来,转身出门。
下午四点,陆沉舟来给晏惊寒送文件。
每周三下午他都会来。
战略顾问的办公室在B座,CEO办公区在A座二十八层,隔了一条空中连廊。
他每次来都不会空手,有时候是文件,有时候是一杯她爱喝的杏仁拿铁,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门口探头问一句“晚上几点走”。
许嘉木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刚从电梯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是深蓝色,步幅不快,肩膀放松。
和以前每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梯口到CEO办公室的走廊大概六十米。
许嘉木的工位在走廊中段,靠窗,正对着电梯间的方向。
她从屏幕前抬起头的时候,陆沉舟正好走到她工位正前方。
“许助。”
“陆总。”她站起来。
“惊寒在吗?”
“在,刚开完会。”她顿了一下。“需要帮您通报吗?”
“不用。”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她工位的时候空气里留下了一点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空调冷气混在一起的那种干净的、近乎无味的味道。
许嘉木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五六步。
“陆总。”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许嘉木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的东西和这次对话没有任何关系,但她需要一个拿在手里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上捏了一下,指甲陷进牛皮纸的边角。
“最近有空吗?”
语气是平常的。汇报工作的那种平。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自然地接上下一句,沉默比前半句话更长。长了大概两秒钟。
陆沉舟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在走廊的冷色顶灯下颜色偏灰。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去,没有停顿,但扫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看到了她手指捏文件夹的力度,看到了她站姿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有空。”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她说“最近有空吗”一样平。
许嘉木点了一下头。然后坐下来,打开文件夹,开始敲键盘。敲键盘的速度和平时一样,每分钟一百二十字左右,错别字率很低。
陆沉舟转身继续走,推开CEO办公室的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许嘉木敲完一行字,停下来。她把无名指按在退格键上,把刚才打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电脑屏幕上光标闪着。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在喉咙里走得很慢。
窗外四点的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进来,在她键盘上投下一小块菱形的光斑。
她把杯子放下,继续敲键盘。



![极光之旅[末日]](/data/cover/uaa/1228098915585363968.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