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改变之后

温燃醒来的时候,床是空的。

窗帘还是昨天那个位置,灰蓝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翻了个身,脸侧过去,枕头上残留着洗发水的味道,她的味道。

床单皱得不成样子,被子被蹬到床尾堆成一团,和她平时叠的四十五度角判若两样。

肩膀有点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三角肌上留着两排暗红色的牙印,边缘已经结痂,周围一圈淡紫色的淤血。

他碰了一下,不疼,但皮肤下面的肌肉还记得昨晚她下颌收紧的力度。

厨房里有动静。

他套上裤子,赤脚走出房间。

走廊地板凉,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经过她房间门口时,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角重新折回了四十五度。

床头柜上的那杯水不见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炒菜的声音,不是水龙头的开关,不是碗盘碰击。

是哼歌。

很轻,断断续续,旋律不连贯,从厨房里飘出来。

几个音符拼在一起,中间停一下,又接上。

他站在走廊口。

从客厅往厨房看,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穿着那件浅灰色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

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根没扎住的碎发散在脖子上。

她的头微微偏着,身体随着热锅里的油声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自己哼歌。

她把煎蛋翻了个面,锅铲在平底锅里刮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哼。哼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哪首歌的调子,可能根本不存在,是她自己拼凑出来的。

燃气灶的火关小了一点。

她放下锅铲,从碗架上拿盘子。

拿了三个。

平时是每人两片面包一个煎蛋,一个盘子就够,用一个碟子装面包,一个盘子装煎蛋。

今天她拿了三个盘子。

他看着。

第三个盘子在她手底下停了一下,她微微偏着头,自己也觉得多余,又放了回去。

然后拿了一个大一点的碗。

他看着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水果、酸奶、还有一罐没开过的花生酱,之前从来没见过这罐花生酱。

她把这些东西摆在操作台上。水果洗了,切好。面包抹了花生酱。煎蛋一个个码进盘子里。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托盘。

她在厨房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一直在走廊口站着,没出声。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以为他还睡着。

终于她把所有东西装好,端到客厅餐桌上。

一整个托盘,煎蛋、水果、酸奶、花生酱面包,还有一壶新泡的茶。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转身准备去叫他。

转身那一刻他看到她嘴角那颗痣的位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然后她抬头看到了他站在走廊口。

她的笑容收了。不是尴尬,是某种被抓到的局促。耳朵又开始变色,从耳垂往上。

“你醒了。”

“嗯。”

“我做了早餐。”

“看到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

托盘里煎蛋、水果、酸奶、面包、茶,摆得整整齐齐,每种食物的间距大致相同。

“做多了。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都做了点。”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托盘里的食物热量大概是昨晚之前她一整天的进食量。

新泡的茶是他前两天从便利店买的那种茶包,他只在厨房泡过一次,她记住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桌食物,和三天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白色防火板桌面,一样的纸巾盒在正中间。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她开始吃。第一口。咀嚼。然后第二口。吃了大概半盘,她说:“你是不是在看我。”

“嗯。”

“看什么。”

“你吃多了。平时两片面包一个煎蛋。今天你至少吃了四片面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盘子里确实只剩下一片面包,另外三片已经没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的耳朵红到了耳廓中央。伸手去拿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沿上留下一个很淡的唇印。

“我不觉得饱。”

“那继续吃。”

她把最后一片面包吃了。

煎蛋也吃完了。

然后她又拿起酸奶吃了半盒。

吃完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

隔着睡衣,能隐约看到她腹部的弧度微微鼓起来了一点。

“我好像很久没有吃这么多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在肚子上,“可能从来没有过。”

他站起来收碗。

她的手从肚子上离开,也伸手去拿空盘子。

两个人的手指在同一个碗的边缘碰到。

她的手指比之前热了。

不是三十四度的凉,是三十六度,接近正常体温。

她抽回了手。然后又伸出来,从他的手指上把碗拿走。“你肩膀有伤。洗碗我来。”

“你怎么知道我肩膀有伤。”

“我咬的。”她端着碗站起来,背对着餐桌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晚上想吃什么。”

他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筷子。她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盘上的声音很响。

“你做。”他说。

“好。”

水声停了。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出厨房。解下围裙挂在挂钩上。然后往卧室走。

换好衣服出来时她已经重新盘了头发,灰套装和第一天见他时一模一样,公文包拿在左手。

她弯腰换鞋,左脚,右脚。

然后拿起门口的钥匙。

然后她做了一件不在规矩清单上的事。

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停下来,转身,走回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

嘴唇碰了他的脸颊。

不是亲。

是脸碰了脸。

她的嘴唇没有张开,只是贴在他的颧骨下方,呼吸从鼻子出来,热热地打在他的皮肤上。

手抬起来扶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她的手指比昨晚稳,但仍然偏凉,指腹上写字磨出的那块茧轻轻蹭过他的锁骨。

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退回去。耳朵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廓到脖子侧面,一片连一片。

“晚上想吃什么。刚才问过了。我的意思是,买菜的时候可以一起买。”

“你做。”

“好。”

她转身走到门口。开门。门关上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碰锁咔哒一声。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那半个没吃完的酸奶盒上。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水,杯沿上她的唇印已经干了。

空气里有煎蛋的油味和她的洗发水味混在一起。

他靠着沙发靠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裂缝还在。但窗户开了一丝缝,有风吹进来。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晚上想吃什么。

之前三天,各做各的饭,各吃各的菜,隔六十厘米的操作台间距,不碰对方的食材。

今天早上她做了他一份。

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她在门口转身走回来碰了他的脸。

他把手放在脸上她碰过的地方。

皮肤上已经没有她的温度了,但她睫毛扫过颧骨的触感还像余震一样留在神经末梢。

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在厨房里哼歌的背影,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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