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清晨,上海下着小雨。
陆川的车在细雨中驶出小区,雨刷有节奏地刮着挡风玻璃。
我坐在副驾驶,妈妈在后座,三个人的行李箱塞满了后备箱。
车载音响里放着老歌,是李宗盛的《山丘》,陆川跟着哼了几句,就沉默了。
“爸,你怎么不说话?”我回头看他。
“说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陆川笑了笑,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你妈最清楚怎么照顾你,我放心。”
妈妈在后座轻声说:“你爸就是舍不得我们。”
“才不是。”陆川嘴硬,“我高兴还来不及,总算能清净半个月。”
我知道他说反话。
单位收护照的事让他很内疚,虽然面上不说,但昨晚那场激烈的性爱我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他表达愧疚的方式。
今天早上他眼底有血丝,但精神不错。
蛇口邮轮中心越来越近,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在雨中模糊。陆川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帮我们把行李搬下来。雨不大,但海边的风带着咸腥。
“证件都带齐了?”陆川问。
“都检查三遍了。”妈妈拍着随身小包。
“小峰,照顾好你妈。”
“放心爸,我保护妈。”我拍着胸脯,逗得陆川笑了。
“好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到了给我电话,每天都要打,知道吗?”
“知道。”
妈妈和陆川拥抱了一下,很短暂的拥抱。我推着行李车往外走,回头看见陆川站在车旁,手插在口袋里,没跟上来。
登船手续繁琐但有序。
排队、验证件、拍照、交行李。
我们订的是阳台套房,有优先通道,但人也很多。
妈妈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显得很年轻。
旁边有对年轻情侣在自拍,妈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边检,走过长长的廊桥,空气突然开阔——海上停着巨大的白色游轮,像一座移动的城市。
神圣奇迹号,我查过资料,16万吨,载客五千人。
亲眼看到还是震撼。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海风吹过来,游轮的气笛声低沉而悠长。
码头大厅的落地窗前,我看见陆川远远的身影——他站在那儿,没有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妈妈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妈,走吧。”
“嗯。”
找到我们的套房,在10楼船中。
刷卡开门——比想象中大得多,有独立的起居室和卧室,阳台上有两张躺椅和一个小茶几。
卫浴间有按摩浴缸,墙上挂着液晶电视。
“哇,这比五星酒店还豪华。”我把背包扔在沙发上。
妈妈没接话,径直走到阳台上,双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海面。天空开始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像金色的瀑布倾泻下来。
“妈,你看,出太阳了。”
“嗯。”
她的声音很轻,好像怕惊动了什么。我走到她身边,海风撩起她的发丝。她今天喷了香水,淡淡的茉莉花香。
“还在想爸的事?”
“没有。”她转过头,笑了,“我在想,终于能喘口气了。”
开学后我就去北京上大学,妈妈也不用每天做中饭了。她说是喘口气,但我知道她舍不得。
“我们好好玩。”我说。
“好,好好玩。”
我们决定先去探索这艘船。
从船头到船尾,从顶层甲板到负一层。
有水上滑梯、露天泳池、攀岩墙、迷你高尔夫、剧场、免税店、赌场(要公海才开)。
人很多,各种语言,各种肤色。
小峰兴奋地跑上跑下,其实我也兴奋。
高考结束后等成绩那几天,心里悬着,现在录取通知书到了,985,211,算是彻底放松了。
妈妈跟在后面,走走停停,拍照留影。
中午在自助餐厅吃饭,人挤人。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窗外是港湾的景色。船还没开,码头上有工人在装卸补给。
“晚上才开船。”妈妈看着手机上的航行计划,“下午有个安全演习,必须参加。”
“嗯。”
“晚上还有船长晚宴,我们订的是第一批。”
“那得穿正装?”
“你带了那件白色衬衫,配西裤就行。”
我看着妈妈,她笑得很自然。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下午的安全演习在甲板上,救生衣、哨子、集合点,工作人员很认真。
阳光已经很好了,海面波光粼粼。
我站在妈妈身后,她的救生衣带子没系好,我帮她重新系了一下。
“谢谢。”她回头,鼻尖碰到我的下巴,她迅速转回去了。
黄昏时船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只是感到甲板微微震动,然后看见码头在后退。
我们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上海的轮廓逐渐变小。
高楼变成火柴盒,山变成青色的影子。
“再见了,上海。”我喊了一声。
旁边有人笑,妈妈也笑了。
“像个小孩。”她说。
“本来就是小孩。”
“都大学生了,还小孩?”
“在你面前永远是小孩。”
妈妈没接话,只是看着远方。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用手按住。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夜幕降临得很快。上海的灯光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下,四周只有黑色的海水和偶尔的白色浪花。天空很清,能看到星星。
“妈,你看,北斗七星。”
她抬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嗯,真的。”
“在海上方向很难辨,但北斗星永远在北方。”
“你地理学得好。”
“不是地理课,航海知识自己看的。”
妈妈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你长大了。”她说。
晚上船长晚宴,我们换上正装。妈妈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领口有碎钻,头发放下来,微卷。我看呆了。
“怎么了?”
“妈,你真好看。”
“少油嘴滑舌。”她脸有点红。
晚宴厅里灯火辉煌,长桌上摆着水晶杯和银器。
我们被安排在一张八人桌旁,对面是一对老年夫妇,旁边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孩子。
互相自我介绍,老年夫妇是退休教师,来自上海;中年夫妻是做外贸的,孩子才上小学。
大家聊得很愉快。说起海上风景,中年男人感叹:“在城市里待久了,出来看看海,心情都好了。”
妈妈点头:“是啊,海阔天空。”
“你们母子俩出来玩,爸爸没来?”
“他工作忙,走不开。”妈妈替我说。
“那可惜了,这船适合全家。”
“没事。”我插嘴,“我陪我妈就够了。”
大家笑,说你儿子真懂事。妈妈没说话,只是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晚餐很丰盛,龙虾、牛排、甜点。饭后还有表演,我们没去看,回到房间。
阳台上海风温柔,我们各自躺在躺椅上看星星。船在平稳地航行,只听到轻微的引擎声和浪花声。
“妈,今天开心吗?”
“开心。”她的声音有点困倦,“就是有点想你爸。”
“才第一天就想他了?”
“习惯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其实……”
“什么?”
“算了,没什么。”
她想听,但没追问。我们就这样躺着,直到夜更深,星光更亮。
“去睡吧。”妈妈先起身,“明天早上到香港,要下船半天。”
“好。”
她走进卧室,我听见她关上门。我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海面上的月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新的世界开始了。
但不知道是好是坯。



![春渡[骨科]](/data/cover/uaa/1151976266115715072.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