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集团总部·18楼】 时间:【上午10:03】
郑律师的审计报告定稿在周三上午送达。
黑色封面,烫金标题,厚度约三厘米。
顾泽翻开目录。
第一部分是关联交易未申报,第二部分是虚假交易与利益冲突,第三部分是内部追责建议。
每一页都有编号,每一段结论都附了证据索引。
没有推测,没有匿名邮件,只有能呈堂的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追责建议第三项:建议对副总裁赵浩予以停职,移交合规委员会审查,并根据审查结果决定是否解除劳动合同及追究法律责任。
“合规委员会什么时候开?”
“下周四。”郑律师推了一下眼镜,“婚礼之后第三天。”
“好。”顾泽合上报告,把它放进抽屉里,“这件事先不要扩散。赵浩那边让他继续正常工作,该开的会照开,该签的字照签。不要让他觉得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
郑律师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和信投资那边,有新进展吗?”
“正达跨境法务的客户资料拿到了。信托架构的委托人是夏云。”
郑律师沉默了两秒。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很慢。
“那赵浩只是通道。”
“对。夏琪也是。和信投资的钱最终流向香港信托,委托人夏云,受益人大概率也是她自己。赵浩分走的每一笔,她都在上面抽成。夏琪的明达、赵浩的浩远,都是她通道网络里的节点。”
“但这部分没有证据。”
“目前没有。正达那边只有合同,没有银行流水。离岸信托的受益人信息需要香港的司法协助。我们暂时拿不到。”
“那怎么处理?”
顾泽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又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打下来,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光斑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缓慢移动。
“委托人信息本身就有用。如果赵浩知道自己只是夏云的通道,会怎么样?”
郑律师在镜片后面眯了一下眼。
“他想自保。开始切割风险。他在办公室对质之后已经很紧张了,如果这时候有人让他意识到夏云不是靠山而是收租的人,他会开始自己拆这个架构。”
“从内部拆比从外部拆快。”
“但我们需要他拆出来的东西作为证据。如果他倒戈,浩远的流水、和信投资的转账记录、香港信托的设立文件,他都是直接经手人。”
“所以现在的策略是,让赵浩继续待在牌桌上,但让他知道底牌不在自己手里。然后等他自己翻开。”
郑律师点了点头,站起来拎起公文包。“那我先把合规委员会的筹备做好。下周四之前不惊动任何人。”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顾总。这些事,夏薇知道多少?”
“不清楚。但她比我想象的知道得多。”
郑律师没有再问。他推开门,皮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顾泽坐回办公椅上。
昨晚在车里他想了很久,夏薇在门口那句“谢谢”,还有她在桌下做的那些动作。
膝盖贴着他大腿、两根手指捏他裤腿、摘他领子上的桂花瓣。
这些发生在同一个晚上,和夏云那句“不宜主动决裂”同步进行。
他不确定夏薇对夏云的信托架构了解多少。
她可能只知道和信投资存在,可能知道钱在流动,但不知道她母亲是最终受益人。
也可能她知道全部,只是没有说出来。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的身体正在走一条和夏云完全相反的路。
夏云在加固防线,她在拆自己的防线。
夏云在评估替代方案,她已经开始用膝盖替代嘴唇说话。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夏薇发的微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婚纱挂在衣架上,旁边是一双白色婚鞋和一束干花。
应该是她公寓里拍的,光线柔和,背景是米色墙面。
照片下面是三个字:
“准备好了。”
顾泽看了几秒。
前世她也给他发过类似的内容,婚礼前一天,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措辞。
“准备好了”,加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时候他回的是“我也准备好了”,心里满满当当全是感动。
后来才知道那张照片是夏琪帮她拍的,拍完之后她在同一个房间里跟赵浩打了一通电话。
他打字回了一句:“明天晚上有空吗。婚礼前,单独吃顿饭。”
这次她没有发那种长到不正常的“正在输入”。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已经在对话框里等了一会儿:
“好。哪里?”
“我来定。七点接你。”
“好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彻底黑掉。
婚前最后一顿饭。
不在家宴上,没有夏云坐在主位,没有赵浩在桌对面评估局势,没有夏琪在两人之间传信号,没有钱律师被叫来当烟雾弹。
只有两个人,一张桌子。
前世没有这顿饭。
前世婚礼前夜顾泽被她端进房间的红酒迷晕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已经穿好晨袍坐在梳妆台前梳头,说“昨天晚上你喝太多了,直接睡了”。
他信了。
两年后他才知道那杯酒里放了什么。
这一次他不会让她端酒。他会自己点菜。
……
【城西·江边私房菜馆】 时间:【晚上7:06】
馆子不大,藏在江边一排老梧桐树后面。
外墙是清水红砖,门口挂两盏纸灯笼。
里面只有六张桌子,每张之间隔着竹帘。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对岸的灯火在江面上碎成无数光点。
顾泽先到。选了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背对门口的座位。他提前点了菜,没有点酒。服务员端上一壶青柑普洱,茶香清冽。
夏薇推门进来时,他正在倒茶。
她穿了一条黑色吊带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
长发披散,化了比平时更淡的妆,口红是裸粉色。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每走一步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
她在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吊带很细,锁骨和肩膀全部露在外面。
脖子侧面那片皮肤在纸灯笼的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白,但锁骨窝里有一点极淡的粉色,是她刚洗完热水澡留下的痕迹。
“来很久了?”
“刚到。”顾泽把茶推给她,“没点酒。明天婚礼,今晚清醒点。”
她说“明天婚礼”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刻意不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顾泽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涂指甲油。裸粉色素甲,指尖很干净。
“紧张?”他问。
“有一点。”
“紧张什么?”
夏薇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江面,对面城市的灯光在水纹里缓缓变形。然后她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紧张婚礼。婚礼的流程我都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每个环节都有人对接。我不紧张那些。”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茶杯底部轻轻摩擦。
“是紧张你。”
“我?”
“你对我的反应。我控制不了。每次你靠近我的时候,我的身体会做我不想让它做的事。我不明白为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是在撒娇,不是在演,不是在用示弱来换取什么东西。
是她在分析一个困扰她很久的技术问题。
她的语调和以前一样精确,但措辞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夏薇了。
以前的她会说“没有”“没事”“你想多了”。
现在的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
顾泽看着她。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那种被注视时的僵硬。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放松,锁骨在吊带领口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可能你以前从来不了解自己。”
“什么意思?”
“以前你对任何人的反应都是排练过的。对我是,对公司是,对你妈也是。你从来没有在不排练的情况下感受过自己的身体。现在你发现身体有它自己的语言,而你的排练已经追不上它了。”
夏薇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右手从茶杯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伸开,然后又慢慢弯回来。
她在想。
不是在组织反驳的措辞,是在消化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她说,声音低了半个音,“我以为我会讨厌。但我没有。”
“你为什么不讨厌?”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指了指餐厅角落里那台老式黑胶唱片机。音乐放的是邓丽君,调子绵软悠长,在空气里慢慢飘。
“因为这个歌。还有这里的灯。还有窗外那个江。这些加在一起让我觉得,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所以我说了。”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算不算排练?”
“不算。”
她把茶杯放下。
放在桌上,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
不是拉,是轻轻的,在地板上磨出极细微的声响。
半寸。
她离他又近了半寸。
然后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他的方向。
“明天婚礼之后,住在哪里?还是各住各的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讨论一个不太重要的安排细节。
但她手指的位置出卖了她。
五指张开,指尖对着他,中指微微往前伸了一点,像在指一件不属于她、但她很想碰的东西。
“你想各住各的吗?”
停了一下。“不想。”
这个“不想”没有经过排练。从她嘴里出来得太快了。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顾泽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放在她手边。
不是拉她,不是碰她,只是一个开给她的选择。
夏薇看着他的掌心,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慢慢合拢。
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掌心很热。
两个人就这样在桌上十指相扣。周围是空荡荡的餐厅,除了角落里那个还在转的黑胶唱片,没有人看他们。
“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夏薇低头看着两个人握着的手,“我说,这才是我真实的身体。”
“第一次有男人能让我这样。”
顾泽攥紧她的手指。
她的脉搏在掌心里跳动,节奏快而有力。
前世他找了两年,从她嘴里找,从她动作里找,从她每一句“老公你好棒”里找真心,从来没找到。
现在她给了他一块碎片。
服务员端上第一道菜。
清蒸刀鱼,葱丝切得极细,铺在鱼身上。
两个人没有松开手,直到服务员把盘子放好,退开,才慢慢抽回手指。
指尖分开时夏薇的无名指在他掌心上轻轻划了一下,很慢,像在记录长度和温度。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不是紧张的安静,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可以的安静。
窗外江面上的灯光在缓缓移动,偶尔有小货船开过,汽笛声很低。
菜一道道上来:蟹黄豆腐、龙井虾仁、干煸四季豆、莲藕排骨汤。
她每道菜都吃了,分量不多但每样都试了。
咀嚼的速度比以前慢,咀嚼时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吃。
不是排练的笑。是那种嘴里含着东西、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眼睛弯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笑的笑。
吃完饭,走出馆子。
梧桐树叶在夜风里簌簌响。
她站在门口说“不用送了,我自己开车来的”,然后把外套穿好。
转身走了两步,停住。
没有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继续往前走。
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梧桐树下,她开了车门坐进去。
尾灯亮起,红色的光照在地面上,然后慢慢驶离。
在她离开的那个瞬间,顾泽忽然意识到前世她每一次转身,他都没有想过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直到她签字那天。
直到雨夜十秒内一道白光撞过来。
直到所有她不是真心的证据都浮出水面。
这一世,他正在把一个人从那个假人里挖出来。
而挖出来的这个人,已经开始自己往外爬了。
……
【同夜·顾泽别墅·书房】 时间:【晚上11:17】
台灯亮着。桌上新开一个笔记本。
左边一页写夏家成员当前的证据状态。
右边一页写明天婚礼的安排。
婚礼本身不是主场,但这个舞台上的每个人都会和前世不一样。
夏云会坐在主桌,维持体面,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和蔼可亲的岳母,并不知道她的信托委托人身份已经被关在顾泽的保险柜里。
赵浩会在敬酒时强颜欢笑,每一杯喝下去都不知道下一杯之前自己还有多少筹码。
夏琪会观察,用她去顾泽唇上找痕迹的眼睛观察夏薇的每一个表情。
夏雨会放音乐,那三小时的播放列表会被未来的某一章变成刀。
而夏薇,她将穿着那件深V领婚纱穿过草坪,在所有目光下抬头迎接他的吻。
前世她的嘴唇是凉的。
这一世,会是热的。
顾泽合上笔记本,关上窗。
江风卷着桂花甜香灌进来,在房间打了个旋才散去。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叶片又肥了两圈,根茎从盆沿探出来一小段,新长出的卷须在月光下很嫩。
他伸出手,在叶片上方挥了一下。
字浮出来:【状态:茂盛】。
他把手收回来。
明天,他会改下一个字。
不是夏薇。
是夏云。
在婚礼进行曲结束后,在所有宾客举杯之前,他会在桌下点出一个词。
那个词的笔画本身就会变成信托架构的第一条裂缝。
关了台灯。
黑暗填满书房。
只有绿萝的叶子在月光里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脑海里最后浮现的不是明天,是刚才。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她说不讨厌他吻她。
这些碎片比任何证据都轻,也比任何证据都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