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磨磨蹭蹭回到小区时,天空已经擦黑。入目满眼的黑蓝,两旁路灯明亮刺眼,与这种放空的蓝调极其不和谐。
就像此刻我的心情。
“云霄回来了啊!”
门口安保大叔像往常一般打招呼,和蔼可亲的声音。我却低着头只管往前走,不想让臭脸波及到无关人员。
因为老杜腿脚不便,特意买了一栋楼的一层。
看见那栋熟悉的高层建筑时,我变得犹豫不前,透过阳台窗户,里面黑漆漆的,像黑洞般要把我吃进去。
一直紧攥的手机汗津津的,突然震动,吓得我差点扔出去。
来电显示上,是我最不想看见的那一串数字。催命符来了,下午挂点电话决绝的硬气,现如膨胀过头的气球,一戳就破。
或许都不在家呢?
我这样给自己加油打气,想着等会收拾东西去姑姑家避避风头。要是他找上门来,至少我可以躲在姑姑背后,明面上他不会乱来。
电子密码锁解锁,门开的同时,穿堂风袭来,我跟着打了个哆嗦。
老杜家是复式,客厅在一楼,三个卧室都在第二层。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并没有开灯,选择摸黑穿过客厅旁的走廊。
“下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我瞬间定住,脖子以下的身体像被电击,又痛又麻。我呆愣着不敢再有任何动作,脑子也停止思考。
快七年了,无论是高中时期,一个电话,二十分钟车程的距离,还是大学时期,打飞的两个时钟的时间。
他给我的痛苦如鬼魅般,始终如影随形。
“云霄。”
这一次喊了我的名字,没有刻意去强调两个字读音,听起来如沐春风,可我却如坠冰窟。只听嗓音,旁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温柔的人。
曾几何时我也这样认为,直到看清这迷人面具下的丑陋。
“练字不能急,一撇一捺,下笔前都要想清楚。”
努力端坐在书桌前,身后男人围上来,身体控制在一个微妙的距离,没有将全部重量压上我的后背,但能实实在在感受到他的存在。
右手被温热掌心包裹,手腕被带动着临摹字帖。这样肌肤紧贴的互动,我想,这只是他心血来潮想要感受一番父慈女孝做出的举动而已。
配合就是了,彼时我并不相信男人会突然给我所谓的父爱。
因为从小辗转于亲戚家,缺爱让我变得极度敏感。
一件事甚至一句话,都会让我反复咀嚼半天,斟酌对方是不是不喜欢我,讨厌我了。
他应是看穿了这一点,同样是一件小事,从亲自参加一直缺席的家长会,到后来经常接我出去放松游玩。
高中生,课业压力大,我和他独处期间,他总是很认真的听我吐槽学校的老师,抱怨作业太多,还会在我疯玩一整天之后,熬夜帮我一起赶作业。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对他的全副武装开始被一点点瓦解。
感情经历一片空白,渴望亲情的我很快被他拿捏住。
每时每刻都在期待接到他电话,从听筒里听见他温润的声音。
“云霄,今天周五不回姑姑家里,放学在门口等爸爸,接你出去玩,车牌记得?”
终于在午后的休息时间听到心心念念的声音,我没有回答记得或者是知道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转头对上同桌疑惑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还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
我确实高兴,便没有反驳,反而捏着手机开始幻想,今晚他会穿什么衣服,会去酒店还是回他的家。
距离放学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我现在就想迫不及待飞到他身边去。
迷途中又累又渴的旅人,终于看见一片绿洲,无论是不是海市蜃楼,都想要去放手一搏,毕竟应该也没有更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下课铃终于在秒钟走过一万多次后响起,我抓起书包,等老师前脚跨出教室门槛,后脚便跟着跑了出去。
“诶,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同桌诧异的声音被我甩在耳后,教室在三楼,我一步并做两步往下跳,赶在放学大部队出来前到达校门口,节省了被挤着走不动而浪费的那几分钟。
“爸爸!这里!”
学校门口停着的几十辆车里,我一眼锁定了那辆骚包的玫红色敞篷。
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机轰鸣着驶出学校这一段拥挤又吵闹的路段,来到跨江大桥上。
耳边只有风声习习,我转过头,有些好奇,可能视线过于炙热,男人摘掉墨镜,终于完整露出那副极具欺骗色彩的皮囊。
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弯,悦耳的声音在簌簌的风声里,却格外清晰。
“看着爸爸干什么?喜欢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不知所措。该如何回答?
喜欢这个词,可以用在很多场景,在表达对人或者对物体的喜爱时,这是最基础的,但也是开始。
喜欢你,青涩的初恋从此刻开始,忘记时间地点,甚至挑选错了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