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无边无际的墨海般的黑暗,将意识层层包裹。
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只有叶真骨髓深处那残留的雷电余威还在噼啪作响,每一次细微的跳跃都仿佛在用重锤敲击着他重生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剑灵的耳畔先是传来了细微又清脆的潺潺水声。
那水声由远及近,渐渐汇聚成一阵温柔的呢喃。
叶真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被一片刺目的白亮占据,随后才在那晃动的光影中分辨出了正午的烈阳。
他正仰躺在一处不知名的溪流边,冰凉却充盈着浓郁灵气的溪水漫过他的脚踝,又打湿了他的脊背。
那如细碎碎金般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斑驳地洒在他那张清逸却略显苍白的脸上。
叶真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遮挡这有些过分热情的日光,却发现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竟隐隐流转着一层如月华般莹润的玉色。
这是重铸而成大乘剑骨的,是最古名剑真正不朽的根基。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九天佛主所行的最后一礼、老们的惊悸、还有沈清雪那绝望而深情的泪眼……
“清雪……千语……清璇……”叶真顾不得查看自身的伤势,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起那近乎干涸、却又因为大乘突破而变得极其坚韧的识海。
他闭上眼,将神识化作无数道细若游丝的灵识细线,跨越重重虚空,去感应那三道被他亲手种下的本源剑气。
片刻后,他那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调皮的笑意。
他感应到了。
在极为遥远的地方,那三道剑气正稳稳地聚在一起,虽然带着深深的担忧与焦虑,却生机勃勃。
清雪那冷冽如冰的剑意中多了一份跃动,千语那炽热的百花灵力依然如火如荼,而小徒儿那归元剑体的雏形,正在两者的庇护下缓缓成型。
只要她们安好,这十地即便翻个个儿,他叶真亦有重头再来的底气。
“哗啦——”叶真站起身,浑身肌肉在这一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响。
他并没有动用多少法力,仅仅是身子轻轻一抖,那股澎湃的血气便如同大日烘炉般透体而出,瞬间将湿透的衣衫烘得干干爽爽,甚至带着一股阳光的焦香味。
他脚尖在溪石上轻点,整个人如同一羽轻盈的白鹤,飘然跃上了一棵足有百丈高的古木树冠。
极目远眺,眼前的景象却与中域那边的江南水色截然不同。
极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土褐色山脉,大气而粗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而辛辣的味道,细细嗅来,其中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气与机关零件的油污味。
西域大荒,与中域北域共分十地。
叶真挠了挠头发,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这里离百花宗何止万里之遥?当年他云游十地,此处可是留下了不少情债与回忆。
那群整日里蹲在熔炉旁、以锻剑为生且性格暴躁的龙族剑匠;那帮自诩墨家正统、整日钻研机关甲偶的木头脑袋;还有那名声在外却隐匿不出的合欢宗……
先前雷劫中潜意识下锚定的目的地,竟是故地重游,自然让他免不了一番感慨。
“既来之,则安之。大乘之境虽成,但这肉身还需好好磨合一番。”
叶真咂摸咂摸嘴里那不知何时叼上的枯草,懒懒地斜靠在树杈上。
他能感受到,体内的大乘剑骨虽然坚不可摧,但气海中却空空如也,雷劫的洗礼让他近乎于一种“不毁之躯”的凡人状态,需要重新摄取这西土的蛮荒灵气来填充。
但那又如何?
对于一个活了无数岁月的剑灵来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那些道盟的老家伙想必现在正以为他早已神形俱灭,而这正给了他一段最好的“摆烂”——哦不,是重回巅峰的时间。
西土大荒的锤锻,必将让“初元”二字,再次响彻九天十地。
而那些在百花宗守候他的红颜们,他定会以最完美的姿态,带着这一路走来的红尘烟云,重新出现在她们面前。
“看来这一趟,有的玩了。”
叶真轻笑一声,从树尖纵身而下,一袭青衫如落叶般,消逝在西土漫天的黄沙与古林之中。
……
西土大荒的烈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炽热,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荒野上。
叶真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新铸的大乘剑骨在这一刻发出一阵清脆的律动,宛如晨钟暮鼓般在寂静的荒原中回荡。
他微微吸气,四周稀薄却精纯的荒古灵气瞬间如百川纳海般涌入他体内,原本因为渡劫而近乎枯竭的气海,眨眼间便恢复了些许,亮起了一抹淡淡的莹光。
他身形微微一抖,周身流转的太初剑气瞬间收敛。
叶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阳光下白皙却隐隐透着玉色、仿佛能轻易洞穿世间万物的双手。
虽然他自身便是这九天十地最强之剑,无须任何外物,但若要在这风云诡谲的大乘之局中发挥出真正的实力,他确实需要寻找一柄足够承载他太初剑意的盖世名剑。
而他心中早已有了选择。
在这西土大荒中,最擅长锻铁熔兵、视剑如命的,莫过于那群自上古留存至今的龙族。那柄剑,想必也在那里。
抱着这番心思,叶真的身形逐渐淡化,融入了这片错乱的虚空中。当他再次显现时,已然站在了潜龙渊那坚实而温热的土地上。
脚底传来的微温,让叶真有些失神。
两百多年,这里是西土最热闹的剑道圣地,无数剑修趋之若鹜,只为从龙族手中求得一柄灵剑;无数有灵之剑也聚集在此,分享着彼此的尘世见闻。
而那些个脾气暴躁却又爱剑如命的老龙们,每次见到他化作“初元”本体,都会像捧着绝世珍宝一般,甚至不惜拿出族中积攒了万年的龙髓地火来为他温养剑身。
那时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还有一个生着一双莹白小龙角、拉着他的衣角甜甜叫着大哥哥的娇美小龙女。
叶真至今还记得,自己当年因为贪玩,差点把那不谙世事、娇俏可人的小龙女诱拐出渊,结果被老龙王提着一柄万斤重的锻铁神锤,又气又笑地追打了整整三个山头。
若不是后来九天之外的外道邪魔大举入侵归墟,他只身奔赴战场再未归来,或许,他们之间早已结下了一段羡煞旁人的红尘仙缘。
两百年沧海桑田,当年的慵懒与笑闹,仿佛还残留在眼前的风沙里,带着让人怀念的温度。
然而,当叶真收回思绪,按捺住心头那一抹温馨,抬脚往龙渊深处走去时,他的呼吸却陡然一滞。
太安静了。
往日里那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幼龙在云雾中的嬉戏声、以及老龙们粗犷的咆哮声,如今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潜龙渊静得落叶可闻,只有干燥的风卷起砂石,在空旷的谷壑间发出如哭泣般的呜咽。
叶真原本平缓的步伐渐渐加快,当他穿过那一重重巨大的熔岩石牌坊,踏入最深处的龙族祭坛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只见原本神圣庄严的祭坛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具具巨大的骨骼。那些骨骼庞大无比,散发着残存的淡淡金光,正是上古龙族的残骸!
有的龙骨被生生斩断,断口处至今仍残留着令人作呕的黏稠魔气;有的龙骨则被漆黑的钉魂钉死死钉在岩壁上,死前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
绝剑之灾……
叶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场席卷了中域的浩劫,竟然连这隐世不出的西土龙族也未能幸免。
当年那群豪爽的老友,那些曾为他捧火温剑的尊长,竟然都在他沉睡的岁月里,化作了这一地枯骨。
一种沉重的愧疚与愤怒,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吼——!”
就在叶真神恸万分、心神失守的刹那,一道极其狂暴、却又夹杂着凄厉龙吟的剑风,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破碎的虚空中轰然袭来!
那剑风之中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法力,炽热的龙火与冷冽的剑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万丈炎龙,几乎要将这一方天地生生融化。
那凌厉至极的杀意,冰冷得让空气在瞬间凝固。
叶真的战斗本能几乎是在千分之一瞬做出了反应。
但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调动剑意去抵挡,因为在那道暴虐的剑风中,他捕捉到了一股熟悉到骨子里、却又无比凌乱且充满绝望哀伤的气息。
他脚尖在虚空中连点数下,身形宛如一缕无形的清风,以一种极其飘逸却快到极致的轨迹,堪堪在炎龙利齿咬下的前一刻,急退了数百丈。
那狂暴的余波刮过他的残影,在虚空中留下一片焦灼的火星。
风沙散去,叶真在百丈开外飘然落地。他抬起头,看向那袭击的主人,那一瞬间,他的神色彻底怔住了。
站在祭坛废墟之上的,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婀娜身影。
她依旧生着那一双莹白如玉的龙角,只是如今那龙角之上流转着岁月的冰冷光泽。
两百年的孤寂与绝望,将当年那个娇俏、活泼、总是缠着他的小龙女,雕琢成了成熟而绝美的龙族女皇。
她那头如雪的银发在狂暴的龙火中飞舞,紧身龙鳞玄甲勾勒出她那惊心动魄的丰腴曲线,高耸的酥胸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大幅度起伏,那修长笔直的双腿紧紧绷起,手中赤红如血的龙元巨剑正发出不甘的悲鸣。
只是,如今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美眸中,再没有了当年的依恋与崇拜。
那美眸里,正燃烧着滔天的愤怒、撕心裂肺的痛苦,以及……深藏在眼底最深处、即便是岁月与血仇也无法磨灭的、无望的爱与悲伤。
她那样死死地盯着叶真,眼眶通红,有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地不肯落下,只是化作了更深的怨恨。
在龙族惨遭屠戮、尸横遍野的这一百多年里,在这个冰冷孤寂的龙渊深处,她一个人守着亲人们冰冷的墓碑,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无望而又痛苦地等待着这个曾给过她无数温暖、却又一去不回的男人。
她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在龙族面临灭顶之灾时不在身边,可当这个刻骨铭心的男人真的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时,那股积攒了百年的委屈与爱意,终于伴随着这一剑,彻底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