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嫩的半熟蛋皮被勺子轻轻划开,里面包裹着裹满番茄酱的炒饭,热腾腾的香气瞬间扑了满脸。
西咬着勺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面前这盘卖相极其完美的蛋包饭,心里那点满足感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她只是在看动漫的时候,随口抱怨了一句“看得我都饿了,好想吃男主做的那种蛋包饭啊”,结果到了晚上,这个明明连实体都没有的幽灵,居然真的在厨房里捣鼓出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成品。
“唔……好吃!”
西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脸颊因为咀嚼而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她光着脚踩在餐桌底下的横档上,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彻底投喂后的松弛和惬意。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西咽下嘴里的饭,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餐桌对面那个拉开的空椅子——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微凉的气场正安安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西眨了眨眼睛,问得很自然。
在经历了下午那种交心和拥抱之后,她觉得他们之间那层一直横亘着的“人与怪谈”的隔阂,已经薄得快要看不见了。
可是,问题问出口后,对面的空气却突然陷入了死寂。
那种原本温馨轻松的气氛,像是一下子被某种沉重的东西拖住了。
西拿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看着那片虚空。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传来一个极低、极涩的音节。
“陈……”
那个平时说话带着戏谑、哪怕装老成也透着游刃有余的年轻男声,在此刻又一次变成了那种让她心底发酸的局促和艰难。
“以后……你可以这么叫我。”
他没有说全名,只是给出了一个单字。
像是在极其漫长、几乎要把自我都消磨殆尽的六十年里,他连自己的存在都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能从记忆深处极其费力地抠出这样一个字,来作为回应她呼唤的锚点。
西的心脏猛地往下坠了坠。
她突然意识到,每次只要触及到他作为“人”的过去、他真实的存在状态,他就会变得像个不知所措的逃避者。
十八岁死去的少年。孤独了六十年的幽灵。一个连名字都说不完整的“陈”。
在这个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愿面对的深渊里,他却用仅有的力量,为她撑起了一张最安全的网,甚至还笨拙地给她做了一盘蛋包饭。
西垂下眼帘,看着盘子里还剩下大半的炒饭,眼眶有点发热。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去追问为什么只有一个字,也没有因为他的结巴而开玩笑。
她只是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饭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很认真。
咽下去之后,她抬起头,冲着对面的空气露出了一个极其柔软、灿烂的笑。
“嗯。”
西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不再有任何试探和畏缩,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要将这个字刻在心里的郑重。
“陈。我记住了。”
她用手背托着下巴,眼底的水光被笑意完美地掩盖了过去,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娇嗔,像是在日常使唤一个最亲密的人。
“那……陈,我明天早上还想吃煎培根,可以吗?”
“啊,冰箱里的食材用完了呢。”
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调里的那点沉重和涩意被这句充满生活气息的无奈给冲淡了不少,听起来像个正在为明天早饭发愁的普通男大生。
西愣了一下。
她的视线越过餐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冰箱。
平时她一个人住,为了减少出门的频率,冰箱里总是塞满了速冻食品和泡面。
但这段时间,她的伙食硬生生被这位“家长”给拉高了几个档次,那些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消耗得确实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吃完了啊……”
西咬着勺子,有些遗憾地拖长了尾音。她本来已经做好明天继续当一个在床上睡到自然醒、然后被香味唤醒的废物的准备了。
她下意识地想说“那明天就随便吃点泡面或者叫外卖吧”,毕竟对她这个究极死宅来说,夏天出门去超市买菜,简直比期末考试还要折磨人。
可是,话还没出口,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陈刚才说出自己名字时,那种近乎难以启齿的落寞。
一个被困在这间屋子里的幽灵。
一个六十多年没有真切地参与过活人生活的、连食材用完都会感到为难的十八岁少年。
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挺直了脊背,用一种极其不符合她死宅人设的、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的语气,认真地对着那片虚空开了口。
“既然吃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十根脚趾在拖鞋里紧张地蜷缩了一下,但眼睛却依然明亮地盯着陈所在的那个位置,“那我们明天……一起去逛超市吧?”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西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话。带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去充满人气的现代超市,这听起来就像是个荒诞的笑话。
但她就是想这么做。
“你看啊,反正我放暑假了,总不能一直憋在家里发霉吧。”
她越说越顺,甚至开始给自己找起了一个个毫无破绽的借口,脸颊因为隐秘的兴奋而微微泛起一层红晕。
“而且,我都不知道你做饭需要买什么牌子的调料,万一我买错了,你又要嫌弃我挑食了。所以……你得跟着我,在旁边指导我。”
她用手撑着下巴,眼底闪烁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共犯般的狡黠。
“虽然别人看不见你,但你可以跟在我旁边。我推购物车,你帮我看着。如果有喜欢吃的东西……你偷偷告诉我,我买回来,我们一起做。”
西的声音越来越软,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邀请,带着一点点无法掩饰的期待。
“好不好?陈。”
清晨的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夏日特有的燥热感。
西换好了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玄关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那只看不见的大手紧紧牵住的右手,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那只手很大,掌心宽厚,带着一点微凉的干燥感,骨节分明的轮廓隔着空气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没有任何粗暴或者戏弄的意味。
陈牵得很小心,甚至可以说有些拘谨,仿佛怕自己没有温度的触感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他的五指极其轻柔地穿过她的指缝,完成了一个标准又克制的十指紧扣。
“……”
西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一只踩空了台阶的兔子,猛地跳漏了一拍。然后,一股热意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一路烧到了她的耳朵尖上。
明明平时他用这只手做过更过分、更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明明昨晚她还豪言壮语地邀请他一起去超市。
可当这种纯粹的、只有恋人之间才会在出门时做的“牵手”动作真的落实在自己身上时,西还是被那种强烈的真实感给烫到了。
“手……借我用一下。”
陈刚才那句带着卑微和试探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甚至把它当成一个“不可理喻的请求”。
这个笨蛋。他到底知不知道,这种小心翼翼的触碰,比他强行按着她的时候,还要让人无法拒绝?
西死死咬住下嘴唇,强忍着想要把手抽回来的害羞本能。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红着脸,在虚空中微微收拢了五指,主动回应了他的力道,将那只微凉的大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借给你了。”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地方,声音细若游丝,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那……你要牵好哦。”西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握住防盗门的门把手,“超市里人很多,如果走散了,我可找不到你。”
“嗯。”
耳边传来陈低沉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轻快笑意的声音,“我不会松开的。”
“咔哒”一声,防盗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热浪混杂着邻居家电视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西牵着那团微凉的空气,脚步虽然有些发飘,但脊背却挺得很直。
作为一个社恐,平时哪怕是去楼下便利店,她都要做足心理建设。
可今天,当她牵着这只没有任何活人能看见的手,走进那个人声鼎沸的、充满生机的现实世界时,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披上了一层无敌的铠甲。
他们就像是两个揣着巨大秘密的共犯,光明正大地潜入了别人的日常里。
“走吧。”
西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边的空气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牵着他,一步步走进了夏天的阳光里。
夏日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柏油马路,空气热得仿佛都在扭曲。
从超市到出租屋的这段路不算远,但对平时极少出门的西来说,两手各拎着一个装满食材的沉重塑料袋,绝对是一项巨大的体力挑战。
然而此刻,她走得却并不吃力。
左手那个装满蔬菜和冷冻肉类的袋子,虽然挂在她的手指上,但大部分的重量都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微凉的力量稳稳托住了。
陈就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角度和力道,既不让袋子飘起来显得诡异,又不让西的手指被勒出一道红印。
周围偶尔有三两行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瘦弱的女孩拎着两大袋东西时,那显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轻松步伐。
“出来还要让女生拎两个袋子……”
陈低沉的声音在西的耳侧响起,带着一种浓浓的挫败感和掩饰不住的自责。
那股微凉的气流擦过她的耳朵,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自尊心受挫的普通男生,在为自己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帮女孩分担重量而感到极其懊恼。
“我感觉我好失败。”
西听着这句充满人类情绪的抱怨,原本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晕的脑子,突然就像是喝了一口冰镇汽水一样清醒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的一棵香樟树的树荫下。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的白T恤上。她微微喘了口气,偏过头,看向左边那片帮她托着袋子的冷空气。
“你到底在瞎想什么啊?”
西用空着的右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眼底泛起一点因为他的别扭而生出的无奈笑意。
声音因为刚刚的走动还带着点微弱的喘息,软绵绵的,毫无指责的意味。
“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她故意把左手的袋子稍微往上提了提,感受着陈为了配合她而立刻跟上来的托举力道。
“如果别人看到我两手空空,袋子却自己在半空中飘着……那才叫恐怖片好吗?你是不是想让我被当成什么怪物抓起来研究?”
陈在空气中沉默了一下。托着袋子的那股力量似乎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点闷气的叹息。
“……我知道。但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本来不该让你来做的。”
听着他那股极其固执的老派作风,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十八岁就被困住的老古董,骨子里那种想要照顾人、保护人的男生自尊,简直比外面的太阳还要强烈。
“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啊。”
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他分享一个极其隐秘的悄话。
“你不知道,以前我一个人来超市,买多一点东西走到一半就要停下来歇好几次。手会被塑料袋勒出好深的印子,还会被路人盯着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柔软,带着一种只有在彻底依赖一个人时才会有的坦诚。
“但是今天,有你帮我托着,我一点都不觉得累。而且……”
她微微侧过头,虽然依然是对着空气,但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眼角弯成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弧度。
“而且,有你在旁边跟我一起吐槽那个插队的阿姨,一起挑你喜欢吃的薯片口味……我觉得这趟超市逛得特别开心。”
左侧那团微凉的空气似乎微微一震。
托在袋子底部的力量不仅没有减弱,反而顺着塑料袋的边缘向上蔓延,极其克制地、极其轻柔地,在西因为出汗而微红的手背上贴了一下。
像是一个无声的、带着些许动容的安抚。
“……笨蛋。”
西感受着手背上那抹稍纵即逝的凉意,脸颊比刚才晒太阳时还要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快走啦。买的冰激凌都要化了。等回家之后……”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抛出一个奖励,声音软得能拉出丝来。
“等回家之后关上门,这大袋子就全归你拎,你想怎么展示力气就怎么展示。而且……下午那个新买的薯片,也是你的。”
客厅的空调已经打开了,呼呼地吹着冷风,迅速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暑气。
西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史莱姆,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传来厨房里塑料袋摩擦的“悉簌”声,还有冰箱门开开关关的动静。
那是陈在有条不紊地整理他们刚买回来的两大袋食材。
虽然看不见,但听着那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声响,西觉得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不用自己动手,回家就有“人”帮忙收拾残局,这简直是死宅的终极梦想。
没过多久,脚步声——或者说,空气流动的声音——停在了沙发旁边。
一袋已经撕开了包装口的薯片,像是有魔法一样,极其平稳地“飘”到了西的面前,最后稳稳地悬停在她的胸口上方。
“尝尝看吧,好不好吃。”
陈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带着一种献宝似的期待,像是个终于拿到了心仪零食的同龄大男孩。
这是在超市里,西看他在某款新出的烧烤味薯片前“徘徊”(其实就是那股冷空气在那一排货架前停留了很久)时,主动拿下来放进购物车的。
西在沙发上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半坐起身。她伸手从半空中的袋子里捏出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唔……还不错诶!这个味道很浓,而且不怎么油腻——”
她一边嚼着,一边习惯性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想要跟他分享这种碳水带来的快乐。
“你平时眼光还挺准的嘛,下次去我们可以多买几……包……”
她的话音在这个瞬间戛然而止。
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嘴里的薯片碎屑突然变得像沙子一样干涩难咽。
西抬着头,视线直愣愣地看着悬在半空中的那袋薯片,还有那片托着薯片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一个极其残忍、极其直白的事实,像一盆冰水一样,毫无预兆地浇在了她刚刚因为日常的温馨而发热的头顶。
陈吃不到。
他是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他可以帮她做蛋包饭,可以帮她拎东西,可以告诉她他喜欢哪个口味的零食。
可是……他根本没有味觉,没有触觉,更没有一具可以用来咀嚼和吞咽的身体。
他所谓的“喜欢”,也许只是凭着六十年前残存的、关于食物的模糊记忆;或者是凭着包装上的图案,在漫长而饥饿的岁月里,在心里无数次模拟出来的味道。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从她的嘴里听到一句“好吃”,来满足他那种无法亲自品尝的渴望吗?
西的手指猛地捏紧了沙发边缘,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那种突如其来的心疼和巨大的无力感,比知道他死了六十年时还要来得猛烈。
“……”
西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极其狼狈地避开了那片空气,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机械地嚼着嘴里的东西。
空气中的薯片袋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突变。
“……怎么了?不好吃吗?”陈的声音立刻变得有些紧张,那股微凉的气息凑近了一点,“不好吃就吐出来,别吃了。”
“没有……”
西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和浓浓的鼻音。她不敢抬头,怕自己一看到那片虚空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然后,她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悬在半空中的那袋薯片。
“……没有不好吃。”西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眼底的水光被她死死憋在眼眶里,“真的很好吃。特别好吃。”
她低下头,又从袋子里捏出一片,这次没有自己吃,而是用一种极其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动作,将那片薯片递到了自己面前那片微凉的空气中。
她不知道他的“嘴”在哪里,只能凭着直觉,将手悬停在大概是他头部下方的位置。
“……你吃不到,没关系。”
西的声音发着抖,脸颊因为心疼而微微发白,但她的手却举得很稳。
“我吃给你看……以后你想吃什么,我就吃给你看。或者……”
她眼角的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一颗,砸在手背上。
“或者,等中元节的时候……我去学怎么烧香,我全烧给你。你一定能吃到的……”
手里捏着的那片薯片并没有被接过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让人窒息的紧实拥抱。
那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环绕,也不是虚无缥缈的触碰。而是一股庞大的、带着明确轮廓的力量,从正面死死地将西圈进了怀里。
西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双臂”是如何收紧在她的后背上,以及他的“下巴”是如何用力地抵在她的颈窝里。
“别这么想。”
陈的声音就贴在她的耳边,低沉得发哑。
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游刃有余,也没有了伪装出来的家长威严,只剩下一种极其真实的、被击中了最软肋骨的颤动。
“只要我能看到你幸福,就足够了。”
他抱着她,像是一个漂泊了太久的溺水者终于抱住了一块浮木,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妥协的认命。
“我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吃不到东西,习惯了不被看见,习惯了只能在空气中看着别人活生生的日常。
西被这句“习惯了”刺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松开手里的薯片,“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她反手紧紧抓住了陈“背部”的那团空气,指甲死死抠进了那片虚无里。
“骗人……怎么可能习惯……”她伏在他的肩头,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明明你也想吃的……明明你也才十八岁……”
颈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那只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带着微凉的陈旧气息扫过,而是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去了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
“我不想你因为我而伤心。”
陈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的温柔和无措。
可是,就在他擦拭着她的眼泪时,西的哭声突然停顿了一下。
她挂着泪珠的长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整个人僵在那个拥抱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不冷。
刚才那只抹掉她眼泪的手,还有现在正紧紧抱着她的这个“胸膛”。
不冷了。
没有了那种属于怪谈的、让人后背发毛的阴冷;也没有了那种像存放了很久的旧物般的陈旧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但却绝对无法忽视的……温热感。
就像是某种沉睡了六十年的机制,在这个沾满眼泪和心疼的拥抱里,被什么东西强行唤醒了。
西甚至隐约觉得,那紧贴着自己颈窝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缓,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心跳的震颤。
“……陈?”
西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她忘记了哭泣,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不敢推开他,怕这只是一种错觉;但她又忍不住将脸颊更紧地贴在那个虚无的肩膀上,拼命去捕捉那一丝不属于死人的温度。
“你……你的身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违背常理的改变。
她只能呆呆地睁大眼睛,双手死死攥着他“后背”的那片空气,感受着那种越来越明显的、属于人类的体温。
抱在后背上的力量似乎也僵了一下。
那股温热感在空气中微微一顿,随即,那个一直贴在她耳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惊愕和迟疑。
“我……”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做某种不可思议的确认,连他自己都陷入了彻底的迷茫。
“……我不知道。”
西僵在陈的怀里,双手死死攥着那片空气,一动也不敢动。
她屏住呼吸,甚至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紧贴着对方的皮肤上。
没有错。不是她的错觉,也不是因为夏天的室温太高。那种温度,是从她环抱着的那团原本应该是冰冷的虚无中,一丝一缕渗透出来的。
那是人类的体温。虽然很微弱,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残烛,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还有那种震颤……西将耳朵更紧地贴在那个看不见的“胸膛”上。
太轻了。轻到只要外面有哪怕一点点风声或者空调的嗡鸣,就会被彻底盖过去。但它真的在跳动。
缓慢的,微弱的,“扑通——扑通——”
可是,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西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空气。没有光芒,没有突然显现的轮廓,没有实体在怀里渐渐成型的触感。
他依然是一个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幽灵。
除了那一丁点虚弱的温度和几乎听不见的心跳,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她的眼泪而产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
“……”
西眼底刚刚燃起的一丝不可思议的光芒,慢慢地、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她以为这是某种小说里的起死回生,以为自己的心疼触发了某种让怪谈重返人间的开关。
可现实是,这仅仅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甚至随时可能会消失的异常。
“还是……不行吗?”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她松开了紧攥着他后背的手指,任由自己重新软倒在那个虽然温暖、却依然没有实体的怀抱里。
搂在她腰上的那股力量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低落。
陈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那只带着微弱温热的“手”,极其轻柔地在她的后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没事。”
他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虽然还有些迟疑,但已经强行压下了那种惊愕,换上了平时那种温和而包容的语调。
“能有这点变化……我已经很满足了。”
这句“很满足了”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又在西的心上扎了一下。
她咬紧了下唇,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点,双手依然固执地按在那个看不见的“胸口”上。
她红着眼睛,盯着那片空气,像是一只不甘心认输的小兽。
“不满足!”
西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她平时绝对不会有的强势和执拗,“这算什么满足?你依然吃不到薯片,依然不能走在太阳底下被别人看到,依然只能待在这个破出租屋里……”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既然有变化,就说明一定有办法的。”
西吸了吸鼻子,双手捧住了那团温暖的空气,仿佛在捧着某种极其珍贵的易碎品。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那种死宅的怯懦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强大的决心彻底压了下去。
“陈。”
她叫了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郑重。
“我不管你在这个状态待了多少年……从今天开始,我一定会找到让你完全变回来的办法。”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声音轻得像是一句誓言。
“我不准你再用‘习惯了’这种话来骗我。”
“说不定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常被神看见了后感动了呢,然后神明会给我降下祝福,拥有第二次生命呢~”
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刻意用了一种极其轻松、甚至带点动漫男主般中二的语调,试图把客厅里那种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给拨开。
西把额头抵在他看不见的胸口上,听着这番毫无逻辑可言的“神明降福”论,原本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硬生生被这句话给逼得停住了。
她当然知道他是在哄她。
什么神明感动、什么降下祝福,这简直比他假装电视剧里霸道总裁还要拙劣。
这世上哪有那么好说话的神明?
如果真的有,他怎么会被困在十八岁、孤独地徘徊了六十多年?
可是,感受着那贴着自己额头的、微弱却真实的温热,西又觉得……如果真的有神明,她大概愿意去信一次。
“你……”
西闷闷地出声,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甘心地小声嘟囔,“你明明是个死了六十年的老幽灵,怎么说话还这么中二啊。”
虽然嘴上在吐槽,但她紧绷的后背却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她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顺着他的台阶,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种看似荒诞却充满希望的解释。
“如果神明真的在看……”
西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那片虚无,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
“那祂一定是因为看到你每天变着法子管教我、还要逼着我按时睡觉,觉得你太烦人了,所以才想让你活过来,让我能真的揍你一顿出气。”
陈在空气中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快的低笑。
那股温热的力量顺势在她的发顶揉了两下,带着一种得逞后的纵容。
“好啊。”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等我活过来了,你想怎么揍都行。就算拿发梳打回来,我也认了。”
“谁要用那种老土的东西打人啊……”
西的脸一红,想起了以前被按着打屁股的丢脸经历,忍不住伸出手,在那团温热的空气上轻轻捶了一拳。
刚才那种绝望的无力感终于彻底消散了。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盘着腿坐在沙发上,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虽然他依然没有实体,虽然那点心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已经没有了。
既然有了变化,那就意味着未来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死水。
“那我们就当神明真的在看吧。”
西清了清嗓子,把刚才掉在地毯上的薯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看着陈的方向,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充满生活气息的光。
“既然是为了感动神明……那我们的‘日常’就不能太无聊了。”
她故意端起了一点架子,像个准备布置作业的小老师一样。
“明天早上,除了煎培根,我还要吃太阳蛋。还有,晚上我要看恐怖片,如果你再敢像以前那样半路关我的电脑吓唬我……”
西顿了顿,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极其明媚的笑。
“我就真的生气了,神明可是会扣你印象分的哦。”
夜已经深了,客厅里的空调依然安静地运转着。
西躺在床上,侧着身子,手里捏着被角。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淡的路灯光晕。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一沾枕头就睡着,而是睁着眼睛,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齿轮在疯狂转动。
神明……真的存在吗?
如果真的存在,而且在像看动漫一样看着他们……
西咬了咬嘴唇,感觉脸颊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升高。
作为一个资深死宅和动漫迷,她太清楚这种“观众视角”的套路了。
如果他们真的是一部番剧里的主角,那“神明”(也就是观众)最想看到的,绝对不是每天平平淡淡的吃早餐和拌嘴。
对于这种带着灵异色彩、又有巨大年龄差(心理上)的设定,想要推动剧情发展、触发“奇迹”,通常都需要极其强烈的……情感羁绊和肢体接触。
越往深处想,那些番剧里常见的名场面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更要命的是,她突然想起了今天在沙发上,那个带着微弱心跳和体温的拥抱。
如果那种变化真的是因为她的眼泪和心疼触发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越靠近他,越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他的身体就会恢复得越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
西把大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羞耻地闭上了眼。
这简直是在挑战她二十年来社恐人设的极限。
要她主动去……去向一个幽灵索要更多的亲密接触?
这比让她在全班同学面前演讲还要让她头皮发麻。
可是。
脑海里突然闪过陈今天那句带着苦涩的“我已经习惯了”。
闪过他在超市里帮她托着沉重的袋子,却只能无奈叹息的声音。
闪过他悬在半空中,试图把薯片递给她,却根本无法品尝一口的虚无。
他不想只当一个看客。
我想让他活过来。我想……真真切切地碰到他。
西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抓着被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但那种因为害羞而产生的退缩感,却在想到陈的瞬间,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勇气强行压了下去。
她猛地睁开眼睛,像是做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陈?”
西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突兀地响起。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发颤的微弱,但却异常清晰。
她知道他听得见。这几个月来,无论她多晚睡,他都一定守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里。
房间里依然安静,过了几秒,那股熟悉的、带着微弱温热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床边。
“怎么了?”
陈低沉的声音在床头响起,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清醒的沙哑,似乎是以为她又做了噩梦或者哪里不舒服。
那股温热的空气微微前倾,像是在查探她的状况。
西没有回答他。
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慢慢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准确地看向那团温热气息所在的虚空。
“……你过来一点。”
西的声音抖得厉害,连呼吸都不稳了。但她的双手却极其固执地、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嗯?”陈似乎有些疑惑,但那股气息依然非常顺从地往前靠了靠,几乎贴近了她的脸颊。“怎么了?睡不着吗?”
“……神明最想看到的,肯定不是我们天天拌嘴。”
西低着头,闭着眼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飞快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没等陈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西猛地抬起头,双臂极其大胆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直接圈住了面前那片带着微弱心跳的温热虚空。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浑身僵硬。
然后,西微微仰起头,闭紧了双眼,凭着直觉,将自己滚烫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嘴唇,极其生涩地、毫无章法地……贴在了那个她以为是“嘴唇”的温热位置上。
第一个吻落空了。
嘴唇擦过一片微温的空气,只碰到了虚无的边缘。那种落差感让西的心脏猛地一缩,原本就快要爆炸的羞耻心差点让她直接打退堂鼓。
她慌乱地想要松开手臂退回被子里。
可是,没等她退开半寸,一股带着真实温度的力量,毫无预兆地托住了她的下巴。
那只“手”不再是微凉的空气,而是带着人类特有的温热和微微粗糙的掌纹,极其坚定地制止了她的退缩。
紧接着,一个真实的、温热的嘴唇,准确无误地压在了她的唇瓣上。
西的瞳孔骤然放大,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变成了空白。
没有任何虚无缥缈的阻隔感,那是真真切切的皮肉相贴。带着一点点因为激动而产生的微颤,还有属于年轻男性的、极其干净的气息。
陈吻得很深,却又极其克制,像是一个跋涉了漫长岁月、终于在沙漠里触碰到水源的旅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力一点,眼前的奇迹就会碎掉。
西僵在他的怀里,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肩膀”位置的空气,却发现手下的触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逐渐有了骨骼和肌肉的真实弧度。
那种微弱的心跳声,此刻正紧贴着她的胸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扑通——扑通——”
就在西因为这真实的触感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时,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她的脸颊上。
那温度烫得惊人,瞬间在她的皮肤上晕开。
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知道,那不是她的眼泪。
她微微睁开眼睛,试图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眼前的人。虽然视线里依然是一片模糊的虚空,但那滴眼泪带来的震撼,比任何实体都要来得猛烈。
他哭了。
这个死了六十年、总是装作游刃有余、连假装哭泣都演技拙劣的十八岁少年,在此刻,因为一个真实的吻,流下了一滴属于活人的、滚烫的眼泪。
西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揉成了一团。
所有的害羞和局促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将他整个人揉进骨血里的心疼。
她没有躲开那个吻。
相反,她缓缓松开了揪着他肩膀的手,试探着、一点点地向上攀附,最终圈住了那个逐渐凝实的脖颈。
她笨拙地回应着他,微微张开嘴唇,任由他更深地索取,同时将自己的脸颊,更紧地贴向他落泪的地方。
“……笨蛋。”
西在两人唇齿交缠的间隙,极其含糊、极其轻柔地吐出两个字。
她的声音里带着细碎的呜咽,不知道是他在哭,还是她也被这滴眼泪烫红了眼眶。
她用自己温热的手指,极其珍视地、一点点摸索着擦去他脸上那道不存在的泪痕。
“哭什么啊……”
西闭着眼睛,感受着他逐渐鲜活的体温,像是在哄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神明都已经看到啦……以后,你想吃多少薯片都可以了。”
原本沉浸在巨大感动和酸涩中的气氛,随着西那毫无章法的“探索”,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虽然眼睛里依然看不见陈的模样,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西跪坐在床上,双手像是个好奇心爆棚的盲人,从他的脸颊一路往下摸索。
她一边摸,脑子里一边根据触感疯狂地勾勒着这个“同居幽灵”的真实样貌。
“下巴不算很尖……但是轮廓好像挺清晰的……”
她小声嘀咕着,手指滑过他的脖颈和喉结,感受着那里因为吞咽而产生的微小震动。
接着,她的手顺着那具温热的身体继续往下。
“哇……”西的眼睛微微睁大,指尖戳了戳那结实的小腹,触感紧致且排列分明,“居然还有腹肌?你这六十年没吃过饭,怎么练出来的啊?”
她一边惊叹,一边不自觉地拿自己和他比对了一下高度。
“身高好像比我高半个头多一点……体型还挺标准的嘛。”
西完全沉浸在这种“盲人摸象”的新奇体验里,把刚才接吻时的那点羞涩忘得一干二净。
作为一个资深死宅,她平时只能在二次元里看那些完美建模,现在面前活生生(大概算活生生吧)出现了一具极具真实感的男性躯体,她那点死宅的探究欲彻底战胜了理智。
她的手极其自然地顺着腹肌继续往下划——
突然,指尖碰到了一处温度高得惊人、且触感极其不对劲的……硬物。
而且,那东西在被她碰到的瞬间,似乎还非常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了。
西的手指像触电一样猛地弹开。
哪怕她再怎么没有实战经验,哪怕她是个阴暗死宅,也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尤其是结合刚才那个极其深入的吻,以及这具十八岁、年轻气盛的躯体……
“轰”的一声。
西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股直冲而上的热气给掀翻了。
她的脸瞬间红得像是一只熟透的虾子,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连滚带爬地往床头缩去,抓起被子死死地挡在胸前。
“你……你变态啊!”
西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而破了音,眼眶里因为感动而蓄着的水汽现在全变成了羞耻的眼泪。
床边的空气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声。
那具刚刚凝实了触感的温热躯体,显然比她还要局促。
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退了两大步,直接撞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这、这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
陈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要羞愤,带着那种被人在关键部位“偷袭”后的震惊和手足无措,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你……你刚才在乱摸什么啊!我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具身体的反应,你就……”
他的话说到一半卡壳了,显然也是觉得再解释下去只会更加让人无地自容。
那股带着明显热度的空气在床边烦躁地转了两圈,似乎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怎么知道那里会……”西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所在的方向,磕磕巴巴地反驳,试图把锅甩回去,“谁让你……让你有反应的!”
“我是个正常的十八岁男生!而且我们刚才还在接吻!”
陈气急败坏地吼了回来,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我被你看光了还要被你骂变态”的极致委屈。
那团原本充满压迫感的气息,此刻在这句大实话的衬托下,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西被他吼得哑口无言。
对哦。他是个死在十八岁的男生。十八岁……那可是荷尔蒙最旺盛的年纪。而且刚才还是她主动投怀送抱、主动去吻他的。
理智稍微回笼了一点点,西躲在被子里的脸更烫了。
她咬着下唇,透过被子的缝隙,看着床边那团焦躁不安的空气。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满脸通红、捂着某个部位尴尬得想要撞墙的蠢样子。
一种极其诡异的、混杂着好笑和羞耻的情绪涌上心头。
“……”西把脸在被子里蹭了蹭,声音变得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那你还不赶紧转过去。不要用那个……那个东西对着我。”
“那这样看来,我需要一套衣服了。”
陈的声音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尴尬。
紧接着,床垫极其明显地往下塌陷了一块——那具温热的、带有真实重量的躯体,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地,在西的旁边躺了下来。
西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种属于年轻男性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床单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因为刚才的尴尬而略微急促的呼吸起伏。
“你……!”
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被窝里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一个枕头挡在两人中间,羞愤得连声音都在打结。
“裸男才不要躺我旁边呢!你赶紧给我起来!”
陈似乎对她这种剧烈的反应感到有些无奈。那团空气在床上微微挪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无辜的叹息。
“我这不是没衣服穿吗?而且……我只是躺在旁边,又没碰到你。”
“这不是碰没碰到的问题!”西死死抓着枕头,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惊悚的念头。
她的动作僵住了。
视线缓慢地、带着不可置信地在自己平时睡觉的位置,和陈现在躺着的那个深深凹陷下去的床垫之间来回扫视。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以为他晚上是像个守护神一样站在床边,或者待在客厅里。可是,他刚才躺下的动作……未免也太熟练了吧?!
“难道说……”
西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他躺着的那片虚空,声音抖得像是在审问一个极其变态的跟踪狂,“你、你每天晚上……都是躺在我旁边的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床垫上的那团温热气息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后,陈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极其心虚的底气不足。
“……也不是每天。”他小声辩解道,“只有在你睡着了,或者……打雷的时候。”
“陈!!!”
西彻底崩溃了,她抓起手里的枕头,毫不留情地朝着那个人形凹陷砸了过去。
“你这个老色鬼!你死的时候十八岁,你算算你现在到底多少岁了!你居然趁我睡着了偷偷睡我旁边!而且你连衣服都没有!!”
枕头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陈不仅没有反省,反而用一种极其欠揍的、带着点委屈的语调小声反驳。
“我说了我死的时候十八岁,心理年龄也就是十八岁。而且幽灵本来就不穿衣服啊……再说了,我又碰不到你,我只是觉得你床上的太阳味很好闻……”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西捂住耳朵,疯狂摇头,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清白简直碎成了一地渣渣。
一想到自己每天晚上穿着睡衣,四仰八叉地睡得像头死猪,旁边却躺着一个连衣服都不穿的男幽灵,她就恨不得立刻从这栋楼的窗户跳下去。
“你……你今晚给我睡沙发!”
西指着房门的方向,红着脸下达了驱逐令,虽然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但语气里充满了死宅最后的倔强。
“不!你睡地板!没有衣服穿就不许上我的床!”
陈在床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长叹,像是一只被赶出家门的大型犬。
床垫慢慢恢复了平整,那股温热的空气磨磨蹭蹭地从床上挪了起来。
“好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刚接完吻就被赶出门的,我大概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本来还想抱抱你的。”
“谁要抱裸男啊!”西把被子拉过头顶,只留出一点点缝隙冲他喊,“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给你买衣服!在你穿上衣服之前,离我远点!”
那团空气在床边停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纵容的笑声。
“知道了。”陈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柔,“晚安,西。”
伴随着这声晚安,卧室门被无形的力量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西躲在被窝里,脸上的热度久久无法褪去。她伸手摸了摸旁边那个曾经凹陷下去的床垫,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点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下唇,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放肆地上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