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的是一对携儿带女的夫妻,京城来的,人很和善,一番交谈过后,陈暮决定将宅子租给他们。
办完正事,陈暮带勤娘好好在城里游逛了圈,置办了不少首饰钗环,勤娘推辞不过,只好受下。
两人坐在县城最大的酒楼,要了一桌最好的席面。
陈暮说:“爹说当下世道乱,钱不成个钱,给你换成首饰,说不定往后用得着。”
勤娘觉得公爹真好,哪怕刚过门,也没拿她当外人。
这么好一个人,温和、可靠,怎么偏有那些烦人的习惯呢?
她问道:“世道不太平,钱更该俭省着花用才是,我们现在?这样大吃大嚼是不是不太妥当。”
陈暮笑着给她夹菜,“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能吃能喝才是要紧,有得吃喝,就要紧着吃喝。”
接着他又叹息,“可惜这几年到处兵荒马乱的,县城萧条不少,否则有更多好玩的去处。”
勤娘打趣笑他,“我这是嫁了个吃喝玩乐的公子哥?”
“吃喝二字为夫认了,玩乐谈不上。”陈暮挑干净一块鱼肉上的刺,放到勤娘碗里,很是体贴。
你别说,爹这回眼光和运气真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给她找了这么好一个夫君。
勤娘心中暗自唏嘘庆幸,她对陈暮十分满意,挑不出错。
两人虽然只相处短短不到三天,但已经好似熟得跟老夫老妻一样,在他身边,心里踏实。
同他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和这样的人过日子有劲,不图以后有啥大盼头,至少不是鸡飞狗跳。
她想起租房子的那户人家,“现在怎么都时兴往乡下跑,爹带你们跑到镇上,京城的人又跑来小县城。”
“可能是避祸吧。”
说罢两人一阵沉默,静静吃东西,末了又大包小包打包不少菜肴,准备带回去。
而此时的长柳镇。
“住手!”
陈遵一声大喝,带着十足官威,小流氓们被唬得愣住。
只见他淡淡向周围扫视一圈,“里正何在?”
鸦雀无声,没人回应他,他随手指两个看起来敏捷的观众,“去唤里正过来,让他来断这桩纷争。”
“大先生,别管我,你跑,你快跑!”祝屠户挨了拳打脚踢,疼得龇牙咧嘴,断断续续地道。
“哪儿来的臭穷酸,也敢多管闲事。”刘春儿摇摆着膀大腰圆的身子朝陈遵而来,“要说以前,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兼着一官半职的,老子敬你们是个人物,惧怕你们,现在?”
他哈哈大笑,嘲弄道:“皇帝老儿都快被义军拉下马了,你们这些朝廷的爪牙还拿自己当回事儿?老子话扔在这里,今天我要钱你们得拿钱,要粮你们就得拿粮出来,否则……”
“否则什么?”陈遵眼疾手快,倏地拿起肉案上那把杀猪分肉的快刀,森森刀尖直对准刘春儿脖子。
“公理和朝廷你都不认,刀子你总认吧?让你的手下停止混账行径,一起滚出长柳镇,不然书生我手上无力,握不住刀,误伤了你的性命可就……”
陈遵持刀的手略一用力,锋利刀刃陷入刘春儿喉头,血线浸染雪白刀口。
“妈呀!别别别,杀人犯法!快拿开,刀!拿开!”刘春儿嗅到血腥味,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血,吓得屁滚尿流,腿软得似面条。
“法?”陈遵冷哼一声,将刘春儿的言论原数奉还,“朝廷尚且自顾不暇,哪会管我杀一两个人?”
“老大?怎么办?”小流氓问刘春儿。
“混蛋!还能怎么办,老子都快死了!快放了杀猪的,撤……撤出长柳镇!”
小流氓们盯着陈遵手上的刀,往后退去。
“先生,这位先生,您看……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小人吧。”
陈遵放下刀,却又在刘春儿转身逃跑之际一脚踢在他膝弯,反手将刀狠狠扎在刘春儿右手,切断三根手指。
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围观众人捂眼不敢看。
都对这看起来文弱的先生肃然起敬,是个狠茬子。
“这次姑且留你一条命,若再敢行聚众欺压百姓之事,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闹剧过后,看热闹的人群散去。
七天忙跑来搀扶祝屠户,祝屠户鼻青脸肿向陈遵作揖行礼,“今天多亏了亲家公,您可真是文武双全啊。”
“……”
陈遵握刀的手颤抖得厉害,刀上血迹使他嫌恶恶心,还有血点甩在他修长飘逸的胡须上,更令他反胃。
“水井在何处?”
“在……在后院。”
“带我过去。”
谁知走得太着急,他不惯使刀,而放刀的动作太草率,那刀刃恰巧锋利得能吹毛断发,他手臂被拉出一个大豁口。
血一下染透衣袖。
“……”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没被挑事的流氓伤到,反而被自己弄出这么大一道伤口。
祝屠户和七天着急忙慌要拉他去看大夫包扎,陈遵自己一脸淡定,执意要先洗净血污。
可能这就是持刀伤人、断人手指的报应吧,来得真快,陈遵心想。
但是小人畏威不畏德,这种流氓必定卷土重来,与其轻松放过,不如给他点苦头尝尝,弄残废了以后少害点好人。
勤娘和陈暮乘坐驴车回来,一车的东西还来不及卸下,就看到肉铺门口一地狼藉。
两人赶紧进门,就看到陈遵手打绷带,端坐在与他格格不入的肉铺里,气定神闲地喝茶。
好端端的公爹怎么就受伤了呢?
勤娘怀疑莫不是公爹不满她,却不方便出口,故意支开她和陈暮,自己跑来肉铺跟她爹商量“退货”。
结果两人协商失败,大打出手,她爹五大三粗的,不慎伤了矜贵文弱的公爹?
可是看着两人的样子也不像啊。
那么一个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公爹在她家肉铺受了伤,勤娘心思电转,胡乱猜想。
“爹呀,这是怎么了?”
“姐!你们可回来了。”七天一把鼻涕一把泪,半天说不到重点。
还是小陈黎三五句讲清来龙去脉。
啧……?
真看不出来,老东西那双白净修长、肌肤细腻的手也能握刀?她还以为只能握笔呢。
是个人物。
有勇有谋,难怪能做主簿呢。
勤娘心里对公爹刮目相看,都看过了知道公爹伤势并不重,静养些许时日就好了,也就不过分担心。
陈暮:“这些人大概率还会回来报复,我们得做好准备。”
“就怕他们使阴招,只要敢明着来,有勤娘在,就不用怕。”祝屠户对自家闺女很自信。
“勤娘?”陈氏父子异口同声。
“我刀使得还可以,能杀猪,就能杀人。爹,回头我教您两下子?”勤娘对陈遵说。
“……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