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霖伸出两根手指,把戳在胸口的草稿纸筒往旁边一拨。
“那正好。”
林小鹿的眉毛拧了一下,草稿纸筒停在半空。
“什么正好?”
“陈霖把她的草稿纸筒从她手里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纸筒上晕开的简笔画跟着翻转
“我住进你宿舍,问题解决。”
林小鹿愣了整整三秒。她的嘴张开,闭上,又张开。
“你——”
“你刚才自己说的,”陈霖打断她,“每天采样,早上九点,迟到加倍。还说要找有床的地方。我住进去,三个条件一次性满足。这是最优解。”
林小鹿的耳朵尖从粉色变成深红,红色蔓延到脖子。她的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你——那是——本天才——我只是说——”
她深吸一口气。
“本天才的博士宿舍是单人寝!一张床!你睡哪?睡地板吗!”
“那你睡地板。”
“凭什么让本天才睡地板!那是我的宿舍!”
炸完这一句,她忽然安静下来。眉毛从怒拧变成平铺,再变成微微上挑。她伸手把实验台上的草稿纸筒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等等。你住进来之后,每天早上九点准时采样。不用迟到,不用打电话催,不用在车棚被风纪委员抓。本天才随时有数据可以分析,还能随时记录夜间生理指标变化。样本可用性直接提升百分之三十七。”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而且你不在的时候本天才的数学脑子一直在想——不对,本天才不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只是从实验效率角度讲,确实——”
她把草稿纸筒往实验台上一拍。
“成交。”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陈霖的鼻子。
“但是!本天才有条件。第一,不许碰我的滑板。第二,不许翻我的实验数据。第三,如果有人问,说你是我表哥,来S市出差借住几天。第四——”
她顿了一下,手指微微弯了弯,指尖的记号笔墨水已经干成了蓝色印记。
“第四,你睡床。本天才睡地板。”
说完她把实验服一裹,转身走向实验室门口,滑板鞋在瓷砖地上踩得咔咔响。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来,扭过头。
“干嘛呢?跟上来啊。本天才带你认路。”
她的嘴角翘得老高,耳根还是红的。
博士宿舍在校园最东边,林小鹿推开楼道门,一股樟脑丸混着旧书页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很窄,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响声。
“309室。”林小鹿停在走廊尽头第三扇门前,从口袋里掏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毛绒小兔子挂件,她注意到陈霖在看,立刻把挂件攥进掌心。
“这是师妹送的生日礼物。本天才忘了摘。不许笑。”
门开了。
房间大概十二平米,一张一米二的床靠墙,床上堆着三本翻开的数学文献和一个星黛露抱枕。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上面摆着台式机和三台显示器,显示器边框上贴满了便签纸,全是手写的公式推导。
墙角立着一个滑板,轮子上还沾着干掉的泥点。
林小鹿三步跨进房间,把实验台上的草稿纸塞进抽屉,把星黛露抱枕扔进衣柜,把床头一本摊开的《偏微分方程数值解》合上反扣在枕头上。
“你看什么看。”她的脸对着桌子上的电脑屏幕,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本天才只是昨天晚上在查资料——不是在想你——在查偏微分方程的边界条件优化方案——你站门口别动——我先收拾一下——”
她把床底下露出一角的袜子用脚踹了回去。
陈霖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这间十二平米的博士宿舍。
书桌上三台显示器边框贴满公式便签,床头反扣的《偏微分方程数值解》封底朝上,星黛露抱枕的一只紫色耳朵从衣柜门缝里露出来。
他的视线停在床底。那只被林小鹿踹回去的袜子只踹进去一半,浅粉色的袜口还露在外面。
“这袜子挺好看的。”
林小鹿猛地转身,后背撞上衣柜门,星黛露的耳朵从门缝里弹出来耷拉在她肩膀上。
“你眼睛往哪看呢!”
陈霖没理她,继续扫视。显示器下方压着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但形状分明。
“这张画得比上次好。”
“那——那是数据记录!不是画!你给本天才闭嘴!”
林小鹿冲到他面前,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想把他的视线挡住。她踮着脚尖,脸凑到陈霖面前,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你再看!你再——再看本天才就——就——”
“就打我?”
“打死你!”
她捏紧拳头砸在陈霖胸口。
陈霖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他踉跄后退两步,膝盖窝撞上床沿,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啊。”
他闭眼不动了。
林小鹿的拳头还悬在半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陈霖。
“你演的。”
没回应。
“本天才就用了百分之一的力气。”
陈霖还是不动。
林小鹿的眉毛从竖直拧成八字。她弯腰凑近,手指戳了戳陈霖的肩膀,没有反应。她又戳了一下他的脸。
“喂。”
陈霖睁开一只眼。
“上当了。”
他伸手抓住林小鹿的手腕,轻轻一拽。林小鹿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在他身上,膝盖跪在床沿,脸埋进他的颈窝。
“你——你放开——”
她没有挣扎。
她的身体很轻,压在他胸口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她的短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的手指攥着他衣领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都拧白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突然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鼻尖压着他的皮肤,嘴唇贴在他锁骨上方,呼出来的气撩的陈霖痒痒。
“本天才——”
她的声音闷在他脖子边上。
“本天才昨晚确实没在想你。”
她的手松开了衣领,手指慢慢划过他的锁骨,停在他喉结的位置,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只是——”
话没说完,陈霖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林小鹿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肩膀往上缩,膝盖在床上滑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她把脸转向一边,耳朵贴着陈霖胸口,像是在听他的心跳。
床上堆着的数学文献被压得哗哗响。星黛露抱枕从衣柜门缝里掉出来,咕噜噜滚到地板上。
又是漫长的沉默。阳光透过窗户的铁栏杆在地上画了几道条纹,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林小鹿的手指还在陈霖喉结上,不动了,只是贴着。
她的腿蜷起来,膝盖顶着他的大腿外侧,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是要钻进去又不知道该怎么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然后,
“啊!”
她像被电了一样从陈霖身上弹起来,后脑勺撞上床头上铺的铁架子,疼得龇牙咧嘴。
“本天才在干嘛——!”
她两只手抓着自己炸成海胆的短发,跪坐在床上,脸从通红变成深红,耳朵尖像要烧起来。
“——不是——刚才那个不是本天才——那是——那是重力——是你拽我的——是你!”
她抓起枕头朝陈霖扔过去。枕头砸在他脸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
“你给我下床!现在!立刻!马上!床是晚上才用的——不对——床是晚上也不许用的——那是本天才的床!”
陈霖接住枕头,随手垫在脑后,闭上眼睛。
“太累了。借你床睡一会儿。”
他说完这句话,呼吸就放慢了,胸口均匀起伏,一只手搭在腹部,一副已经睡熟的样子。
林小鹿还跪坐在床尾,两只手僵在半空,嘴巴张着。她刚才那句“那是本天才的床”还挂在舌尖上没说完。
“……喂。”
没回应。
“你装睡。”
陈霖的眼皮一动不动。窗外的爬山虎藤影子在他脸上晃了两晃。
林小鹿等了五秒,然后把伸出的手指缩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跪在他身边没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凑到他面前,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
“……真睡着了?”
她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气流从鼻子里喷出来,吹得陈霖额前的头发丝动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床上堆着的数学文献被压出褶皱,星黛露抱枕还在地上躺着。
“笨蛋。”她悄声说,把脸往围巾里缩,“本天才刚才还没骂完你就睡了,这属于逃课。等你醒了要补回来的。”
然后她从他身上跨过去,动作轻得好像床垫一点没颤。
她拉开衣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床薄被子,抖开。
被子上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洗衣液的柠檬香。
她把被子盖在陈霖身上,动作停了一下,用手指把被角掖在他下巴底下。
“……不是关心你。”她蹲在他旁边,胳膊肘撑着膝盖,两只手托着下巴,“只是你感冒了采样数据偏差会变大,样本可用性起码下降百分之十二。本天才不接受实验失败。”
她说完就继续盯着他看。她伸出手指在陈霖鼻梁上空画了一道线,从眉心画到鼻尖,然后飞快把手缩回去,抱在胸前。
“睫毛还挺长的。”她哼了一声,“不过这是低质量数据,不纳入分析。”
她把脸转向窗外,又转回来。
“……睡得好快。”她呼了口气,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缩在床尾和他保持着一点空隙,背对他。
过了大概半分钟。
她翻了个身,变成面对他的方向。
她的脸离他大概三十厘米,能闻到他衣服上实验室的酒精味混着精液的味道。
她闭着眼装睡了大概十秒,又睁开一只眼。
“……采样对象存在未知引力场。”她嘟囔着,拱了拱,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鼻子尖都快贴到他肩膀了,“本天才先记录一下这个现象,明天写报告。”
她闭上眼。这回真的不说话了。
阳光把铁栏杆的影子挪了半格。
被子下面,她的脚悄悄靠上了陈霖的小腿。凉的。她在被子里缩了一下,但没有挪开。
陈霖在被子下面翻了个身。
动作很慢,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挪动。他的手臂从腹部滑下去,搭在林小鹿的腰上。
然后收紧。
林小鹿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脚尖还贴在陈霖小腿上,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攥着被子边沿。
陈霖的手臂像一道锁,把她从床尾拖进了他怀里。
她的脸贴上他的胸口,鼻子尖压在他衣领的布料上,闻到的全是实验室酒精味混着他自己身上的味道。
“……喂。”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吵醒他。
“你睡觉怎么还带自动导航的。”
陈霖没回应。呼吸平稳,心跳慢得像在打节拍。
林小鹿等了几秒,开始挣扎。
她把一只手从他手臂底下抽出来,掌心按在他胸口试图把自己推开。
但她的力气还没用出来,陈霖的下巴就压上了她的头顶,把她往前又拢了半寸。
她不动了。
她的手掌还贴在陈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掌心上。
她的手慢慢从推变成了贴,手指一根根放松,最后完全张开,扣在他的胸口上。
“……热。”她嘟囔,“本天才说热你听见没。”
嘴上这么说,她的身体却往他怀里又缩了半寸。
她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那边挪过来,膝盖轻轻顶着陈霖大腿外侧。
百褶裙在被子下面缠得乱七八糟,过膝长袜的袜口已经滑到脚踝以下,一只袜子干脆蹭掉了,落在床尾。
她把脸埋进陈霖胸口,额头抵着他锁骨,呼吸喷在他衣领敞开的皮肤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贴着他的衣扣吐出一句话。
“本天才没抱你,是床太小了。”
声音含糊不清,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拖成了气音。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阳光透过窗户的铁栏杆在床单上挪了一格。
空调的嗡嗡声盖过了走廊上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被子下面,林小鹿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软,从软变成一团。
她的肩膀松开,后腰塌下去,整个人贴紧陈霖,蜷成一只缩在暖炉边上的猫。
她的手指还扣在他胸口,随着他呼吸的起伏一上一下。
睡着的林小鹿没有数学推导,没有采样计划,没有嘴硬。只有安静的呼吸和偶尔在睡梦中抽一下的小腿。
她的梦做了什么没人知道。她在梦里蹙了一下眉头,然后松开,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陈霖闭眼装睡,感觉到她从紧绷到放松的全过程,也跟着放松下来。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被子下面谁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谁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
阳光透过窗户的铁栏杆在床单上又挪了一格。
陈霖睁开眼,怀里的林小鹿还在睡。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嘴角翘着,鼻息又轻又慢,手掌还扣在他胸口上,随着呼吸起伏。
他小心地把手臂从她腰下抽出来。林小鹿在梦里哼了一声,像猫打了个呼噜,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
被子拉到她下巴,掖紧。
她的实验服团成一团搭在床尾,一只过膝长袜还落在地上。
床头的《偏微分方程数值解》封面朝下扣着,书签从页缝里滑出来。
陈霖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只春卷,只露出几撮栗色短发。
他轻轻关上门。
走廊上阳光很亮,光线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户灌进来。消防栓的红铁门被照得发亮,空气里有消毒水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规整的木底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急不缓。
沈书瑶转过墙角。
她的深蓝色制服裙在膝盖处晃了一下,红色风纪袖标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左手握着记录本,右手正往口袋里塞一支圆珠笔。
她看见陈霖,脚步停住。
马尾巴在脑后甩了一道弧线。她的表情从例行公事的严肃转成意外,然后迅速回归正色。她并拢双腿,背脊挺直,给陈霖敬了个标准的举手礼。
“指导员好。”她把记录本夹在腋下,“正在执行上午巡查任务。”
陈霖靠在门框上,朝走廊那头抬了抬下巴。“这边查完没?”
“三楼东侧已检查完毕。灭火器压力正常,消防通道无杂物。”沈书瑶翻开记录本,拇指按在纸页上,“即将前往四楼继续巡查。”
“行。”陈霖顿了顿,“不过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书瑶合上记录本,双手交叠握在腰前,站姿笔直。“请指导员提问。”
“你们风纪委员,每天都在查违规。”陈霖把手插进口袋,往她面前走了两步。
玩味地笑了两下,“查裙子太短、查男女不正当交往、查迟到早退。但你真的理解你查的这些事吗?”
沈书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镜片反光闪了一下。
“比如——为什么女生会不穿衣服走在大街上?”陈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为什么女生会对一个男人极尽谄媚,奉为主人?为什么女生会翘起屁股,欢迎男人的肉棒?”
走廊那头有人走动的声音,隔得很远,闷闷的。
沈书瑶的瞳孔在镜片后面微微放大。两秒之后她恢复了严肃表情,但耳根开始泛红。
“指导员。”她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理解,这些行为都是明显违反校规的。但至于‘为什么’会发生,我——”
她顿了一下,用拇指摩挲着记录本的书脊边缘。
“我只能从字面上理解,无法体会做出这些行为的女性的真实心理。”
“那你是不是需要切身体会一下?”
沈书瑶眨了眨眼。阳光照得她的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但能看见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慢慢分开。
“指导员的意思是——”
“只有你亲自站在她的角度,才能理解她为什么违法。”陈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邀请她交作业,“风纪委员的工作不只是贴罚单。”
沈书瑶低头看着陈霖的手掌。她的手指在记录本上攥紧又松开。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
然后她把记录本贴在胸口。
“我认为——指导员的说法从逻辑上是成立的。”她的语气变得很认真,像在学术答辩会上回答问题,“没有切身体会就无法真正理解违规者的心理动机。这对于风纪委员的工作改进是必要的。”
她抬起头,耳根已经红到了领口。
“请指导员让我切身体会违规过程。以便更好地履行风纪委员职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