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市中心医院的门诊大楼永远人山人海。

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挂号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电子屏幕上滚动的叫号信息密密麻麻,像是永远也念不完。

陈默站在这片嘈杂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被揉得发皱的就诊卡——卡片上的照片是一个面色蜡黄、发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跟他现在这张脸没有任何关系。

“挂不了。”窗口里的护士把就诊卡推出来,头都没抬,“就诊卡信息和本人不符,你拿别人的卡挂号是不行的。”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这就是我本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说?

说“我昨天还是个男的,今天早上起来就变成这样了”?

这话说出去,护士不会给他挂号,只会叫保安。

林知言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要不先回去?我想办法找个私人诊所看看?”

陈默摇了摇头。

他现在的情况太匪夷所思了,私人诊所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找大医院。

而且越大的医院,见过的怪事越多,说不定有人能给他一个解释。

“我自己去说。”他说。

陈默重新走到窗口前,深吸了一口气,把就诊卡推回去,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经过了一场长时间的内心排练之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好,我想见一下你们这里内分泌科或者遗传科的主任。我遇到了一些医学上不太好解释的情况,需要专业的人帮忙看一下。”

护士终于抬起头来了。

她看着陈默,先是职业性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停住,眉头微微皱起。

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漂亮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但说话的语调和神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中年人才有的沉稳和疲倦。

“什么情况?”护士问。

“简单来说,”陈默指了指那张就诊卡,“这张卡是我的,卡片上的照片也是我。但我现在的身体跟照片上的完全不一样了。性别、年龄、身高、相貌,全部变了。我需要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以及怎么解决。”

护士沉默了三秒钟。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对精神病人的戒备。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默身后的林知言,像是在确认这个小姑娘有没有监护人陪同。

“您稍等一下。”护士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什么。

大约五分钟之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从电梯里走出来,跟陈默简单交流了几句。

女医生的表情跟那个护士差不多,但她显然经验更丰富,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把陈默带到了二楼的内分泌科诊室,让陈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一遍。

陈默说了。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隐瞒。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病历,但每一句话都是关于自己身体的荒诞事实。

女医生一边听一边做记录,笔尖在病历本上划过,偶尔停顿一下,抬头看陈默一眼,然后继续写。

等她听完,她放下笔,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是不相信你,”女医生说,“但我需要做一些基础检查来验证你说的这些情况。如果属实的话,你这个病例已经超出了我的专业范畴,我需要请上级医生来会诊。”

她顿了顿,用一种更谨慎的语气加了一句:“如果真的属实,这可能是一个全球范围都极为罕见的医学案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体检马拉松。

抽血、超声、激素水平检测、染色体核型分析。

每一项检查的结果出来,都会让负责操作的技师多看好几眼,然后小声跟旁边的同事交头接耳。

陈默坐在检查室外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帆布鞋尖轻轻点着地面。

林知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陈默,一瓶自己拧开喝了半口,又拧上,明显没什么心思喝水。

“染色体报告出来了。”女医生从检验科的窗口接过一张打印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脸色变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陈默和林知言在诊室里等着,自己匆匆走出去了。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医生推开诊室的门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左胸口的口袋上别着名牌,上面写着“徐景川,主任医师,内分泌遗传科”。

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医生,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医学奇迹。

徐景川坐下来,把陈默的检查报告在桌上一字排开。

他看了很久,偶尔抬头看陈默一眼,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女孩确实是这些报告所描述的那个人。

他的手指在一张染色体报告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

“陈默,是吧?”徐景川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我把情况跟你说明一下。”

陈默点了点头。林知言不自觉地往陈默身边挪了半步,像是在用站姿表示某种无声的支持。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你的染色体核型现在是46,XX,是标准的女性核型。”徐景川翻开报告,逐项念出来,“内分泌检查显示雌激素、孕激素水平完全在女性正常范围内,雄激素水平极低。影像学检查显示你的内生殖器官也完全是女性的,卵巢、子宫、输卵管,所有器官都发育完整,功能是否正常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骨龄检测显示你的骨龄在二十到二十一岁之间。”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用一种掺杂着困惑和兴奋的语气说:“简单来说,你的身体从基因层面到器官层面,都彻底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医学手段能够实现的。变性手术做不到改变染色体,激素治疗做不到在短期内长出完整的子宫和卵巢。你的情况,就我所知,在全球医学文献里都没有先例。”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默坐着没动,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林知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把视线移开了。

“那我还能变回去吗?”陈默问。

徐景川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他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回去’的迹象。这不是一个暂时的、可逆的状态。你的细胞、你的基因、你的器官,它们不认为自己是‘变成’了女性,它们认为自己‘本来就是’女性。医学上不存在手段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染色体结构,也做不到给人换一整套生殖器官的同时保持功能完整。”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说:“我知道这个结果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从医学的角度来讲,你现在的身体是健康的、完整的,没有任何病变或异常。真正‘异常’的,是你之前的身体状态——至少从现在的检测结果来看是这样。”

这话的逻辑很绕,但陈默听懂了。他的身体从里到外都是一个正常健康的年轻女性,没有任何“病”可以治。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诊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直直地吹在他的后颈上,但他不觉得冷,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板,他站在一个没有地面的地方,脚底下是空的。

“不过,”徐景川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对你来说也不是全是坏消息。”

林知言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警惕和期待,像是一个在谈判桌上等着对方开出条件的人。

“你这个病例的学术价值极高。”徐景川说,语气里那种纯粹的学术兴奋怎么都藏不住,“如果真的能写成病例报告发表在国际期刊上,对医学界研究性别分化、基因表达等领域会有重大的参考意义。基于这一点,我可以帮你向院里申请专项的科研经费,你的后续检查、随访、相关的健康管理,都可以走科研项目报销,你个人不需要承担太多费用。”

“你直接说可以用她发一篇SCI就完了呗。”林知言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语气里有七分调侃三分不满。

徐景川身后的一个年轻医生忍不住笑了一下,被徐景川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收敛了表情。

徐景川转回来,倒是没有否认,只是轻咳了一声,继续说:“另外还有一个对你有实际帮助的事情。你的病历、诊断证明这些材料,医院会定性为‘先天性内生殖器发育异常’,不会出现任何跟‘变性’、‘性别重塑’相关的字眼。”

他看着陈默,语气郑重了一些:“我知道这个说法跟你的实际情况不完全吻合,但从社会层面来说,这对你是有利的。将来你找工作、办证、处理各种社会事务的时候,‘先天性发育异常’和‘变性’的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陈默明白。

他太明白了。

他是那个在招聘会上被人挑挑拣拣的人,是那个因为学历和年龄被一次次筛掉的人。

他很清楚这个世界对“不一样”的人有多么不友好。

医院愿意把诊断写得体面一些,确实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谢谢您。”陈默站起来,朝徐景川微微欠了欠身。

他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得体,但配上他现在这副少女的外形,看起来就像一个懂事的晚辈在跟长辈道谢。

徐景川也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其实不是身体。你的身体状况我帮你看过了,是健康的。你现在要面对的问题是你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要重新适应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以及这具身体带来的全新的社会身份。这才是最难的。”

他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需要的话,我这边可以帮你联系心理科的同事。不是什么心理疾病,就是……适应性的支持,帮你过渡一下。”

陈默接过那张名片,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名片仔细地折好,放进了牛仔短裤的口袋里。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上午那么多人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陈默走在前面,林知言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回响。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默停下来按了下行键,然后转过身,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三十六码的鞋子,穿在脚上刚好合适,轻得像没穿。

他以前四十二码的脚塞进鞋里是满满当当的,踩在地上是闷实的感觉,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林知言。”

“嗯。”

“我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陈默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原来我以为自己够惨的了——三十五岁,公司倒闭,学历不行,工作找不到,存款十五万,守着一套老破小。那至少还是‘我’。那套老破小至少还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是我这个人名下的东西。现在呢?现在我连我自己都不是了。”

林知言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空间的缩小让沉默变得更加明显。

“我银行卡里的钱我还取得出来吗?我身份证上的照片跟我的脸对得上吗?我的自考本科文凭上有我的照片,以后找工作人家认不认?我要怎么跟人解释我叫陈默?我连去便利店买瓶水,人家叫我一声‘美女’我都要愣半秒。”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又是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和消毒水的味道。陈默走出去,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停住了。

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医院门口永远堵着车,出租车和私家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林知言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种“没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他在想事情,而且想得很认真。

“老陈。”林知言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现在把自己卖了能值多少钱?”

陈默转过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

“开个玩笑。”林知言把矿泉水瓶朝垃圾桶的方向一个远投,精准入筐。

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陈默,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到跟他在医院里、在车里、在楼道里表现出的所有状态都不一样。

“这事我来想办法解决。”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决定好的事实,“身份证、学历、银行卡,这些东西一个都不能丢。你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一觉醒来变了个人就全没了。”

他又补了一句:“你攒的那十五万,我可是一分都没借过。那你现在也不能让它飞了。”

陈默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但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胸腔里堵着,像是被塞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天边的乌云。

“走吧,”林知言掏出车钥匙朝停车场方向按了一下,车灯在不远处闪了两下,“先回家。你今天累得够呛,回去我给你做点吃的。我那边还有半只鸡,炖个汤。”

陈默转过脸来,想说点什么表达一下感谢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他张了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是说了句“好”。

林知言已经朝车子走过去了。

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实在,宽肩长腿,走路的姿势吊儿郎当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一个被金钱和家境宠了三十五年却从不以此炫耀的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伸手拉住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人。

陈默忽然想起徐景川在诊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现在要面对的问题是你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要重新适应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以及这具身体带来的全新的社会身份。

徐景川说得没错。这才是最难的。

但他看着林知言拉开车门的背影,忽然觉得,至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回去的路上,车载音响放着老歌,张国荣的。

陈默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

暮色已经彻底铺下来了,路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像是一串串黄色的珠子挂在这座灰扑扑的城市身上。

他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陌生的、精致的、属于一个二十岁女孩的脸,又把视线移开了。

十五万存款。一套老破小。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身份。一个从里到外都变成了别人的自己。

还有林知言。

他看了一眼开车的男人,忽然想到了一个之前没顾得上的事情。

“林知言。”

“嗯。”

“你那个袋子里——”

“什么袋子?”

“你早上拿来的那个装衣服的袋子。里面有至少三种不同风格的内衣,尺码还不一样。”陈默转头看他,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老林,你家里到底来过多少个女的?”

林知言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咳。

“今天天气不错啊,你看那个云——”

“现在外面在下雨。”

车窗外面,细密的雨点开始打在玻璃上,一颗一颗的,像碎掉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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