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维舟入土后的第二日,盛绮收到港务署退回的印。
印盒原封不动,下面压着一句话:人不到,字不认。
同一天下午,码头撤下旗舰的蓝色船旗。
工人没有散,全站在岸边等陆家给一个说法。
盛绮的车从远处经过时,看见那些人手上还沾着煤灰与机油,饭棚的锅却是空的。
她没有停车。
回到公馆后,她让方屏取来最厚的一件黑色斗篷,又换了一双不易沾泥的短靴。
方屏从车窗外越来越荒僻的街巷认出方向,脸色微变:“太太要去城北?那一带连巡警都不肯独自进去,您至少该多带几个人。”
盛绮仍在看典狱长送来的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我今日找的本就不是安稳人。真能让你放心的,也撑不起陆家的门。”
死牢建在旧城墙下。
雨后石阶长满青苔,铁门一层套着一层,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狱卒提灯领路,不时有人从栏后伸出手,铁链拖过地面,叫骂、哀求与咳嗽混成一片。
盛绮没有表现出不适。
她斗篷下仍穿一条剪裁极好的黑裙,耳边戴着珍珠。
狱卒起初不敢直视,后来见她经过那些血污与恶臭连脚步都没有乱,反而比面对寻常男人更谨慎。
第一道铁门后,有个年轻囚犯忽然扑到栏前。
“太太,救我!我识字,会算账,我没有杀人——”
狱卒挥棍打在铁栏上,震得那双抓栏的手立刻缩回去。盛绮脚步没有停,只在经过时看见囚犯不过二十岁,眼里全是尚未被关烂的恐惧。
“他犯什么?”她问。
“码头偷货,失手捅死监工。”
“他说没有杀人。”
典狱长笑了:“进来的人都这样说。”
再往里,一个老囚犯蹲在墙角唱戏。唱的是新娘上轿,嗓子已经哑得不成调。污水从他脚边流过,他仍用两根草绳挽着不存在的水袖。
盛绮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天。
红绸铺满盛家门前,陆维舟下车来接她,雁津半城的人站在街边看。她那时穿着最贵的嫁衣,真正相信一个体面的姓名足以护住一生。
十年后,她穿守丧的黑裙走进死牢,要从这里带出另一个“丈夫”。
命运若有讥讽,也未免太用心。
“太太若只要身形相似,”典狱长说,“前面几个都省事。最后那个不肯认罪,判了三年还不消停。前阵有人来问他愿不愿写一份供词换缓刑,他把纸吃了。”
“谁来问?”
“上面的事,我不清楚。”
典狱长嘴上不清楚,眼神却往城南方向偏了一瞬。陆家的人仍在试图补最后那两页旧账。
“他每天做什么?”
“睡,打架,盯门。放风时不和人说话。”
“怕什么?”
“怕?”典狱长像听见笑话,“他若知道怕,早死得容易些。”
盛绮没有再问。
直到贺砺从最深处走来,她才明白“盯门”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先看她的脸,也没有先看摆在眼前的自由,而是确认每一道能出去的方向。
活路对他而言不是恩赐,是必须先算清代价的东西。
“符合太太要求的,一共五个。”典狱长低声道,“都是死刑,家里无人认领。带走以后,不会有人追问。”
一间空牢前,五名死囚被依次带出。
盛绮站在铁栏外看。
第一个身量不够,第二个右腿受过重伤,第三个骨相太宽。她看的不是人,而是肩颈比例、步态、手指长度与光线落在脸上的轮廓。
典狱长从未见过女人这样挑死囚,像在挑一匹马、一件料子,又像挑选今日该佩哪一颗宝石。
第四个人抬头时,盛绮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这一个哪里不好?”典狱长问。
第四名死囚与陆维舟有五分相似,年纪也合适。更重要的是,他从站到灯下起便一直低着头,听见盛绮要挑人,眼里立刻露出讨好。
“我什么都能学。”男人急忙道,“太太让我叫什么便叫什么,让我跪谁我便跪谁。我家中没人,绝不惹麻烦。”
“抬手。”
他立刻照做。
十指没有枪茧,也没有明显旧伤,像一个很容易被修整的人。
“写字呢?”盛绮问。
“会,会写。”
“杀过人?”
男人脸色白了:“没有。我是替人顶罪。”
典狱长在旁嗤笑,却没有拆穿。
这人看起来比贺砺安全得多。会服从,懂求饶,没有旧部,也不会因一个名字与她争。盛绮若只需要一具能穿衣服的身体,理应选他。
她却问:“若陆家的人要你当众打我呢?”
“我、我不敢。”
“若不打便会死?”
男人看着她,喉结艰难动了一下。
“我会轻一点。”
盛绮点头:“带回去。”
他脸上刚露喜色,便听见她补了一句:“不是他。”
典狱长不解:“太太到底要什么?”
“一个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听话的人。”
她不是要养一只永远服从的狗。
陆家议事桌上的人会试探、逼迫、挖出她没准备的旧事。只会听命的人一旦离开她视线便无处可去,也无法在她被按住时反过来撑住局面。
她需要危险。
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一直握住。
“最后一个呢?”
狱卒面露迟疑:“这个脾气不好,前日才打断一个看守的鼻梁。镣铐又重,走得慢。”
最深处传来铁链声。
不是拖行,而是一下一下有规律地碰着石地。男人从暗处走出来,双手被锁在身前,脚踝镣铐之间只有半步余量。
他很高。
囚衣脏得看不出原色,头发过长,遮住眉眼。
长期关押让人消瘦,却没有磨掉肩背的力量。
走到灯下时,他先抬眼看了典狱长腰间钥匙,再看门口两名持枪狱卒,最后才将目光落到盛绮身上。
那双眼睛太清醒。
不像等死的人。
盛绮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要的危险,此刻就在这里。
危险到,雁津之内,不会有人比他更甚。
她早年只远远见过贺砺两次。
一次在码头,他站在陆维舟身后,穿黑衣,像一道没有名字的影子;另一次便是三年前审讯前,他隔着很远的人群看她。
如今头发与污垢遮去细节,骨相却骗不了人。
与陆维舟同父异母的血缘,在那张脸上留下了足够相似的线条。
只是陆维舟的眉眼温和清正,贺砺更深、更利,像同一块石料被两把完全不同的刀雕过。
典狱长扯住锁链:“抬头。”
贺砺没动。
狱卒正要上前,盛绮开口:“把灯拿近。”
灯光移到铁栏前。
她走近一步,隔着铁杆仔细看他的脸。眉骨有一道伤,鼻梁没有断过,左侧下颌有旧裂痕,若剃净胡须,至少有七分像。
剩下三分,可以用发型、衣服、光线与她自己的证词补足。
盛绮让典狱长打开外层栏门。
“太太,不能靠太近。”
“他锁着。”
“锁着也伤过人。”
“那是你们的锁没有用。”
她说完便走进去。
牢内腥潮气更重,墙上有一道道指甲或石片刻出的线。盛绮看了一眼,整整一千零九十五道,不多不少,正好三年。
贺砺挡住她去路。
近看以后,他与陆维舟的差别更明显。
眉骨伤口比照片深,皮肤因久不见光呈冷白,下颌有狱卒殴打留下的新青痕。
他身上没有病人的虚弱,只有饥饿野兽刻意不动时的安静。
盛绮走近铁栏:“把手伸出来。”
贺砺没动,只慢吞吞抬起眼:“挑牲口尚且看牙。陆太太只看手,是想知道它会不会写字,还是会不会掐死人?”
“看它值不值得我打开这道门。”
贺砺没有照做。
盛绮自己抓住铁链,将他两手提到灯下。
腕骨比陆维舟粗,指节也有旧伤,右手虎口的枪茧没有完全磨掉。
这样一双手戴上婚戒,梁伯第一眼便会怀疑。
她看过他虎口和指腹的茧,才问:“左手也能写?”
贺砺终于把手递到光下,手背朝上,像不是受审,倒像任她挑一把刀:“杀人够用。写字要看陆太太准备让我替谁落款。”
盛绮松开铁链。
“活下来以后,给很多人。”
贺砺视线终于真正落到她眼睛里,不再只衡量衣服与手袋。
那一瞬,盛绮知道他听见了“活”字。
却也知道,这个男人绝不会因一条活路向她低头。
贺砺也在看她。
视线从珍珠耳坠滑到唇,再落到她手中的黑色手袋。那眼神没有囚犯见到生路的急切,只有一种近乎冒犯的衡量。
“转过去。”盛绮说。
典狱长拉动链子。
贺砺仍不动,只开口道:“盛小姐挑得满意么。”
声音粗哑,像太久没有好好说话。
盛绮指尖微紧。
他认出了她。
典狱长一脚踢向贺砺膝弯,想让他跪下。
男人身体被镣铐限制,仍在瞬间侧开,锁链猛地绷直。
若不是两支枪同时抬起,那名典狱长已经被他扣住喉咙。
“住手。”盛绮道。
她没有后退。
贺砺站稳,重新看向她。灯影越过铁栏,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知道我是谁?”盛绮问。
“知道。”
“在哪里见过?”
“账本最后一页。”
周围人不明所以,盛绮却听懂了。
三年前那本决定他生死的账簿,最后一个签名属于她。她写得工整、清楚,证明所有违禁军械由贺砺私自安排,陆家对此毫不知情。
那一笔让她保住了盛家银行与陆家的婚姻,也将眼前这个人送进死牢。
贺砺往前半步。
脚镣撞在铁栏下端,发出沉重声响。
“陆太太今日来,是看我死了没有?”
那眼神戏谑得很。
盛绮喉头微涩,不晓得是为他,还是为将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丈夫死了。”
他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盛绮品得清楚,那并不是悲伤,更像一个等待许久的判断终于得到印证。
男人追问死因,盛绮如实回答:“旧伤急变。”
他嗤笑,“便宜他了。”
盛绮没有斥责。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陆维舟养伤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脸上已留有伤痕,左手缠着绷带。
她将照片从栏杆缝隙递进去。
贺砺没有接。
“看清楚。”她往前又递了一寸,“我需要一个人替他回来。”
牢中静了很久。
外面有人喊叫,铁门开合,远处漏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
贺砺看过照片,又看盛绮,语气带笑,似意外、也似在嘲她急不可耐,“你埋了一个丈夫,就来牢里挑第二个?”
“不是丈夫。是一百二十日的身份。”
多好的口径,整整好,一百二十日,算得清清楚楚。
“那一百二十日以后呢?”
盛绮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唇角慢慢抬起,笑意极冷。
“我明白了。”
他终于伸手,隔着铁栏拿过照片。手腕上的镣铐磨破皮肉,结着暗色血痂。照片在那只伤痕累累的手里显得异常干净。
贺砺看着陆维舟的脸,像看一个已经不能再同自己争辩的旧敌。
“其他四个呢?”他问。
“与你无关。”
“你不选我,就会选他们。”
“是。”
“然后一百二十日后也让他们再死一次?”
他像是早准备好如何追问。
借名重生,再用新名死去,脱胎换骨,假死又换一个新身份。
问的就是她的理直气壮。
可对一个无根无名的死囚而言,她准备的新身份的确是生路。
盛绮静静看他一眼,很笃定,“他们会同意。”
“因为他们不知道要穿谁的皮。”
贺砺朝隔壁看了一眼。第四个男人还没被带远,正抓着狱卒衣袖求第二次机会。
“选他更听话。”贺砺说。
“他只会听话。”
“我不会。”
“所以你还站在这里。”
两人隔着铁栏对视。
贺砺慢慢明白,她选中的不只是相似骨相,也不是一件任她摆布的工具。
她需要一个能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仍撑住陆家的人,却又妄想这个人只在她许可时反抗。
“夫人胃口很大。”他说。
“不够大,也走不到这里。”
而后抬眼问她:
“这次要我替他活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