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磨坊 第三部
磨坊 第三部
已完结 猫九大大

德贵在帮忙搬木料的时候扭了腰。

其实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在工地扛了一根比碗口还粗的松木,转身的时候脚底下打了滑,腰眼儿里咯噔一下,当时就觉得不得劲。

他咬着牙把那根木头扛到了地方,放下之后才扶着腰蹲在路边,半天没站起来。

老孙头路过,看他脸色不对,赶紧招呼两个社员把他架回了家。

赤脚医生来看了,说是闪了腰,没伤着骨头,贴两副膏药躺几天就行。

德贵趴在炕上,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疼的。

躺到第二天,他实在憋不住了。倒不是腰疼…那点疼他受得住…是尿憋的。桂花去了东沟送饭,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给他端尿壶。

他试着翻了个身,腰眼儿像被人拿锥子扎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缓了缓,又试了一次,这回总算坐起来了,两脚踩在地上,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他先去了茅房。

出来的时候路过东厢房,门没锁,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

他本来没打算进去,可那扇门在风里一开一合地晃,晃得他心里也痒痒。

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没人。

桂花还没回来。

他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东厢房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放着大庆的水准仪和测量杆。

桌子上摆着几本技术手册和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写满了测量数据,字迹工整。

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书,书页折了个角。

德贵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进来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想看看。看看这个城里来的后生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正准备走,脚踢到了桌腿边的东西。是竹编的废纸篓,快满了,最上面扔着几张揉皱的草纸。德贵瞥了一眼,目光就钉在了上面。

那张草纸上沾着干涸的白色痕迹,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灰。不止一张,底下还有,被他那一眼翻出来了好几团。

德贵盯着那些草纸,慢慢蹲下身。腰又疼了一下,他没管。他用两根手指捏起最上面那张,凑近了看,然后放下。

他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觉得愤怒。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团已经干透的痕迹,忽然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流,像是终于算对了一笔烂账。

他蹲在人家屋里,手里捏着一团脏纸,笑得像个捡了钱的人。

他把草纸重新揉成团,扔回纸篓里,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站起来的动作比刚才利索了许多,连腰都不觉得疼了。

他明白了。昨天晚上,他压在桂花身上,故意弄出动静让大庆听。桂花在他身下咬着嘴唇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

墙这边他操得又狠又猛,墙那边大庆听着桂花的浪叫,躺在炕上硬得受不了,对着那面土墙撸了出来,完事把脏纸扔进废纸篓里,第二天一早忘了倒。

德贵蹲在地上把纸篓里几张揉皱的草纸都翻出来看了看,每一张上都沾着干涸的精斑。

他蹲在地上看着这些脏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大庆在墙那边听着桂花的声音撸管,他在墙这边听着桂花的浪叫操她,两个男人隔着一面土墙,做着同一件事。

原来谁也没比谁干净多少,书念得再多,说到底还是个男人。

德贵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废纸篓。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他不是在笑话大庆…他是在笑话自己。

笑话自己这四年。这四年他猜来猜去,怕来怕去,不敢去县医院,不敢查,不敢面对那个可能的答案。可现在好了,铁证如山。

答案来了…大庆对桂花有反应,桂花能勾起大庆。

桂花能勾起大庆,他在心里把这道算盘打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果。

嘴角那点笑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僵硬。

回到正屋,他重新在炕上趴好,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算。一根草纸上的证据,被他掰开来揉碎了,重新组装成他想要的样子。

傍晚桂花回来的时候,德贵已经自己能坐起来了。

桂花把晚饭端上桌,一碗玉米糊糊,两个杂面窝头,一碟咸菜。

大庆还没回来,工地上这几天赶工期,天天摸黑才收工。

德贵喝了半碗糊糊,放下碗,说:“腰疼,喝不下。”

桂花看了他一眼:“膏药贴了吗?”

“贴了。不管用。”

“明天让赤脚医生再来看看。”

“不用。”德贵站起来,扶着腰走了两步,“睡一觉就好了。”

桂花收拾碗筷的时候,德贵从柜子里摸出那半瓶地瓜烧,对着瓶口灌了两口。

桂花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德贵喝酒不是什么新鲜事,她懒得管。

但今晚德贵喝得比平时多。

半瓶地瓜烧见了底,他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一瓶新的,用牙咬开瓶盖,又灌了两口。

桂花洗完碗回来,看见他歪在炕上,脸涨得通红,酒气熏得整个屋子都是。

“别喝了。”她说。

德贵没理她,又灌了一口。

然后把瓶子往桌上一搁,仰面倒在炕上,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鼾声就响起来了。

那鼾声又粗又响,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桂花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得四仰八叉,嘴张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炕沿外面。

她把他垂在外面的手捞起来,放到炕上。

他没有反应,睡得像头死猪。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是大庆回来了。

桂花听见他放自行车的声音,听见他在井台边洗脸的声音,听见他往东厢房走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走到院子当中,停了一下…大概是被德贵的鼾声震住了。

然后脚步声继续,东厢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桂花坐在炕沿上,听着德贵的鼾声。

那鼾声均匀而深沉,不像是装的。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德贵今晚喝酒喝得太痛快了,像是专门要把自己灌醉似的。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枣树的影子落在井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桂花走到井台边,手扶着辘轳,低头看井里的月亮。

那轮月亮在水底静静地躺着,圆得像是被人用圆规画出来的。她的胳膊上那块淤青还在,是那晚德贵把她按在炕上时掐的。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印。她低头看了看,又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嫂子。”大庆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嗯,大庆回来了。”

“我不搬了,那边房子漏雨,德贵哥呢。”

“喝了酒,睡了。”

停顿。

大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截还没来得及完全拉下来的袖口…他看见了那圈青紫的指印。

“你胳膊上那块伤…是德贵哥弄的?”

桂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袖口往下又扯了扯。“我自己碰的。”

“嫂子。”大庆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但压不住底下那股翻涌的怒气,“你不用替他瞒。我昨天…都听到了。他对你说那些话,让你来找我,让你…他都把你掐成这样了。”

桂花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亮在他俩中间,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大庆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注意到她的嘴唇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是她那晚咬着嘴唇忍那些声音时咬破的。

他看到那道伤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伸手去碰,手指动了动,又攥回拳头。

“我没有替他瞒。”桂花说,“我只是没什么好说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屋的窗户。

德贵的鼾声从窗户里传出来,节奏均匀。

她望着那扇窗户,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是想通了什么之后的了然。

“他今晚喝这么多酒,”大庆说,“跟他那晚一模一样。”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桂花转回头来,看着大庆。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层石头壳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冰面下面的暗流。

她忽然说起昨晚的事,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昨晚把我按在炕上,一边弄我一边说…你去找崔技术员,我准你去。他每说一句就撞一下,把我撞得趴在炕上,两只手撑着炕沿,奶子甩得跟波浪似的。他让我现在就去敲你的门,说是我男人准的。我嘴里全是被他撞出来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全。”

大庆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听到过那晚的声音,听到过桂花那些压抑不住的呻吟和浪叫,但他不知道在那些声音之间德贵说了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说…你不去是吧,你不去老子操死你,操烂你这块破地。”桂花的声音没有起伏,“然后他就射了,射在我里面,烫得我浑身发抖。完了他翻身就睡,鼾声打得震天响。”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指印。

“所以我今晚不打算回去了。”

大庆愣住了。

桂花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层石头壳裂了一道缝,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柔弱,不是委屈,是一种攒了四年终于攒够了的决心。

德贵第一次装醉把她推到他面前,她忍了,因为德贵没有把话说穿。

德贵第二次喝醉把她往他屋里赶…那她就自己去。

不是德贵让她去的,是她自己要去,这就是她娘从小教她的,要有自己的主意。

“昨晚他说让我来找你,我说不去。我不去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那不是我自己的主意。今晚他又是老一套…喝半瓶地瓜烧,往炕上一歪,打雷都醒不了。他以为这样就是给我搭台阶了,我顺着他的台阶爬过去,就是我贱,不是他窝囊。”

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撩到耳后,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过的。

“他要把自己灌醉,要把鼾声打得震天响,那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德贵的鼾声从正屋窗户里传出来,节奏均匀。大庆看着桂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那天晚上蹲在墙角听着她的声音撸自己,撸完了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窝囊的男人。

想说他后来在废纸篓里扔了好多张脏纸,每一张上都沾着他的精液,每一张都是因为他想着她才撸的。

想说他今天去东沟测量的时候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因为他在坡顶上看见她挑着水从井台边走过,青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腰是腰,屁股是屁股,他看得入了神,脚下踩了个空,要不是旁边一个社员拉了他一把,他就从两丈高的坡上摔下去了。

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桂花。”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嫂子。这个称呼在他心里憋了一个多月,今晚终于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在发抖。

桂花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半步的距离。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闻到她头发里的气味…不是雪花膏,是灶火的烟味,是玉米糊糊的热气,是井水的凉,是这个院子里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傍晚,她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他。

现在那层东西还在,但月光把它照透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溢。

“你屋里灯还亮着。”桂花说。

“亮着。”

“纸还够用吗。”

大庆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个透。他想起自己扔在废纸篓里的那些脏草纸…今天早上他出门之前忘了倒。桂花一定是进去过,一定是看见了。

那些沾着他精液的、揉成一团一团的草纸,每一张都是因为她才弄的。她觉得自己的脸也热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嫂子…”

“别叫嫂子了。桂花。”

“桂花。”他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他舌头上滚了一圈,像是含了一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栗子,烫得他嘴唇发颤,但他舍不得吐出来。

桂花低下头,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攥着帆布包带子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是凉的,和那天晚上扶他进东厢房时一样凉,但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的掌心是热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握测量杆磨出来的老茧。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正屋里德贵的鼾声还在继续,节奏均匀,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桂花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要是真喝醉了,打雷都醒不了。”她把目光从正屋窗户上收回来,转回头看着大庆,眼睛里跳着一点光,是月亮还是别的什么。

“他要是装醉,那更不会醒,走吧,今晚嫂子陪你。”

大庆攥紧她的手,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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