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磨坊 第三部
磨坊 第三部
已完结 猫九大大

不远处,有个身影正挑着空桶往井台那边走。

德贵收工回来比平时早,但也不是特别早。

刚好够他在村口看见桂花挎着篮子往东沟方向去的背影。

他也没追上去,只是站在皂角树底下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回家了。

他推院门的时候,大庆还没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就剩晾衣绳上两件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德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东厢房门口,门没锁。他往里头扫了一眼…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他没进去,转了个身回了正屋。他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锅盖盖着,灶膛里还有余火,桂花走之前把火都封好了。

他在堂屋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水是凉的,他端着碗没喝,就那么端着。

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条通往东沟的土路上。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尘土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

他收回目光,盯着碗里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他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走回来,最后在门槛上坐下来,开始卷一支烟。

烟卷好了,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条土路,直到太阳开始偏西,才看见桂花的身影从东沟方向走回来。

她挎着竹篮子,步子不快不慢,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走到院门口,看见德贵坐在门槛上,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坐这儿?”她问。

“等你。”德贵把没点的烟从嘴上取下来。

桂花没接话,从他身边跨过去,进了灶房。

她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开始往外拿碗筷。

碗是空的,窝头吃完了,咸菜也见底了。

她把碗放进水盆里,舀了一瓢水,开始洗。

德贵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你中午去东沟了?”

“嗯。”

“给他送饭?”

桂花的手没停,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抹布擦过碗沿:“你不是让我多照应着点吗?”

德贵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桂花的后背。

那件青布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中间。

她的头发从草帽里散出来几根,粘在脖子上。

她抬手把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很轻,却让德贵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火气又窜上来了。

“让你照应,没让你跑八里地送饭。”

桂花转过身来,把洗好的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她看着德贵,眼神平静得让他发毛。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她问,“照应,还是不照应?远一点,还是近一点?你说清楚。”

德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太明白了,就等于把那张遮羞布彻底撕下来。而他需要那张布…至少现在还缺不了。

他转身出了灶房,把门帘甩得啪嗒响。

桂花看着晃动的门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端起水盆,把水泼到院子里。水花溅开,打湿了德贵刚才坐过的门槛。

晚饭吃得很安静。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德贵喝粥的声音很响,大庆低着头吃饭,眼睛只盯着碗,桂花坐在德贵旁边,筷子几乎没动。

德贵吃完一碗粥,把碗往桌子中间一推,忽然开口:“小崔,我家这口子做的饭,还合你口味吧?”

大庆差点被窝头噎着。他喝了口水,说:“嫂子做饭好吃。”

“好吃就行。”德贵拿筷子夹了根咸菜,嚼得嘎嘣响,眼睛在大庆和桂花之间转了一圈,“住这儿这么些天了,别的不说,饭管够。你这走南闯北跑工地的,在外头可吃不着这么热乎的。”

“德贵哥说的是。”大庆放下筷子。

桂花忽然站起来,把德贵的空碗收走了。她端到灶房去,再没有出来。

德贵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大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这个人,就这样。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爱说。”

大庆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又拿起窝头啃了一口。

吃完饭,大庆照例去井边打水擦身。

他把衬衫脱了搭在井沿上,往身上撩凉水。

井水冰凉,浇在晒了一天的皮肤上,激得他吸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井里的倒影,月亮已经出来了,在水面上晃荡。

他正要把最后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德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井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支烟。

“德贵哥。”

“洗你的。”德贵抽了口烟,在井沿上坐下来。他不说话,大庆也不好继续洗,就那么光着膀子站在那儿,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德贵抽了半支烟,忽然说:“小崔,你觉得我对桂花怎么样?”

大庆一愣,水瓢差点掉进井里。

“德贵哥……挺好的吧?”

“挺好。”德贵把烟灰弹进井里,烟灰落在水面上,散成一圈一圈的涟漪,“我把她当宝贝供着,四年了,一句重话没说过。可她那张脸,你看见了吧?像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

大庆没说话。他把衬衫从井沿上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身上。

“你知道吗,”德贵把烟叼在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有时候我想,她是不是打心底里就没瞧得起过我。她是读过书的,初中毕业,我跟她说话她都不怎么接茬。你说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大庆把扣子一个一个扣上。他不想回答,又觉得不回答不好。他想了半天,才说:“嫂子可能就是那个性格。”

“那个性格。”德贵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站起来,把烟头扔进井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你接着洗吧。早点睡。”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井台边的大庆。

月光把大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井台的石板上。

德贵看了那么一眼,就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院子。

大庆站在井台边,看着德贵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他把水瓢放进桶里,没有继续洗。

他觉得德贵今晚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话里有话,可他又拿不准那话到底指的是什么。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像穿着一件领口太紧的衬衫,怎么扯都扯不开。

他端着水盆回了东厢房,把门关上。然后他坐在炕沿上,对着那面土墙,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强迫自己去想明天要测的桩位,想水渠的坡降比,想回省城以后要交的报告。

可那些东西像水面上的油花,浮在表面,底下全是一个人的影子。

他想起德贵把她当一块地,春种秋收,算着日子往死里糟蹋。而他给她端一碗粥都怕烫着她。

他想,德贵从来不觉得桂花这样的女人需要被尊重…在德贵眼里,她是会计媳妇,是梁家沟主任的闺女,是一块不肯长庄稼的盐碱地。

她唯独不是她自己。

可大庆看她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自己。

墙那边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许桂花已经睡着了,也许没有。

他把手伸出被子,放在墙上。

土墙很凉,他的掌心贴着墙皮,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颗粒硌在手纹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躺在一个陌生村庄的土炕上,把手贴在墙上,想着一个不该想的人。这算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明天得去找周书记,说换住处的事。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犹豫了。

第二天一早,大庆没有去工地。他先去了大队部。

老周正在院子里洗脸,看见大庆来了,有些意外:“小崔,这么早?工地出什么事了?”

“不是工地,”大庆站在院子当中,把自行车支好,“周书记,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吧。”

“我想换住处。”

老周把毛巾拧干,搭在肩膀上,看了他一眼:“怎么,德贵家条件不行?”

“不是不是,”大庆赶紧摆手,“嫂子照顾得很好,主要是工地的事。东沟那边的水渠马上要通水了,正是要紧的时候,我每天来回跑八里地,太耽误工夫。我想搬到东沟附近找个社员家借住,干活方便些。”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掏出烟来点上。

“小崔,是不是德贵两口子有什么不方便?”

“没有,”大庆的声音有点紧,“真的就是干活方便。”

老周抽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他,那目光有几分审视的意思,但最终只说了句:“行,我给你问问。东沟那边有几户人家,我看看谁家有闲屋子。”

“谢谢周书记。”

“先干活去吧。”老周把烟灰弹在地上,“有消息我通知你。”

大庆走出大队部的时候,觉得肩膀上轻了一些。他骑上车往东沟去,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想着,搬出去就好了。

搬出去就不用每天看着她挑水做饭,不用看德贵那张写满算计的脸,不用在夜里瞪着那面土墙听那边的动静。搬出去就清净了。

可他骑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桂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他推自行车,问了一句:

“不吃早饭了?”

他说:“不吃了,赶着去工地。”她没再说什么,把粥端回去了。

他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桂花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往他这个方向看着。

他回过头,使劲蹬了两下车,轮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差点把他颠下来。他稳住车把,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搬走。必须搬走。越快越好。

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已经空了。桂花进去了。

他把车蹬得更快了,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但那个清冷的眼神,从见她的第一眼起就烙在他心里,怎么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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