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喧闹,优莉放下课本,伸了个懒腰,校服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生生的手腕。
艾利希亚合上笔记本。
他刚才的课堂时间大部分用来观察优莉——她什么时候转笔,什么时候会皱起眉头重新演算一遍老师的例题,什么时候会侧过脸看向窗外发呆,比起数学本身,他对这些细节的兴趣显然更浓。
阿贾克斯踩着下课铃的最后一声余音走了进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从地狱爬回来发现人间也没好到哪去”的气息。
在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去上厕所或去小卖部买零食的间隙,他像黄色的不可名状之物一样精准地闯进艾利希亚和优莉的座位之间。
艾利希亚抬起眼,没有说话,但那双灰眸里的嫌弃程度已经达到了不需要语言也能让方圆三米内的人都能感知到的地步。
“Hi,我的副会长和我的干部。”阿贾克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会长你好。”优莉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双手还放在课本上,她的礼貌促使着她礼貌对待这只会长。
“请给我以一种圆滚滚的姿态走出去好吗?”艾利希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嘴真毒啊,副会长。”阿贾克斯一手捂着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
“彼此彼此。”
优莉左看右看,决定原地待命。
她确实可以站起来离开座位,去厕所、去走廊透透气、去小卖部买瓶水,任何一个理由都合理且正常,但问题是她现在既不想尿尿也不想活动,更不想在路过两位正在用眼神互砍的人中间时被流弹击中。
会长和副会长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可以用勺子舀起来,她的离开可能会成为某个不可控事件的导火索。
于是身为老实人的优莉只能充当镇宅神兽,安安静静地蜗居在自己的座位上。
但很明显,会长自己会找事。
阿贾克斯一个扭腰,手臂撑在优莉去上厕所的前桌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眼瞳居高临下地对上优莉的视线,发梢几乎扫到她的课本边缘。
他挑眉一笑。
这个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到最大杀伤力,一只修长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揪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艾利希亚用的力道不算大,但角度极为刁钻,衬衫领口被扯得向上勒住阿贾克斯的脖子,让他接下来的所有台词都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呜咽。
“轻点轻点,我要死了……”阿贾克斯被拖走的时候,双脚在地板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轨迹,嘴里还配合地吐出一小串白沫。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艾利希亚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他右手拖着阿贾克斯的衣领,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周围几个还没离开教室的同学看了看这对日常上演闹剧的正副会长,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继续各聊各的天。
优莉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口,确认阿贾克斯那只乱晃的手也已经被拖出了视野范围。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艾利希亚桌上那本合着的笔记本上。
她眨了眨眼。
学霸和学霸之间看笔记,那能叫偷看吗?那叫互相学习,是学术交流。
她伸手把那本笔记本拉过来,翻开,然后愣住了。
那一页上确实有笔记,但只写了两行。第三行写到一半笔锋突然歪了,变成一道无意义的弧线。再往下,整页纸都是空白的。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那节课老师讲了至少三道例题。
所以艾利希亚这节课到底在干什么?
教室后门外,阿贾克斯揉着被勒红的脖子,阳光把他那头乱糟糟的金发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配上他眼下的青黑和皱巴巴的校服,看起来活像一个刚被炒鱿鱼的天使。
“咳咳,那个我早上说的爱露,你还是要和我一起去的。”他的表情恢复了正经,或者说,恢复到了阿贾克斯版本的“正经”,嘴角还挂着笑意,但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浮。
“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搞。”艾利希亚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因为这个是领域型爱露。”
艾利希亚的目光微微一动。
领域型爱露——和普通的个体型爱露不同,它们可以展开一个封闭的空间,将周围的普通人卷进去。
在那种空间里,普通人既看不到也无法感知到战斗的痕迹,但如果战斗拖延太久,他们的生命力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缓慢吸取。
而且领域型爱露的杀伤力是范围性的,判断的标准不是人数,而是领域覆盖范围内所有的生命体。
也就是说,领域内有一个普通人和有一百个普通人,对爱露来说只是甜点分量不同。
“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他问。
“啊也没有什么,就是因为在那里钓鱼的人怨念太重了……”阿贾克斯挠了挠后脑勺,金发被他抓得更乱了。
“空军佬还有这种浓度的情绪吗?”艾利希亚微微挑眉。
每天坐在河边一整天,盯着浮漂一动不动,最后拎着空桶回家,还要被老婆骂浪费了一个周末,这种怨念如果年复一年地累积下去,确实能发酵出一些不太妙的东西。
“就那个钓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巨人观啦。”
“……我真想揍你了。”
“不臭的不臭的,”阿贾克斯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讨饶的手势,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和他说出来的话形成了完美的反比,“那只爱露就是那个巨人观和空军佬的负面情绪组合体啦。不过因为是领域型爱露,所以说必须也要带上有领域的人嘛,艾利希亚。”
“要多久?”
阿贾克斯的语气轻松,“不久不久,从现在到晚上。”
艾利希亚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推开教室后门。“……我和优莉说一下。”
阿贾克斯靠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眨眨眼睛。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双金眸映得清透澄澈,艾利希亚这个人,对谁都是一张冷脸,嘴巴毒得要死,打起架来比谁都狠,但一碰到和优莉有关的事情,他都需要先确认一件事:她还在,她很好,她答应了。
“妻管严啊。”阿贾克斯双手插进口袋,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揶揄、几分感慨的弧度。
他们两家从上一代就有来往,艾利希亚的魔力资质比他强、成绩比他好、连人气都比他高,但偏偏就是被优莉给收得服服帖帖。
他摇了摇头,踢了一脚走廊上的空气,撇撇嘴认命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给班主任编请假理由。这一次的理由选帮学生会整理档案吧~
每次使用变身器,艾利希亚都想买块豆腐撞死。
变身器这玩意儿,它其实是一件武器,在有资质的人手里,它能将无形的魔力凝聚成有形的攻击,将抽象的意志锻造成具象的锋刃。
但问题在于,变身器的创始人显然没有考虑过让男性来当魔法使。
更准确地说,是几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女性魔法使,在设计变身器的时候完全、彻底、没有留一丝余地的,只考虑了女性使用者,所以当一位男性握住这支变身器时,它会用那种无辜的、不容商量的、完全不考虑用户体验的在启动音效里轻快地写出默认的女性的变身换装符文。
至于后面为什么没有改,因为这个基础的换装符文是屎山代码,所有的符文铭刻都是以它为基础的。
艾利希亚站在邻区废弃钓鱼池边的树荫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手心里那枚正在发光的银色八角星。
阿贾克斯站在他旁边,已经飞快地完成了变身,正靠在一棵枯死的柳树干上,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的好戏,而艾利希亚掌心的光芒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主动沿着他的手指蔓延开来,银白色的光束缠绕上手腕、攀过小臂,所到之处,校服被一层一层地替换。
先是手腕和脚腕上多了几圈缀着细碎银铃的镯链,每一个铃铛都只有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镶在银丝编织的镯面上。
随后是大量的、轻薄的、泛着冷调月光的银色纱料,从肩头倾泻而下,在他身周铺展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纱裙的腰际束着一圈银链,链条上悬着新月形状的挂坠,每一枚都雕刻着不同的月相,新月、上弦、满月、下弦,在他的动作间轻轻碰撞,裙摆层层叠叠地垂到脚踝,外层是一整片完整的雾纱,内层则是更薄的,接近透明的魔法布料。
双臂从肩头到手腕覆着贴合的银色护臂,护臂上精细地雕刻着月桂叶和星辰交错的纹路。
头纱是最夸张的部分,一整张完整的银纱从他头顶倾泻而下,边缘绣满了细碎的、在光线下不停变幻角度的银色小片,一直垂到腰际,和他本来就有的银发混在一起。
武器在变身完成的最后一秒出现在他手中,一根长约六十厘米的银白色权杖式魔法棒。
杖身细长笔直,布满螺旋上升的月相纹路,顶端是一轮被银色月晕环绕的立体新月,弯月中央悬着一颗一直在发着柔光的星形水晶,光芒明暗起伏,月牙尖端各垂下一串极细的银链,链尾缀着三颗由大到小排列的星屑碎片。
穿着布灵布灵的月亮魔法使套装,艾利希亚平静地飘在那里。
这个变身器,是母亲琉克茜娅精挑细选的,因为默认状态,是飘着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到脚踝的纱裙,又看了看手里正在闪闪发光的魔法棒,所有的负面情绪在第一次被迫穿上这套衣服的时候就已经被消耗殆尽,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片麻木等待一切早点结束的平静。
平心而论,这套衣服并不难看。
之前飘在月光下的屋顶上时,阿贾克斯曾经评价过一次,尽管那次评价的后果是阿贾克斯被一道魔力冲击波从屋顶上轰了下去,在灌木丛里挂了整整一个下午。
但不能因为“看得过去”就原谅它是一条裙子,这是原则问题。
艾利希亚面无表情地把变身器收回腰侧,银纱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裙摆拂过脚踝的触感轻柔得像是在提醒他:你穿着裙子,你正在穿裙子,你每次战斗都要穿裙子。
然后他看了一眼阿贾克斯,他的心情忽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阿贾克斯的金发在变身状态下更显张扬,每一缕都像是被阳光浸透的丝线,蓬松地披散在肩后,他身上穿着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经典套装。
阿贾克斯到底是怎么正常地穿着这套衣服面不改色地干架的。这个疑问已经困扰了艾利希亚很多年,至今没有答案。
阿贾克斯甚至还会转圈,不是战斗需要,就是单纯地在开打之前转一圈,让蓬蓬裙飞起来,回头冲他比个大拇指,说“可爱吧”。
“好了好了,开工了。”阿贾克斯从枯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蓬蓬裙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只金眸在阳光下闪着某种被艾利希亚认定为“今天又要搞事”的光芒。
他从背后抽出武器,一把粉红色心形杖头的魔法杖,杖身上缠满了红色缎带和金色铃铛,在空气中随便一划就会落下一串细小的闪光粒子,把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正在钓鱼池上方缓缓展开领域的、散发着腐臭与怨念混合气息的巨人观爱露吓了一跳。
艾利希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月亮魔法棒。银纱在风中轻轻飘起,头纱边缘的星屑碎片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鸣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