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衣服在床尾。”祀补了一句,刀还在动,“给你拿的,在橱柜第二格。——正好有,顺手放的。”

黍没动。

走过去,站在祀身后。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黍从祀的肩膀后面看砧板,葱花已经切了三把了。

第一把是圆的,第二把是斜的,第三把祀换了刀法,先横切再纵切,葱花成了细碎的方粒。

三种葱花分了三小堆,整齐地排在砧板一角。

祀把灶台上一只白瓷小碟拿过来,把三堆葱花分别拨进去,圆的拨在左边,斜的拨在中间,方粒的拨在右边。

拨完之后碟子里像一幅还没上色的分类图。

“你切了三遍。”黍说,声音在祀的发顶上方。

“第一遍太粗。第二遍太碎。第三遍——”祀的刀停在砧板上,“——还行。”

黍伸手,从祀的身后绕过去,食指在碟子边缘沾了一粒葱花。

圆的。

黍把葱花放进嘴里咬了一下,葱汁在齿间炸开,辣的,鲜的,带着塔卫二的水土养出来的特殊辛味,比大荒城的小葱更冲一点。

“每一遍都好吃。”黍说。

祀的尖耳动了一下。没回头。

“……你还没穿衣服。”

“嗯。”

“会冷。”

“塔卫二的暖气是你自己调的。不冷。”

祀把手里的刀放下。

转过来,抬起头看着黍。

黍站在祀面前,半身赤裸,雾灰蓝色三角裤裹着髋骨,裸足踩在厨房地板上,极长的浅金色长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尾几乎碰到地板。

灰青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瞳孔周围的暖金光圈比平时大,昨晚高潮之后的松弛还没有完全退去。

祀和黍对视了一拍。然后祀别开眼,低头,手指开始搓衣带,搓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搓,又停了。

“……面线汤。”祀说,“说好的,今天我做给你吃。”

黍看着祀搓衣领的手指,笑了。

“好。我等着。”

黍转身走回卧室。

祀的视线跟了黍两步,黍的裸足在厨房地板上踩过去,脚底的皮肤和复合地板接触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趾,是常年赤脚踩在田埂上的走路方式,重心稳,落脚轻。

脚背上的青筋随着每一步的承重微微起伏。

祀收回目光,把锅盖掀开。

米汤已经煮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祀把碟子里的葱花拨了一半进锅,三堆葱花各取一些,圆的、斜的、方粒的,混在一起撒进米汤里。

葱花入锅的瞬间被热气一激,辛味变成甜味,米汤的颜色从纯白变成了象牙白。

黍在橱柜第二格找到了祀说的衣服。

祀自己的旧衣服。

一件旧细棉布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布料洗过很多次,最初的颜色早已辨不清,如今褪成了灰白与米黄之间的一层旧色。

一条深色长裤,棉质,腰头偏宽。

还有那双深棕短靴:鞋底新,鞋面旧,靴帮内侧的皮革磨出了极淡的绒。

靴子旁边搁着一双叠好的暖麦色中筒棉袜,袜口宽幅细罗纹,粗纺棉线,颜色像田里刚收的麦粒。

黍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沿。

然后从床尾拿起自己的雾灰蓝色纯棉文胸和中腰三角裤。

文胸的背扣还扣着,昨晚脱下来之后没有解开。

黍把文胸翻到正面,双臂穿过肩带,背扣在背后,手指在背后摸索着那两排搭扣。

下面那排扣上了,上面那排扣到一半卡住了。

祀出现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勺子,勺子上沾着米汤。

“……转过来。”

黍转过去。

祀把勺子搁在床头柜上,走到黍背后。

手指捏住黍的背扣,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指尖捏开搭扣,对准,按进去。

啪嗒。

啪嗒。

两声。

然后祀的指尖顺着黍的肩带往下滑了半寸:扣完之后手指离开时的惯性。

指尖擦过黍的肩胛骨内侧,在那里停了一拍。

“好了。”祀收回手。

黍转过身,看着祀。

祀的手已经垂下去了,勺子又拿了起来。

祀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沾米汤的勺子,脚上的暖灰褐色短袜整齐地环在踝间,背后是厨房里煮面线的热气。

这个画面让黍想到了一个不在罗德岛、不在塔卫二、也不在大荒城任何一个角落的地方。

一个新的画面。

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做早饭的画面。

“面线要糊了。”祀说。

“你勺子还没放下。”

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转身回了厨房。

黍穿上中腰三角裤,套上旧细棉布衬衫,系好深色长裤。

长裤的腰头确实宽了点:祀的腰比黍细。

黍把裤腰的系带多绕了一圈,在髋骨侧面打了个结。

那双深棕短靴放在床沿,黍没穿。

裸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

塔卫二的晨风灌进来,冷,但不刺骨。

风里有矿石粉尘的味道,不像大荒城的风,大荒城的风里是泥土、作物和阳光暴晒过的水汽。

但两种风都有一个共同点:干燥。

黍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窗关小,只留一条缝。

面线汤端上来的时候,是两个白瓷碗。

碗是新的,和昨晚吃面线的那两只另一对:这对碗更大,碗沿更浅,碗底印着塔卫二的编号码。

祀把一碗推到黍面前,一碗留给自己。

面线在米汤里浮着,葱花在面上漂成三色,圆的是翠绿,斜的是深绿,方粒的因为切得碎,在热汤里几乎化成了绿色微粒,散在米汤里像撒了一把草籽。

黍拿起筷子。

筷子也是新的,竹筷,筷尾是方形的。

黍夹起一缕面线,吹了两口,送进嘴里。

面线是祀自己和的面。

祀自己照着农书批注里的面食比例摸索出来的。

面条比大荒城的面线粗一点,筋道少了一点,但米汤的甜和葱花的辛盖住了面的不足。

“……怎么样。”祀没动筷子,看着黍。

“好吃。”

“……哼。”祀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方桌两侧。

桌子的位置是祀早晨挪过的,原来靠墙放,现在移到了窗前,窗外就是那片谷子地。

收割后的谷茬在晨光里泛着黄褐,茬口的露水还没干。

黍吃面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那些谷茬上。

祀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面线夹了一筷子,放在黍碗里。

黍抬头。

“……碰巧夹多了。”祀低头喝汤。

吃完面线,黍站起来收碗。手刚碰到碗沿,祀的手就压上来了,掌心覆在黍的手背上,不重,但方向明确。

“放着。”

“我来——”

“在你家,你说了算。在这里,我说了算。”祀把黍的手从碗沿上挪开,“昨天说过了。”

黍看着祀。

祀已经站起来,两只碗叠在一起,筷子横搁在碗底。

银色连衣短裙在晨光里微微反光,脚上的暖灰褐色短袜踩着地板,右脚踝外侧那朵象牙白铃兰在祀转身时一晃而过,浅豆沙色的袜口贴着脚踝,纹丝不动。

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闭上了。

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裸足在桌子底下轻轻蹭了一下地板,脚趾蜷起来,又展开。

这个动作祀没看见,但黍自己感觉到了。

她不习惯。

几千年来,不管在大荒城、罗德岛还是任何一张饭桌旁,站起来收碗的那个人总是黍。

今天被按回去了。

按回去的力度很轻,只是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上,分量却比她担过的任何一担谷子都重。

祀在水槽边洗碗。

水声很响,祀洗碗的动作和切葱一样认真,每个碗沿转三圈,碗底搓两下,筷子一根一根分开冲。

洗完之后用干布擦干净,码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两只碗对齐得严丝合缝。

黍坐在桌边,看着祀洗碗。

脚趾在地板上慢慢展开,一根接一根,从小趾到拇趾,全部展开之后停了一会儿,再从小趾到拇趾一根一根蜷回去。

黍自己不知道这个习惯,脚趾的蜷放节奏总是跟着心绪走。

心绪不稳的时候,脚趾就蜷得多;心绪稳的时候,脚趾就舒展开。

现在脚趾是展开的。

晒谷的场地在居所南面,是一块平整的石板地。

祀前一天晚上已经把石板扫过了,黍看到的石板上没有灰,没有碎石,边缘还留着一道极细的扫帚丝痕。

昨天割下来的谷子堆在棚柱边,用麻袋垫着。

穗头朝南:是昨天黍说过的规矩。

祀把谷子一捆一捆地从麻袋上搬下来,码在石板地上。

码得很齐,每捆之间的距离相等,和收藤时一样的节奏,改不掉的。

黍也蹲下来搬谷子。搬第一捆的时候祀没说话。搬第二捆的时候祀站起来,按住黍的手腕。

“六姐。”

“嗯?”

“你看着就行。指导。”祀说,“我来搬。”

黍看了祀一眼。

祀的蓝色眼睛在正午的日光里格外锐利:观测仪器屏幕的标准色,不带一丝柔化的暧昧。

黍知道祀在通知,没有商量的余地。

祀那句“我说了算”从床沿延伸到她的整片领地。

晒谷场也是她的地盘。

“好。”黍站起来,退到石板地边缘。

祀一捆一捆地把谷子搬完。

一共二十来捆,每捆搬完蹲下码正,起身的时候裙摆会扬起来一点,露出膝盖上方的一小截腿部,暖灰褐色短袜刚好露出脚踝上方一小截,右脚外侧那朵象牙白铃兰随着蹲和起的动作在裙摆下一隐一现。

黍站在石板地边缘,看着祀干活。

裸足踩在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了一个早晨,表面已经不凉了,温温热热的,从脚底传到小腿。

黍的脚趾在石板上舒展开:是田里人踩到温热地面时本能的舒适。

谷子摊开之后,是一地的金黄。

大部分是空壳,金黄之下是空的。

但在正午的阳光下,空壳也反光,满穗也反光,分不出来。

只有手捏上去才知道哪一穗实、哪一穗虚。

黍赤脚走上去。

石板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谷子,脚踩上去的时候先感觉到穗头的颖壳,硬的,有刺,但谷壳的刺不如麦芒尖锐,是钝的,踩上去像踩在一层干燥的草屑上。

然后感觉到石板,透过谷子层,石板的热度传上来,从脚底一直暖到脚踝。

两种触感叠在一起,上层是干燥的、会移动的谷壳,下层是固定的、温热的石板。

黍蹲下来,拿起一穗谷子。捏了捏,空的。放下去,拿起隔壁一穗。捏,实的。黍把实的那穗放在一个单独的麻袋上,空壳留在原地。

祀在石板地的另一头也蹲下来。

祀捏谷子的手势和黍不一样,黍是用拇指和食指圈住穗头,轻轻一捏,几十年的手感在一秒之内就能判断出实还是虚。

祀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掐穗头,掐下去之后停半拍,再判断。

速度比黍慢了一倍,但准确率也在逐步上升。

两个人蹲在石板地上,中间隔着满地的金黄谷穗。

谁也不说话。

只有谷壳被翻动的时候发出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轻,很干,像是无数片极薄的纸片互相摩擦。

过了不知多久,祀站起来,手里捏着一穗谷子。

“……空的。”祀说,把那穗空壳放回石板地。

“我这袋里有二十三穗实的。”黍说。

“加上昨天的十七粒,一共——”

“按穗算,不按粒。一穗能脱出来二十来粒。二十三穗就是四百多粒。”黍抬头看着祀,“够种一垄。”

祀沉默了一拍。然后蹲下去,继续捏谷子。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一上午晒谷,晒完又翻了一遍,穗头朝南不变,只是把压在下面的谷子翻上来。

翻谷子的时候黍本能地拿起竹耙,手刚握住耙柄,祀的手就伸过来了。

“我来。”

“……你让我干点活儿。”黍说。声音有点无奈:像是姐姐被妹妹管住了,但不能发脾气的那种无奈。

祀看了黍一眼。亮蓝色的眼睛和灰青色的眼睛对视了一拍。然后祀松开手。

“半垄。左边那半,你翻。右边我的。”

黍握着竹耙,站在石板地左边。

赤脚踩着谷子,竹耙从穗堆底下抄进去,手腕一翻,谷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均匀地落在原地翻了个面。

动作利落,没有一粒谷子飞出石板地之外。

几十年的手感。

竹耙在她手里跟锄头一样,跟镰刀一样,是手的延伸。

祀在右边也翻了。

祀的翻法不一样,竹耙抄进去,抬起来,转耙柄,谷子沿着竹齿的斜度滑下来,分布比黍的更均匀,但动作比黍的慢了不止一拍。

是数学算法和肌肉记忆的区别。

翻完谷子,黍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旧细棉布衬衫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旧布料吸了汗之后颜色变深了一度。

黍把竹耙放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祀递过来一杯水。

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水。

黍接过来,手指碰到祀的指尖:祀的指尖是凉的,天生体温偏低的那种凉。

黍喝了一口水,喉咙动了一下。

祀看着黍的喉咙,然后移开目光。

“下午脱壳。”祀说,“筛粒。还有那块实验田——你说的草木灰掺水,我找了材料。”

脱壳用的是祀的小型脱壳机,放在居所后面的工具棚里,是塔卫二配给的小型农业设备,通用型的设备,出厂时并不针对某一种作物。

祀把它调了参数,转速降了三分之二,筛距调小到刚好能漏过米粒。

通用型机器调成了稻谷专用,是祀照着农书批注里的数据调的。

黍站在机器旁边看祀调参数。

祀的手在操作面板上点来点去,手指的动作是专业模式的动作,不犹豫,不回头,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触摸屏上。

指示灯从绿变橙,从橙变回绿。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声,转速慢慢稳定下来。

黍把昨天那十七粒实心谷子从布袋里倒出来,放在掌心,十七粒谷子排在手心里,粒粒饱满,在指腹的摩挲下有一种微沉的质感。

十七粒里面黍挑出两粒最好的。

挑的是颜色最匀、脐痕最深、放在手心里最重的那两粒。

这两粒黍放回了布袋,收进衣襟内侧。

剩下的十五粒和今天收的四百多粒一起,倒进脱壳机的进料口。

“留了两粒?”祀问。

“留种要留最好的。这两粒明年种田里。”黍系好布袋的绳子,“剩下的脱了壳,称一称能出多少米——就知道明年种一垄能收多少。你心里得有个数。”

祀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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