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乔小美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摁掉闹钟,躺了几分钟,坐起来。
陈翔龙不在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竹帘拉起来了,前台收拾过了,饮水机正咕噜咕噜烧着水。
陈翔龙蹲在门口,拿块抹布擦玻璃门。
他擦得很慢。手指头贴着玻璃一寸一寸地摸,摸到脏的地方就停下来,使劲蹭两下。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一会儿。
“你几点起的。”
陈翔龙头也没回。“六点。”
“又睡不着?”
“习惯了。”
乔小美没接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脸昨晚没卸妆。
睫毛膏糊了下眼皮,口红早蹭没了,嘴唇外沿还残留一圈淡红印子。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拿洗面奶搓了两遍。
擦干以后对着镜子看了看——眉毛是纹的,睫毛是种的。
嘴唇没有血色。
她从化妆包里翻出一支裸色唇膏涂了两下,拿手指头抹匀。退后一步看了看。还行。
今天老杜约了她中午吃饭。她把化妆包拉上,换了件干净衬衫,下了楼。
“上午几个?”她问。
“两个。”陈翔龙已经坐在按摩间里了,手搭在按摩床边上,“九点一个,十点半一个。都是老客。”
“行。”
乔小美坐进藤椅里,翘起二郎腿,拿手机给老杜回了条消息。回完以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翻开账本。
九点整,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颈椎病,一周来一回。陈翔龙把他领进按摩间,竹帘一放,说话声隔着布帘传出来。
“这儿疼不疼?”
“疼——对,就那儿。”
“劳损。少低头。”
“陈师傅,我上周按完舒服了好几天,这周又不行了。”
“你那个坐姿不改,按多少回都一样。”
乔小美坐在前台,听着这些对话。
陈翔龙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跟昨天晚上床上那两句粗重喘息判若两人。
她有时候觉得,一个人真能分成两半——一半是穿白大褂的陈师傅,手指头像长了眼睛,谁见了都客客气气;另一半是躺在二楼那张床上的陈翔龙,笨拙,沉默,需要她的时候只会把手搭在她腰上。
这两个人住在同一具身体里。
她已经很久没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了。
十一点半,上午的客人走了。
陈翔龙从按摩间出来,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小方桌旁边把手泡进热水里。乔小美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拢了拢头发。
“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吃。”
“晚上呢?”
“看情况。”
她走到门口。
“小美。”陈翔龙忽然开口。
她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昨晚我——”
“别说了。”她说,“昨晚什么也没有。”
竹帘噼啪一响。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从巷子深处往巷子口去了,比平时快。
陈翔龙把手从热水里抽出来,拿毛巾擦了擦。他坐在那里,脸朝着门口。盲人墨镜上反射着玻璃门透进来的光。
他把按摩间的床单换了。
用过的毛巾扔进洗衣机。
小推车上的按摩油瓶子一瓶一瓶摆整齐。
摸到有个瓶盖没拧紧,他拧紧了。
摸到推车边缘有块干了的油渍,他拿抹布蹭干净。
做完这些,他坐回前台的椅子上。
下午预约表上只有一个人。苏晴,两点,颈椎。
他等着那个脚步声。
差十分两点,巷子里响了。
不是高跟鞋。是平底鞋,走得不快不慢,脚掌先落地,然后是脚跟——整个脚掌一起落。陈翔龙脸朝门口偏了偏。
竹帘被撩起来。
苏晴站在门口。
米色开衫,白衬衫,深蓝色过膝裙,平底布鞋。
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
她看着陈翔龙坐在椅子上,盲人墨镜对着她的方向。
“你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脚掌先落地。一般人都是脚跟先着地,你是整个脚掌一起落。”
苏晴笑了。“你听了我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他站起来,手扶着柜台边缘绕出来,推开按摩间的门,侧身让她先进。
苏晴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白大褂,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过了。一个瞎子能把胡子刮干净,不知道对着镜子练了多少遍。
她脱了开衫搭在椅子上,躺上按摩床。脑袋刚挨到圆孔,肩膀就僵了一下。
陈翔龙站在她头顶。两只手悬在她肩膀上方,手指头微微张开,停了几秒。
然后落下来。
从肩头到脖子,力道不轻不重。按到第三下,他开口了。
“你上周没好好睡觉。”
苏晴的脸埋在圆孔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
“脖子后面这块肌肉比上次硬了三成。要么加班,要么失眠。”
“两样都占了。”
苏晴盯着地砖上那道裂缝。
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按摩床脚下,她看了快一年了。
每次来都盯着它看。
陈翔龙的手指头从她肩胛骨往脊柱方向碾过去,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沉实的力道。
她有时候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你今天心跳比平时快。”他说。
手指头正按在她后背上,隔着胸腔能感觉到心跳。
苏晴没说话。
他把手拿开,倒了点按摩油在掌心里搓热,重新按上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
隔壁小卖部门口有人买烟,玻璃柜台拉门哗啦一声推开,又关上。
“你那时候只有一只眼睛。”苏晴开口了,声音很轻,“脸上那道疤还是新的,没结痂。你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睛亮得像火炭。”
陈翔龙的手指头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按。力道重了些。
“后来我在街上见过你好几次。你打架,我看过一回。你拎着啤酒瓶追一个人追到巷子口,我在面馆里坐着。老板娘让我别看。你跑过去以后我才发现筷子被我攥断了。”
“那碗面后来也没请成。”
“我不吃面了。”苏晴说,“你眼睛瞎了以后我就不吃面了。”
他的手指头从肩胛骨移到脊柱,往下推,推到腰窝,停了。
“你今天来,是有别的事。”
苏晴把脸从圆孔里抬起来,侧着头看他。他站在她身侧,手搭在她后腰上,脸朝着墙。盲人墨镜反着光,她在镜片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陈翔龙。”
“嗯。”
“我认识你,比你老婆认识你还要早。”
他没说话。
“那年我十九岁,在面馆里吃面,你差点撞翻我的碗。你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从那以后我每天去那家面馆等你路过。有时候你路过,有时候你不路过。”她把脸重新埋进圆孔里,“后来你把另一只眼睛也弄瞎了。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我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叠好搁在抽屉里,后来搬家找不到了。”
陈翔龙把手指头从她后腰上拿开。他把热毛巾递给她。
“翻过来。”
苏晴翻了个身,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她从毛巾边缘看着他——他坐在按摩床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脸朝着她。
“陈翔龙。”
“嗯。”
“你老婆对你好吗。”
他把毛巾从她手里接过去,叠好搁在小推车上。“擦完了。”他站起来,把按摩床的头枕调回原位,“下周三还是这个时间?”
苏晴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开衫。他摸索着推开按摩间的门,站在门口等她出去。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走到门口。
“你还记得那家面馆吗。”
陈翔龙没回答。
“打卤面还是炸酱面?”她问。
“炸酱面。”他说,“你那天穿的是校服。白底蓝边。”
苏晴站在门口没动。
竹帘忽然响了。
乔小美走进来。
碎花连衣裙,腰收得紧,领口开得低,嘴唇涂着鲜艳的红,像是刚补过妆。
项链换了——不是早上那条银链子,是细金链,坠子是个小星星。
她一只耳朵上还挂着蓝牙耳机。
她看了苏晴一眼,又看了一眼陈翔龙。
苏晴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下次还是周三?”乔小美接钱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是。”苏晴说。
乔小美把钱塞进抽屉,翻开账本记了一笔。记完把圆珠笔搁在账本上,又笑了一下。“慢走。”
苏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翔龙已经把白大褂重新穿上了,正蹲在地上擦按摩床下面的地板。后背对着门口。
竹帘晃了一下。
乔小美把蓝牙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陈翔龙把抹布拧干搁在水桶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问你老婆对你好不好。”
陈翔龙的动作停了。
“你还记得她穿什么校服。”乔小美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巷子里传来平底鞋敲青石板的声音,不快不慢,越来越远。
“她跟我说的。”陈翔龙说,“我刚才没说。”
“你不用解释。”
乔小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保温杯口印了一圈红印子。她拿纸巾擦掉。
“老杜下午要来。”她说。
“几点。”
“三点。”
陈翔龙把水桶拎起来倒进卫生间。水哗哗响了一阵。他走出来,站在按摩间门口,脸朝着乔小美的方向。
“你中午跟他吃的饭。”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乔小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没说什么。吃饭。”她坐回藤椅上,把手机翻过来,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他说下午来按摩。肩膀。你给他好好按。”
陈翔龙站了一会儿。
“好。”他说。
他转身走进按摩间,把布帘子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