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新房里,红烛高照。
沈怀瑾挑开盖头的那一刻,烛光正好映在李含章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安静的脸。
不是寡淡,是安静——像深冬里落在石阶上的第一片雪,无声无息,却让人不忍心碰。
她的眉色淡淡的,眉梢微微弯着,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却能看见那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一晃便收了,留不下一丝痕迹。
她的鼻尖小巧,嘴唇薄而柔,唇角天然带着一点点向上的弧度,仿佛随时要开口说话,却又始终没有开口。
整个人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纹丝不动,像一幅被岁月洗过的仕女图,温婉、妥帖、无一处不合规矩。
烛光在她脸上缓缓流动,将她那本来就柔和的轮廓衬得更柔了几分。
可沈怀瑾却莫名觉得,那安静底下似乎藏着什么。
不是刻意隐藏,倒更像是习惯了不说。
那双被睫毛遮住的眼睛,如果抬起来,会是怎样的目光?
他一时竟想不出来。
红绸被挑开的那一瞬,烛光涌进来,刺得李含章微微眯了眼。
待视线清明了,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男子。
他背着光,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烛光映得轮廓分明。
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上扬,像是一笔写到了尽处,收得干净利落。
眼睛沉黑的,看她的目光很稳,稳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嘴角微微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袍子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可那喜袍穿在他身上,竟不显得张扬,反倒被他周身的沉静压住了,只余下一种端方的体面。
李含章垂下眼睫,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站得可真稳。
方才挑盖头的时候,那根金秤杆在他手里纹丝不动,连带着袍角都不曾晃动半分。
她又想起拜堂时对面那双青缎面的靴子——从头到尾,那双靴子都站得极稳,连带着衣摆都不曾晃动半分。
原来他是长这样的。
李含章在心里默默想着,面上却不显,只是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些。
指尖触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连忙将目光垂得更低了些,耳根悄悄染上一抹淡红。
李含章低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两颊微红,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上,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怀瑜心头猛然一紧。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身影。荷塘边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姑娘,裙角飞扬,笑声清脆,断不会是眼前这般沉静如水的模样。
他攥着喜秤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股凉意从脊背缓缓爬上后颈。
今日迎亲出发前,管事便来禀过,说街口遇上了送殡的队伍,巷子又突然走水,两顶花轿在混乱中挤作一团,轿夫们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重新整队。
当时他正忙着招呼宾客,既然迎亲队伍及时赶来,只当是小插曲,听过便罢,并未往心里去。
此刻那些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拼出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可能。
花轿怕是抬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指尖便微微发凉。
若是错了,那这盖头下坐着的,便是大小姐李含章——不是他该娶的那一个。
而真正该嫁他的二小姐李含钰,此刻多半正在西院,坐在他弟弟沈怀瑜的新房里。
他喉结微微滚动,几乎不敢往下想。
这门亲事是爷爷撑着病骨促成的,若当真出了这般岔子,阖府上下如何交代?
爷爷那身子,又如何承受得起?
他望着面前这张温婉安静的面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敢问姑娘,”沉默半响,他放下喜秤,压低了声音,“可是李家大小姐?”
李含章微微一怔,抬眸望向他。
烛光下,这人眉目沉稳,面色凝重,与那日荷塘边远远望见的模糊身影确有几分相似。
但来的那位不是未来妹夫吗?
她轻轻点头,柔声道:“正是。公子何出此问?”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郑重作了一揖:“大小姐,今日街口混乱,两家的花轿怕是抬错了。在下沈怀瑾,本应与令妹成婚,而你该嫁的,是我二弟沈怀瑜。”
李含章闻言,脸色霎时白了,攥紧了衣袖,声音却依旧平稳:“公子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沈怀瑾看了她一眼,心中暗叹这姑娘当真沉得住气,换了旁人怕是早已惊慌失措。
他心头狂跳,转身走向门口,匆匆道,“大小姐稍候,在下去西院说清此事。”
话说西厢院这边,沈怀瑜自前厅离席之后,脚步便有些收不住。
回廊两侧的石榴树被夜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在席上被宾客们灌了一轮又一轮的酒,饶是酒量再好,此刻被夜风一吹,也觉得脸上微微发烫。
脚下倒是稳当——当兵的人,这点酒算什么——只是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自己也说不清是酒劲上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在垂花门前站了片刻,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脚跨过了门槛。
院中守着的喜婆远远瞧见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嘴里一叠声地道着“二爷大喜”。
沈怀瑜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那喜婆接过来脸上的褶子顿时笑得更深了,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识趣地退到了院门外候着。
沈怀瑜站在新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房门推开,迎面扑来一股暖融融的甜香。
那是龙凤花烛燃烧时特有的气味,混着女子闺房中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他常年待在军营,闻惯了皮革与铁锈的味道,乍一嗅到这满室的暖香,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红烛高照,满室通明。
喜床上,新娘子端端正正坐着,一身大红嫁衣,盖头遮得严严实实。
搁在膝上的两只手交叠着,瞧着倒是规矩,只是那双手的指尖似乎在微微攥着衣角,指节泛着浅浅的白。
沈怀瑜走到床前站定,低头看着那方红盖头。他在沙场上面对刀光剑影都不曾怯过,可这掀盖头的事,倒比头一回上阵还叫他手心出汗。
他定了定神,伸手拿起搁在托盘里的喜秤。
沈怀瑜挑起盖头的时候,手比平日握刀轻了三分。红绸滑落,烛光哗地一下涌了进去,照亮了盖头底下那张脸。
他看见一双眼睛正仰着望他。
那眼睛亮得惊人——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瞳仁比寻常人更黑,烛光映在里面像是两颗被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晃一晃便有光从深处泛上来。
她不像寻常新娘子那样低垂着眼,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怯意,也没有轻浮,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好奇。
那睫毛又浓又翘,忽闪忽闪地,每眨一下都像蝴蝶在他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直,鼻尖微微翘着。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方才在盖头底下偷偷说了句什么,还没来得及合拢。
沈怀瑜见过的姑娘不多,但他忽然觉得,就算他见过再多,大概也不会有谁像眼前这个一样——光是看他一言不发,就能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金秤杆挑起红盖头的一角,烛光顺着那道缝隙倾泻进去,一寸一寸地照亮了盖头下那张脸。
盖头被掀开那一刹那,李含钰只觉得眼前忽然一亮,下意识地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她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英挺,肤色被烛光映得暖了些,却仍看得出比寻常男子黑上一些。
他正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紧张的僵硬。
沈怀瑜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睁得大大地望着自己,像是好奇,又像是害羞,睫毛微微颤动着,显然心里也不像表面上那般镇定。
两人就这么对望了一瞬,谁也没说话。
李含钰先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睫,耳根腾地红了。
她心里暗暗骂自己:怎么一上来就盯着人家看,母亲叮嘱的那些话全忘了个干净。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在盖头底下打了半天腹稿的那些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沈怀瑜见她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耳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
他忽然也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放下喜秤的动作都比平日轻了几分,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他在她身旁坐下,坐得有些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在军营里跟兄弟们插科打诨的浑话显然不能拿到这里来说,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饿不饿?”
李含钰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饿。”
“哦。”沈怀瑜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烛花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都像是被这声响惊着了,同时动了动身子,又同时僵住。
沈怀瑜暗暗懊恼,他在军中发号施令从不含糊,怎么到了新娘子跟前,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
他又想了半天,道:“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李含钰其实不渴,但觉得若说“不渴”,他大概又要陷入沉默,便点了点头。
沈怀瑜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茶,端回来递给她。
李含钰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颤。
她飞快地缩回手,差点把茶水洒出来,沈怀瑜赶紧扶稳了杯子,两人的手指又碰在了一处。
“我……我自己来。”李含钰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其实根本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沈怀瑜重新坐下来,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茶。
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大哥果然没有骗他——李家大小姐确实是个好姑娘,虽然瞧着不像大哥说的那般“温婉娴静”,但这低头喝茶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倒也动人。
他哪里知道,李含钰此刻心里也在悄悄打量他。
她记得那日荷塘边远远瞧见的人,斯文清瘦,怎么近看这般壮实?
肩膀宽宽的,坐在她身旁像一座小山。
兴许是那日隔得远没看清吧,她想。
不过这样也好,瞧着就踏实,靠得住。
两人各怀心思,却又都不敢说破。
茶喝完了,李含钰把杯子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手指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出嫁前母亲拉着她的手,红着脸说了许多她听不太懂却又隐约明白的话。
那些话此刻一句句往脑子里钻,她的脸越来越烫,连带着脖子都泛了红。
沈怀瑜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在军营里听那些老兵油子说过不少浑话,可真到了自己头上,那些话全成了废物。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得比冲锋时还快,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窗外夜风拂过石榴树,枝叶沙沙作响。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花烛偶尔的噼啪声。
还是沈怀瑜先开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李含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我……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往后你若觉得我哪里不好,只管说,我改。”
李含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她在深闺中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一种毫不设防的坦诚。
她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她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也有许多不懂事的地方,你别嫌我笨就好。”
沈怀瑜连忙道:“不笨不笨,你一点都不笨。”
李含钰没忍住,笑出了声。沈怀瑜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这一笑,两人之间的那层薄薄的拘谨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红烛摇影,罗帐轻垂。
他缓缓伸出手,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
他的手掌粗糙,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而干燥。
李含钰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挣开。
他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她的回应。她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二人心皆狂跳,沈怀瑜渐渐低下头,试探性的碰了碰面前面红如滴血的女子的双唇,见她未躲,便大着胆子加重了些力度,再度吻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