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纪录片也好,古典音乐也好——它们都是在旧都活过的人留下的东西。有人按下快门,有人按下琴键,有人在破烂的剧院里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演奏。那些东西…不应该就这么消失。”
他把封套放回书架上,动作很轻。
“故事需要被记住。”
千夏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然后她站了起来。
“…哲先生。”
声音还是很小。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哲转过身。
千夏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南宫羽教她的,在要说很重要的话之前,先吸一口气,然后把所有的紧张都塞进肺里,一口气吐出去。
“很久以前,我看过一部纪录片。是旧都时期的…也可能是旧都陷落之后拍的,我记不太清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但努力保持着清晰,“讲的是一座小镇。被空洞灾害摧毁了,房子倒了,路断了…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了。然后有一天——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有一个女孩子,搬出了一架钢琴。已经被砸烂了一半,音也不准了。但是她坐在那架破钢琴前面,开始弹。”
千夏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像在按一个不存在的琴键。
“她弹的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名曲,就是很简单的旋律。但那些人——那些本来已经放弃的人——一个一个从废墟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听。后来有人开始清理碎石,有人去帮忙找食物,有人把孩子聚集起来…他们用那么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把小镇重新建起来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
“那部录像…我只看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找到过。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谁拍的。但如果…如果你以后进货的时候,或者有人来寄卖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
“我会留意的。”
哲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千夏愣了一下。
他靠在书架边,双手抱在胸前,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
“小镇、废墟、破钢琴、用音乐重建家园。不是很有名的片子,对吧?”
千夏使劲点头。
“这种反而更难找。因为冷门,没人会特意保存。但正因如此,更得找。”他从书桌上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打了几行字,“我会托几个旧货商帮我留意,绳网上也有人专门回收旧时代的影像资料。不一定能找到,但会尽力。”
千夏看着他打字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不用谢。”哲按掉手机屏幕,“你告诉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故事。”
“…哪有…只是我小时候看过的…说不定还是记错了…”
“没有记错。”哲说,“因为你在描述那段旋律的时候,手指在动。”
千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被当场抓获的小偷,迅速把手藏到了身后。耳朵尖又红了。
哲没有笑。
他只是从书架上拿了一样东西,递到千夏面前——是一盒录像带。
封套上印着一行手写的标题:“旧艾利都·街道上的音乐:六个被遗忘的瞬间”。
“这个,先借给你。”他说,“不是什么大片,就是一个人在旧都各处拍的街头音乐家。卖唱的、拉二胡的、在地下通道吹萨克斯的…你可能会喜欢。”
千夏接过录像带,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租金呢…”
“免了。”
“不行,”她难得坚持了一次,“上次唱片已经白听了,这个不能再——”
“那这样,”哲打断她,“下次你写出新歌的时候,先让我听听。就当是租金。”
千夏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我写歌…”
“因为你刚才说“南宫说出去找灵感不用带钱”。”哲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南宫——是南宫羽吧?妄想天使的那位。”
千夏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
“你你你知道妄想天使?!不是,那什么,我们其实没什么名气——不温不火的——你可能只是刚好刷到过——”
“看过你们在绮梦音乐节的录像。”哲说,“千夏…也就是你,负责作曲,对吧?”
千夏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抱着录像带,像一只被人戳破秘密的仓鼠,恨不得直接缩进沙发垫子里面去。
“…新歌。”哲重新在书桌前坐下,“说好了。”
千夏把脸埋在录像带封套后面,露出两只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哲没追问。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傍晚最后一线淡金色的天光。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不用——我手机刚才重启了,导航恢复了——”
“六分街那个公交站不太好找。”哲已经从楼梯上走下去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而且你上次花了二十分钟都没走出去。”
千夏没办法反驳。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千夏在换鞋的时候注意到柜台上的保温袋——还有上面的字条。
哲也看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字条收进口袋,提起保温袋看了一眼里面。
“铃买的拉面。”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两碗。她把你的份也算了。”
“…诶?”
“她大概是在监控里看到我们上楼了。”哲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趁热吃吧,吃完我送你去车站。”
千夏端着拉面碗,坐在Random Play柜台旁边的小桌子前,觉得自己今天的人生轨迹已经完全偏离了预期。
说好的只是出来找灵感。
结果迷路了。
被搭讪了。
在陌生人的二楼听了一张和自己父亲收藏的同一系列的唱片。
说了一大堆平时只敢对南宫和爱芮说的话。
还——还借了一盒录像带。
拉面的汤很烫。
但六分街傍晚的空气很凉,混着雨后泥土和旧书店特有的纸张气息。
千夏吃着吃着,忽然觉得——今天的旋律,也许找到一个开头了。
哲把她送到六分街公交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放晴了。
站台边的树上还在滴水,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星星。远处传来电车驶过铁轨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录像带不急着还。”哲说,“什么时候路过六分街,什么时候再还就行。”
千夏抱着录像带,站在站台上。公交车的灯已经在地平线那头出现了,摇摇晃晃地向这边靠近。
“哲先生。”
“嗯?”
她转过头,第一次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某种认真而温暖的东西。
“这是一家很好的店。”
哲微微一怔。
“…很安静,很舒服,唱片很好听,茶也很好喝——不对,是咖啡。”她的声音又开始有点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总之…下次我会带朋友一起来的。南宫和爱芮——爱芮是构造体,但她也很喜欢看电影。南宫以前说过想看一部叫“逆光”的公路纪录片,你们店里说不定有…”
公交车在站台前缓缓停下。车门在千夏面前弹开,发出气阀泄压的声响。
“ “逆光”,”哲说,“有的。上周刚从一个退休的空洞勘探员那儿收来。等你们来。”
千夏踏上公交车的台阶,又回过头。
“…说好了,等下首歌——我会带来给你听的。”
“说好了。”
车门关上。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尾灯在湿润的街道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弧。
千夏从小小的车窗里探出头,朝哲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抱着录像带,差点没收住平衡,手忙脚乱地缩了回去。
哲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的灯光渐渐融进六分街的夜色里。
然后笑了。
当天晚上,铃回到店里的时候,发现两碗拉面都吃完了。哲一个人坐在二楼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在绳网上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
“一部老纪录片。”哲说,没有回头,“小镇、废墟、破钢琴…用音乐重建家园的故事。”
铃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可可。
“听起来线索很少。”
“嗯。”
“能找到吗?”
“不好说。”
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但她说起那部片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和下午在橱窗前看唱片的时候一样,但更亮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一直记得的、很重要的事情。”
铃喝了一口可可,没有马上接话。
然后她笑了。
“那就找吧。反正我哥最擅长的事情,除了被人叫“哲学老师”之外,就是从废墟里翻出别人翻不到的东西了。”
哲没有否认。
屏幕上,绳网的关键词搜索界面泛着淡淡的蓝光。他在搜索框里打下了一行字——
“旧艾利都·废墟重建·钢琴”
按下了回车。
三天后的下午,六分街的阳光很好。
不是那种灼热得让人睁不开眼的暴晒,而是秋天特有的、温吞吞的暖意。
光线斜斜地穿过Random Play的橱窗玻璃,落在展示柜下方那只圆滚滚的邦布玩偶身上,在它脸上映出一小块亮斑。
门铃响了。
“打扰了——”
铃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三个人站在门口。准确地说,是两个真人加一个构造体。
前面那个个子最小、浅绿色长发、怀里抱着一盒录像带的女孩子,她认识。
“千夏!”
千夏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但她今天不是一个人——所以她吸了一口气,把录像带举到胸前,像举着一面小小的盾牌。
“上、上次借的录像带…我来还…”
铃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接过录像带翻看了一下。
“《旧艾利都·街道上的音乐》——哦,我哥上周找了好久才翻出来的那盒。”她把录像带放在还书台上,冲千夏眨了眨眼,“好看吗?”
“嗯!尤其是地下通道里吹萨克斯的那一段——那个人把萨克斯的簧片吹破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他用力吹,破音的地方反而更好听了——”千夏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陌生人面前说了一大堆话,音量迅速减弱,“就是…挺好的…”
铃笑得很开心。她喜欢这个女孩说话的方式——明明很有想法,却总是说到一半就缩回去了,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小蜗牛。
“这两位是?”
“啊——”千夏连忙侧过身,“这是南宫羽,我们队的队长。这是爱芮。南宫,爱芮,这是铃小姐,她是——”
“这家店的店长之一。”铃接过话头,朝两人点了点头,“上次我哥应该和千夏说过了——我们兄妹一起开的。”
南宫羽站在千夏身后半步,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用一种慵懒到近乎漫不经心的目光扫了一圈店内的陈设。
“喔,”她说,“比我想象中要干净。”
“南宫,你好歹加一句“谢谢招待”之类的话…”千夏小声抗议。
“我还没被招待呢。”
“说得也是——”铃一拍手,“我去泡茶。你们随便坐。我哥出门收货了,应该快回来了——顺便问一句,有谁是不能喝茶的吗?”
她看向爱芮。
构造体少女微微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关节运转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有瞳孔里那一圈淡蓝色的光圈在缓缓旋转。
“我不需要摄入水分,”爱芮说,声音温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感谢您的体贴。”
铃竖起一根大拇指,转身钻进茶水间。
千夏站在店中央,抱着已经空了的双手——录像带交出去了,她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哲不在。
她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如果哲在的话,她会先还录像带,然后介绍一下南宫和爱芮,然后也许——也许可以问问那部纪录片的进展。
虽然才过了三天,肯定不会那么快就有消息,但至少可以问一下。
或者至少可以看他点一下头,或者听他问一句“新歌写得怎么样了”,或者——
总之,哲不在。
她来之前完全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千夏。”
南宫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柜台的方向。”
“…诶?”
“然后才把录像带递出去。”
千夏转过身,发现南宫羽正靠在货架边,随手抽出一盒录像带翻看着封套背面,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事情。
“我只是——我进门当然要看柜台啊——不然把录像带交给谁…”
“嗯。”南宫羽把录像带插回货架,“随便说说。”
千夏总觉得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南宫羽已经走到了纪录片区,仰头看着那一整排贴着“已绝版”标签的旧录像带,目光在一排排褪色的封套之间慢慢移动。
“…逆光。”她忽然说。
千夏一愣。
“还真有。”南宫羽抽出那盒录像带,在手里掂了掂,“上次你在群里提了一嘴,我还以为是编的。”
“我、我才不会编这种事情——”
“是吗。”南宫羽转过头,“那个店长——叫哲?”
“…嗯。”
“长什么样?”
“就是…”千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淡,“灰色的头发,大概这么高——比我高——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但是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她意识到自己越说越具体,迅速闭上了嘴。耳朵开始发烫。
南宫羽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把“逆光”夹在腋下,用空出来的手揉了揉千夏的头顶。
“行了,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铃端着茶盘从茶水间走出来,把三杯冒着热气的茶杯依次放在小桌子上。
她给爱芮也倒了一杯——虽然构造体不需要喝水,但她还是多准备了一杯。
冒着热气的白瓷杯放在爱芮面前,水面上漂着一小片薄荷叶。
“我哥应该快了。”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说三点前回来。”
千夏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连茶杯里的水面都只晃了不到一圈涟漪。
但南宫羽看见了。
哲是在三点左右推开店门的。
他拎着一只旧纸箱,箱子里装满了用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录像带。
肩头的衬衫上沾了几道灰尘,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显然走了不少路,而且纸箱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
“铃,六分街尽头那家老书店要关门了,这些是店主托我收的——”
他抬起头。
然后看到了千夏。
千夏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桌子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暗房里忽然划亮了一根火柴,短暂但明确——然后迅速低下了头,假装在专心研究杯底那片已经完全舒展开的茶叶。
“哲先生…”
“千夏。”他把纸箱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来还录像带?”
“嗯…”
“好看吗?”
“好看——地下通道那一——”
“地下通道那一段,萨克斯吹破簧片那里,对吧。”
千夏眨了眨眼。
哲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翘起不到一毫米的那种笑,但千夏看到了。
“那段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他说,“每次都觉得,他明明可以停下来换一片簧片,但他偏不。硬吹到破,破出了新调子。”
千夏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意识到自己点得太用力了,又迅速收住,脖子往后缩了缩。
南宫羽靠在纪录片的货架边,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在哲和千夏之间来回移动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收回去了。
连铃都注意到了——南宫羽什么都没说。这很不像南宫羽。
“这是南宫羽,我们队长。这是爱芮。”千夏站起来,比刚才进门时流畅了不少,像是忽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南宫,爱芮,这位就是哲先生,这家录像店的另一位店长。上次就是他借我那张唱片的。”
“久仰。”哲朝两人点了点头,“千夏上次说过,想带朋友来。”
“她一路上提了至少四次这家店。”南宫羽说。
“南宫——!”
“三次是说唱片和录像带,一次是说咖啡很好喝。”南宫羽无视了千夏的抗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哲脸上,“不过她没告诉我,店长居然还要亲自出门搬货。”
“平时是铃负责进货。”哲把纸箱搬到柜台后面,开始拆气泡膜,“今天这批比较特殊——街尾那家老书店做了快四十年了,最近房租到期,店主打算搬去光映广场和女儿住。旧货清仓,我去挑了一些跟旧都有关的影像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