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祷结束后的食堂里,人声嘈杂。
信徒们排着队,从窗口领取当天的晚餐——一碗黏糊糊的麦麸粥,和一小块黑面包。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发酵的酸味和人体汗液混合的气味,让人没什么食欲。
A和莎菲尔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薄雾中亮着,给这个单调的世界涂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你最近的脸色好了很多,A,”莎菲尔一边小口地啃着手里的黑面包,一边看着A,眼睛里带着真诚的笑意,“我很高兴你能适应教会的生活。”
A闻言,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莎菲尔关切的目光,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真的很谢谢你,莎菲尔……”她低声说。
这句话发自肺腑。
如果不是莎菲尔,她可能真的撑不到现在。
是这个女孩身上那种不求回报的、纯粹的善良,让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莎菲尔不当回事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们是家人,不是吗?家人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家人……”
A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感觉有些复杂。
她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同样灰色制服、面容模糊的信徒,他们低着头,沉默地吃着盘中的食物,偶尔的交谈也只是围绕着白天的劳作和晚上的教义。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却也冰冷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说起来,”A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我今天听分配工作的执事说,三个月后要进行层级评定,那是什么?”
莎菲尔咽下嘴里的面包,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层级评定很重要,”她压低了声音,“教会会根据我们平时的表现——包括对教义的理解、劳作的积极性、还有信仰的虔诚度——来给我们划分等级。从最低的‘新芽’,到‘嫩枝’、‘繁叶’,最高可以到‘坚果’。”
“等级不同,我们能得到的资源和待遇也完全不一样。”莎菲尔继续解释道,“比如‘嫩枝’级的信徒,每天的食物里会多一个水煮蛋。而繁叶级,就可以不用再做那些最辛苦的体力活,甚至可以申请成为执事的助手。”
A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她一直以为,教会宣扬的“众生平等”,是指所有信徒都拥有同样的地位。
“难道……教会的大家不是平等的吗?”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莎菲尔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她看着A,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仿佛A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当然是平等的啊。我们在‘神’和‘圣女’面前,灵魂都是平等的。但是,我们的身体和心智是有差异的。”
“就像花园里的植物,有些长得快,有些长得慢。教会设立层级,是为了更好地引导我们成长,让那些更虔诚、更有能力的家人,能够得到更多的养分,从而更好地为教会服务。这才是公平。”
莎菲尔的这番话,说得真诚而坦然。她完全接受了这套逻辑,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真理。
A看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吧,那……坚果级呢?他们能得到什么?”A继续问道。
提到“坚果”,莎菲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向往的光芒。
“坚果级的家人,是教会真正的核心。他们可以进入高塔,近距离地侍奉圣女大人……这是所有信徒最终的梦想。”
进入高塔,近距离侍奉数実……
A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如果她能成为“坚果”级的信徒,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可以更深入地接触到这个故事的核心?
可以了解到更多关于数実、关于枢理、关于这个世界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
甚至……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被投进土壤的种子,开始在她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她不再只是一个想要逃离的、被动的旁观者。
在与数実那次短暂的交集之后,一种更强烈的、属于读者的好奇心和探究欲,开始压倒了她对未知的恐惧。
她想知道,在那座冰冷的、如同无菌囚笼般的高塔里,到底发生着怎样的故事。
她想知道,那个被塑造为神的女孩,在没有旁人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坚果呢?”
莎菲尔似乎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惊了一下。
她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很难……非常难。除了在所有评定项目中都拿到最优,还需要得到至少一位枢机的推荐。我们这些底层的信徒,平时连被普通执事推荐都很难,更别说枢机了。”
枢机。
伪宫枢理。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A的脑海。
是了。
在这个教会里,伪宫枢理拥有着仅次于圣女的、绝对的权力。
她是所有研究项目的总负责人,是高塔的实际管理者,是决定所有信徒命运的最高审判官。
想要进入高塔,就必须通过她这一关。
A感觉自己面前仿佛出现了一座高不见顶的、陡峭的悬崖。而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攀登者。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莎菲尔看到A紧锁的眉头,以为她在为评定发愁,连忙安慰道,“你的工作一直很认真,信仰课的笔记也做得很好。只要保持下去,成为嫩枝肯定没问题的。”
A勉强地对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嫩枝?
她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每天多一个水煮蛋那么简单。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碗已经有些冷掉的麦麸粥,第一次没有感觉到反胃。她拿起勺子,将那碗味道古怪的食物全部吃了下去。
胃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想要呕吐的感觉,但她强行将那股感觉压了下去。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忍耐和逃避了。她要主动地去适应这个世界,去理解它的规则,然后……利用它的规则。
她要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
因为只有站得更高,她才能看到更完整的风景。只有离那个漩涡的中心更近,她才能找到改变一切,或是……仅仅是满足自己好奇心的可能性。
吃完晚饭,在返回宿舍的路上,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带着秋夜的寒意。
信徒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没有人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这似乎也是一种修行。
A和莎菲尔并肩走着。
“A,”莎菲尔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A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莎菲尔,女孩的侧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几缕湿透的亚麻色头发贴在她的脸颊上。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晚上很不一样。”莎菲尔说,“你吃饭的时候,表情很吓人。”
A沉默了,她没想到,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态变化,竟然会被这个心思细腻的女孩看得一清二楚。
“我只是……”A斟酌着词句,“我只是在想,你说得对。我们是家人,我不想一直拖累你。我也想变得更强,能为你,为教会做更多的事情。”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但对于莎菲尔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我们一起努力。”
A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刺痛。她将自己那份源于私欲的野心,包装成了莎菲尔能够理解和接受的、积极向上的觉悟。
这让她感到一丝不舒服,但那份感觉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更冰冷的决心所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