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遇

从诊所出来已经七点时有余,我草草冲过澡,交代过夜班医之后便换上常服离开。

五月上旬的伦敦仍然相当冷峭,我中饭只用了一些冷三明治,所以四肢也有些发冷,只想着赶快回到租房里,哪怕是用些速食面也好。

噩梦最近似乎少些了,大概是我找到诊所这个工作的缘故,时间被工作填满,那些战争炮火就偃旗息鼓一阵子。

虽然腿仍然不好,我无法站立做手术,一个残疾的医生大概也无法长期让患者满意吧,或许萨拉只是看我可怜而已,这终究不是长远的计划,但已经是目前我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了。

我拢好夹克,打消了叫计程车的念头––身心失调,心理医师对我说的那个词浮现在脑海里,但能走我便走下去,能继续,便继续下去。

骑士桥的另一边比我走的这边要繁华,我还在想要不要过去买些炸鱼薯条配醋一起用,但河边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件几乎长至脚踝的风衣裹住了那个人影,一头灰绿色长发,似乎是位女性,至多五尺一高,就在河边的草坪上危险地摇晃着。

不说路沿那些石子,再往里走一点,便会有落水的危险,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注意到她,毕竟最近也有青少年过量用药在街头游荡的新闻。

但她的状态不像用了药,走走停停晃晃悠悠的样子更像是在解离。

再不管,恐怕不出五分钟她就会一头栽到河里。

【这位小姐?】我走过去,没有贸然接近,否则会惊吓到她,后果不堪设想,【你需要帮助吗?】

【…】她似乎发出了一个无意识的哼声,我知道那不是回应我,只是对她目前断联的大脑和身体的一个本能反应。

【我是约翰·华生,是个医生。】我放柔声音,【我现在要过去握住你的手,可以吗?】

【…】她又摇摆了一下,上半身几乎探出岸去,【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呓语。

不能再犹豫了,我尽量无声地靠近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比我的手还要凉,简直像冰块一样。

她全身抽动了一下,但是没有更大的反应,我慢慢地、慢慢地把她拉离岸边,来到更宽敞的柔软草坪。

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说实在话,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估计好久没洗过脸了,像放久的家居蒙了一层灰尘一样,是一张灰扑扑的脸。

除此之外,这是个非常年青的女性,不如说看起来就是个刚刚成年的女孩而已,不知道为何在外游荡呢?

【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不停捏着她的手,想唤醒感官,【小姐?】

【…】她呼吸急促了些,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半阖着的眼睛渐渐睁开了,同样是浅灰绿色的,和她头发一个颜色,【我…】她的声音有些低哑。

【太好了,你回来了。】我长出一口气,【我是约翰·华生,那边社群诊所的医生,你刚刚很危险。】

【谢、谢谢你…】她的音色很清脆,就是一个女孩该有的声音,【天阿…】她似乎是后怕地颤抖起来,【我…我…】

【没事,没事了,孩子。】我撑住她身体的重量,她这个样子我不能直接离开,她需要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你的名字是什么?】

【立因果,】她说的这三个音节并不足以让我组成一个有意义的名,大概是见我疑惑,她又重复了一遍,【立因果,立因果·莫特兰。】

【好的,莫特兰小姐。】我对她温和地笑笑,【你是旅客,或者学生?】她可能是提芬,或者再远一些的北伦敦的女学生。

【我…我是个流浪人。】莫特兰这么说,我当她在说胡话,她的手细嫩柔软,可不是做工受苦的手。

【那你没有公寓住,我猜。】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住在哪里?饭店,还是旅舍?】

【流浪人,怎么会有饭店住?】她还是有些站不住,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我从伯克利来,今天刚到伦敦。】阿,看来她从解离里完全出来了,因为她开始出现轻躁狂的症状了。

【当然,当然,真是长途旅行阿。】完全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我在她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是识别证,上面写着【北伦敦女子学院】,这果然是个跑出来的学生,以及,她的名真的是立因果,立因果·卡莱娜·莫特兰。

【…】莫特兰低声嘀嘀咕咕起来,开始咬指甲,处于卫生的考虑我拿掉了她的手。

【我叫计程车送你回学校好吗?】就快黑下来了,她一个单薄的女孩子在外边不安全。

【不要!】意外地她反应很大,【我、我要走了…】

【你现在能去哪里阿?】我叹了口气,【罢了,我们去旁边的咖啡馆坐坐怎样?外面渐渐冷起来了。】

【我身上连一个便士都没有。】莫特兰踢了一下草坪。

【我请客,不用点热的东西很快就会冻坏了喔。】我扶着她走向旁边亮着温暖灯光的咖啡店。

比起摄取咖啡因,她现在更需要温和的饮品,我给她点了杯热巧和三个德肠小餐包,她几口就用完了那些面包,然后咕嘟嘟地咽下了半杯热巧,所以我又点了一些牛角面包给她。

【你…没用午餐吗?】我问,莫特兰这样子像是饿了三天一样。

【唔唔…】她像兔子用草料一样飞快地咀嚼着,喝完了剩下的热巧,【我也不知道。】

【你当真没有住处?】她身上的衣服还算干净,我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你多大了?有带ID吗?】

【我十九岁了,没有住处,没有ID,我什么都没有。】她说这话时像个蔫掉的草叶。

【唔,那有些难办了…】我想了想,果然还是只能送她回北伦敦了,至少学校里是安全的,不过我又想起她的年龄––十九岁,对于女子学院,这个年龄有些大了,【你十九岁,还没有从北伦敦肄业?】

【我延迟––】莫特兰话说了一半,猛地抬起头,淡色的眼珠警觉地盯住我,【你怎么知道我在北伦敦读书?】

【我从你右边口袋摸出识别证来,你刚才没感觉到吗?】看来混乱之中她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你是不是想拐卖我?卖到东欧去?】她嘴边还沾着酥皮碎屑,就怀疑地上下打量我。

【喔,你这没良心的小孩欸,如果不是我,你就要栽到河里去了,你嘴里还咬着我买的牛角包。】我没有真的和一个有精神问题的孩子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人贩子会是个拄着拐的残疾人吗?】我拿起拐杖冲她晃了晃。

【那你为什么要管我?】莫特兰看起来还没用饱,我又点了一杯安神的洋甘菊茶和一碟曲奇饼给她。

【我是个医生,你刚才看起来快死掉了,我不能不管。】我简洁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呃–恩,伯伯?】她想了想该怎么称呼我,看来我之前的自我介绍她也没听进去。

【伯伯吗…】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但无所谓,这孩子比我小二十岁,【华生,约翰·华生。要是你想可以叫我约翰。】

【约翰,你叫我立因果就好。】立因果咔嚓咔嚓地咬曲奇饼。

【这个咖啡店午夜就会关掉,你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我给自己叫了杯脱因热拿铁来暖身子,【用完了,我就叫计程车拉你回北伦敦。】

【我才––不回去呢。】她哼了一下。

【你自己在外面很危险,姑娘。】我叹了口气,【罢了,我看看……】我摸遍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凑出五十镑来,我把那些纸币和硬币塞给她,再写下我的号码,【你去找个安全些的旅舍,要是需要帮助,就用硬币去电话亭拨我的号码。】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个陌路人这么好?】立因果想从我的表情上咂摸出什么来,【你想和我睡觉?】

【咳咳!呃咳咳…】一口拿铁直接呛进了我的气管,老天爷,我真是捡到一个麻烦回来,【我就算要睡觉,也不会和你这种小孩一起,我说了我是医生,不能见死不救。】

【你有老婆嘛,约翰?】她似乎恢复了大半的体力,开始对我好奇起来。

【…没有。】快要四十岁了还是独身,毕竟我没有钱,还有一条残缺的腿,哪个女性会看上我?

【诶…真的吗?】她眨眨眼,【我觉得你满帅气的欸。】

【是吗。】一个有精神问题的女学生说的话不足以让我当真,就算是真的,大概也是因为上了太久女校。

【既然你没有老婆,我能不能去你家住?】她用得差不多了––这年青人可真能吃阿––开始慢悠悠地喝茶。

【我家里吗?】我惊讶地睁大眼睛,一个人身安全的说明现在看来很有必要,【听着,你这傻小孩,对年青女孩来说,刚刚认识的男人都很危险,绝对不可以跟他们回家喔。】

【伯伯也很危险吗?】立因果歪了歪脑袋。

【别那么叫我——对,我也很危险。】我抱起手臂,摆出一个严厉的表情。

【伯伯拄着拐也能跑得比我快吗?】她甚至笑了起来。

【…你这没良心的小鬼––】我气笑了,几乎想用拐杖敲她的脑袋,【我花钱给你买吃食,不感谢就算了,还要挖苦我,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那…谢谢你喔。】立因果乖乖说,然后立刻小声咕哝,【伯伯。】

【我听到了,小鬼。】我叹了口气,【––不行,你必须回学校,或者住饭店旅舍。】

【不、要。】她不满地扭动起来,【你若是不要我,我就会在这个晚上死在街头,明天你出来上班,就能看到我已经硬邦邦的尸体啦。】

仍然是轻躁狂,唉,这孩子竟是个这样的性格,我有什么办法,只能收留她一晚了。

【先说好,我的房子非常小,而且我晚上可能会做噩梦把你吵醒,】我最后说,【我没什么钱,里面除了速食面没有其他食物,你半夜饿了只能喝凉水。】

【没关系,我已经用饱了。】她用餐巾抹了一下嘴,【约翰是医生,怎么会老婆和钱都没有呢?】

【…小鬼不要问那么多,会被讨厌的。】我摆出一副臭脸。

【等下,你父母在这边吗?】走到公寓楼下,我才想起来这个问题,【你在北伦敦读书,看起来也不像移民,父母应该在英国吧?】

【唔––恩。】立因果有些语焉不详,【我老妈不喜欢我,老爸嘛…呵。】她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总之他们也不会要我就对了。】

【这样阿…】但这孩子看起来不像受过虐待,虽然讲话有些没轻重,但用餐的样子,尽管这餐饭确实有些急切,不过还算得上优雅,正常行走的姿态也很端正,怎么看,都像一个富庶人家的小姐。

恩,这些和我也没有关系,我让这女孩住一夜,明天无论如何也得把她送回去。我拿出钥匙开启门,立因果好奇地探头探脑。

【哇––真的很小耶。】她在我身后说。

【…你这小鬼再这样讲话我就把你关门外面去。】我没脾气了,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

【呜哇…】她摀住头,【我也没说不住嘛…】

我让她进来,回身锁好门。虽然立因果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但我还没有蠢到建议她在这里洗澡,但,脸还是可以洗的。

【浴室有肥皂,我给你拿条新毛巾,先去把脸和手好好洗洗。】我说。

【知道啦,医生伯伯。】立因果脱掉了一直裹着的大衣,露出里面的毛衣––那件衣服我在一个同样年青的女病人身上见到过,她是颈椎疼痛,所以我触诊翻开过那件衣服的领口,那是巴宝莉的,在哈罗德要六百镑一件。

那件风衣估计也是,裤子、鞋子、帽子…这姑娘穿了我半年的薪水在身上,到底是什么来头?

莫特兰…我思索着这个姓氏,并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

我开启笔电在网路上搜索这个词,也没有得到有意义的资讯,她就只是,神秘并且穿金戴银地出现了。

【水好冷喔,】立因果用毛巾搽着脸出来了,【这里是太阳能吗?】

【当然,电热要好多钱,】我合上笔电,【今天忘记上水,所以没有热水,不好意思了。】

【唔,没关系。】她放下毛巾,洗后的脸很白净,似乎有些淡淡的雀斑在颧骨的地方,是张招人喜欢的小脸,【医生伯伯很缺钱吗?】她天真地看着我,穿巴宝莉的小姐又能懂什么人间疾苦呢。

【…恩,是的。】我也有重伤抚恤金,但我不想用我拿我的命,和其他士兵平民的命换来的那笔钱。

【医生伯伯是博士吗?】她说了一个很幽默的句子。

【我是,事实上是个外科医生。】我的幽默感有些沉寂太久,不好用了。

– Are you a doctor, Uncle Doctor?

– I am, a Surgeon actually。

【好厉害,你在哪里读的书?】她坐在床上看在桌子边的我。

【伦敦大学国王学院】开始习医,那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你好好学习…恩,】我想起来她十九岁还没肄业的事,觉得不该多说,【国王学院是所很好的学校喔。】

【恩…】立因果皱起眉毛在思索,【我可以帮你。】她说,在我床上晃着腿。

【你帮我什么?用掉我的速食面吗?】我以为这又是跳脱思维。

【哇,约翰好刻薄喔。】她做了个鬼脸。

【…你这小鬼之后还是称呼我华生先生吧。】

【好喔,医生伯伯。】

【…】我的血压好像有点升了。

【阿呀,我要和你说正经事情。】立因果拍拍手,从风衣的一个内袋里拿出一张卡来递给我––一张汇丰银行的维萨金融卡,【里面有…恩…五十万镑,大概吧。】

【什、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在逗我,挥挥手没有接下卡片,肯定是轻躁狂造成的胡言乱语,【阿,当然了,我卡里也有五十万镑,其实我之前是骗你的,小鬼,走吧我再带你去克拉里奇饭店用晚餐。】

【喂,我是说真的喔。】她还气哼哼的,【你看我穿的,都是好东西,卡里真的有五十万镑。】

【那我们加起来就有百万英镑,】我笑着摇摇头,【我是不是要改名亨利·亚当斯?】

【喂,你怎么不听人家说话,恩?】立因果还指责起我来,【我说有,里面就是有。你不信,明天用这张卡去缴你下半年的房费好了。】

【里面就算有五百万镑,我也不能用你这么个孩子的钱。】我不接卡,【好了,要睡觉了。】我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垫子,【你睡床,我在地上睡。】

【伯伯好绅士喔。】她钻进被子里,只露出来眼睛。

【…乖乖睡觉,晚安。】我拉灭灯,曾在阿富汗的沙漠里安睡,地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这一夜倒是安眠,没有炮火嘶吼,只是黑甜的睡眠。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有人了,被子还乱乱的,立因果这样的富家女孩,大概都是有用人打理吧。

悄悄走掉了吗?我想,一个大活人从房间离开我竟没有察觉,最近或许有些太懈怠了。

立因果就像一阵闯进生命里的飓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只剩一些回忆在脑海里。

我耸了耸肩,可能是最近太孤独了吧,工作之余有人同我讲话便会期待一阵子。

但我不该和她这样的年青女孩有私交,我还想在伦敦继续行医,名声是我的饭碗。

我摇摇头,起身收起垫子,去浴室洗漱。薄荷味的泡沫充满口腔,我仔细地刷着牙齿,就在我打算漱口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了。

【谁在那?】我警惕地来到门口,虽然手里还握着牙刷。

【医生伯伯,是我喔。】竟然是立因果的声音,【开门啦。】

【你这小鬼怎么又过来?】我没开门,【我只收留你一晚,出去自己找饭店住。】

【你不放我进去,我要喊了喔。】我听到她清了清喉咙,【约––翰––】她大声叫我的名字。

【你这可恶的小鬼…!】可不能让邻居知道这件事,我碰地开启门,拧起眉毛凶恶地看着她,【你回来做什么?】

【做饭,】她提高手里的两个超市塑胶袋,里面露出生菜和番茄的轮廓,【我去了维特罗斯。】

【…恩。】那种高阶商超可不是我能去得起的地方,我连去玛莎都嫌贵,平时都去乐购采买。不过,重点好像不在这里,【你会做饭吗?】

【会喔,我很会做饭。】立因果骄傲地说,【快让我进去啦,医生伯伯。】

【…唉。】我没办法了,只能放她进来。

【相信我卡里有五十万镑了没有?】她得意地蹦跳了一下,把袋子放在我那个只有三尺宽的厨房里,【我可是买了不少好东西喔。】

【买了什么?】我看了一下钟,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肉,蔬菜,坚果,水果,还有一盒…】立因果拿出一个底下有碎冰的扁圆盒子,【北极贝和金枪鱼刺身!】

【欸…】我上次用这样的东西,好像还是二十岁在读本科的时候,【这是你想用的吧?】

【恩~】立因果摇头晃脑,【医生伯伯是博士,肯定也见过不少好东西吧?】

【是阿。】华生家族就在伦敦,我念到博士都没有申请过助学贷款,只是…姐姐哈莉特与我不和而已,我也不想从家族拿钱用。

【恩…好好吃喔。】她咬着一块深红色的金枪鱼,【约翰也尝。】

【好吧。】我拿了一块,没有蘸汁,直接放进嘴里,丰厚香醇的油脂从齿间迸发,带着生鲜特有的甜味,这应该是一块大腹。

我好久、好久没有尝过这种味道了,腹中的饥饿感明显起来,但我不好意思再拿一块,【很好吃。】

【医生伯伯会做饭么?】她拉开冰箱,【哇,和刷过的马桶一样干净耶。】

【…】我扶了一把额头,【我…我会煮东西。】

【蛋?这里面连蛋板都没。】她拉开了抽屉,【这是,罐头豌豆?】她拿起来上下检视起来,【二零零七年,上古豌豆,莎士比亚可能也用过这个耶。】

【噗…】我被她逗笑了,【你这小鬼…】

【哼哼,就让我来给你做饭吧。】她找出那唯一一口煎锅来,仔细刷干净。

又从超市袋里拿出来蔬菜,整齐排到冰箱里,培根和牛肉放在冷冻层,【伯伯就这样袖手旁观喔?】

【阿,不好意思,我有些走神了。】我挠了挠头发,【我能帮你做什么?】

【约翰还是先把牙刷完好了,泡沫已经要干掉啰。】立因果吃吃地笑。

我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牙刷,于是走回了浴室。

––立因果现在就像一个正常的,活泼的十九岁女孩,但是昨天下午的解离也是真实存在的,她大概是觉得我对她来说还算新鲜有趣,所以就像个提溜转的小陀螺那样跑来跑去。

这不是长久之计,我无法一直收留她,根据她所说,还有一张大额金融卡在手里,保持这个状态也并不安全。

我果然还是得把她送回北伦敦。

但,无论如何,一顿早餐还是可以用的,我漱完口刮过脸,用药妆店赠送的须后水搽了搽下巴,从浴室走了出来。

我想到了一个不算太好的主意,但可以执行。

趁着立因果还在厨房忙碌,我悄无声息地拿到了桌上我的电话,给萨拉发了一条简讯––【突然有远房亲戚来访,请允我今日请假。】

【没问题,约翰。】回复很快。

【谢谢你。】

我扣上电话,才走到了厨房,她在热火朝天地煎培根,旁边是已经煎好的蛋和番茄,还有用黄油抹过才下锅煎的吐司片。

油香奶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我有多久没用过这样的热早餐了?

【我听到你在咽口水喔,医生伯伯。】立因果又笑起来,【焗豆你要温的还是不温?】

【唔,稍微温一下比较好。】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我只好给我们都倒上牛奶,摆好刀叉。

【好,早餐马上就好啰。】她听起来心情很好。

立因果做的早饭非常丰盛,吐司片,煎蛋、培根、番茄、调味牛柳还有焗豆。

她给了我三个煎蛋,四片培根,两厚片吐司,好几条牛柳。

她盘子里倒是正常量,正慢悠悠地用餐刀切着煎蛋。

但我不是富家小姐,也没有那么多礼仪,我只是一个很长时间没用过好餐的单身男人。

我狼吞虎咽地用光了煎蛋和培根,开始塞牛柳。

【医生伯伯长得不高但是很能吃耶。】她说,眼睛里闪着揶揄的光。

【…】我嘴里塞满多汁的牛柳,说不出话来,只能哼一声,【恩…】

【你好可爱喔约翰。】她嘿嘿地笑。

【咳恩。】大男人被用可爱形容,我有点脸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我喝了一口牛奶,【好好吃饭。】

【哼。】她重新低头切煎蛋。

我用完了所有东西,连焗豆的茄汁都用吐司蘸得干干净净,一种久违的幸福感来到我身上。

到底有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呢…?

晨光透过不很干净的窗玻璃照进来,餐桌上爬上一线橙黄的光晕,我用得很饱,四肢很暖和,精神很放松。

【谢谢你,立因果。】我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很久没有尝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哼哼,牛扒之类的,我也很拿手喔。】她喝掉最后的牛奶,开始叠我们的盘子。

【阿,我去刷就好。】我接过去那些盘子刀叉。

【医生伯伯不是该去做医生了吗?】立因果歪歪头。

【今日轮休到我,不用去诊所。】我撒了个谎。

【哇,好耶!】她举起胳膊,【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恩…】看来她选择性地遗忘了我说只留她一晚的事,但是现在要带她走她绝对会起疑心的,必须迂回一下,【你觉得呢?】

【我们去购物怎样?】她兴致高涨地说。

【去哪里,不是刚去了维特罗斯吗?】

【才不去超市呢!我们去––高街。】

【阿?】

…两小时过去,我现在相信这孩子卡里真的有五十万镑,我们先去了摄政街的利伯缇百货,她给自己买了条古琦的丝巾,在普拉达买了一副手套,这两件东西我连价签都不愿看。

之后去到牛津街,她非要给我买身衣服。

【这件大衣你喜欢么?】她拉着我到了塞尔福里奇的雅格狮丹。

【…说过了,我不能花你的钱。】我撑着拐杖站得板板正正。

【早餐倒是吃很多。】她嘟嘴。

【难道培根蛋和雅格狮丹是一种东西吗!】在门店里我不能大声说话,只能瞪她一眼。

【我不管,你不要,我就喊了。】她想故技重施。

【这里是公共场––】

【哇阿––】立因果真的大叫起来,到底哪家的高门贵女,养成这么个习惯?

【…喂!】我吓了一跳,刚走的店员立刻看过来了,我一把摀住她的嘴,【老天爷,你这样会招来保全的!】

【唔唔!】她用力扒我的手臂。

【你到底想干什么,恩?】

【唔唔唔唔!】她指了指那件衣服。

【还叫不叫了?】

【唔!】她颇为可怜地眨眼看我。

【…唉。】我松开手,扶了一下额头。

【…医生伯伯好变态喔还要摸人家的嘴。】立因果转头对我评头论足起来。

【…】老天爷,我造了什么孽才捡到这么个大宝贝?

现在北伦敦竟收这样的学生?

工党教育部的学校就教出这种孩子来?

我决定明年大选把票投给卡梅伦,现在的年轻人要是都这样,那英国教育真是要完蛋了。

【你怎么看起来好绝望喔。】她的眼睛眨来眨去。

【你这小鬼不要再玩弄我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的。】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店员!劳烦请把这一件包起来。】她到底还是买下了那件一看就很…扎实的大衣。

【喏,给你。】出了店,她把那个纸袋子递给我。

【你不必施舍我,我也不需要。】我走累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没有接过去。

【什么叫施舍?我只是想对你好而已。】她坐在我身边。

【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如此轻信一个陌路人非常危险。】我没有再看她。

【唔…】立因果看起来不是很明白,刚刚还好好地跟在她后面的我为什么突然消沉起来【我见过的人比你想象得要多喔,约翰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的。】

【呵…我是个冷血,残忍的人。】我说,【我是个…没用的人。】

【为什么这样说?医生伯伯明明很温柔?】她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的疑惑。

【你知道我为什么是残疾吗?】我脑中的理智开始警铃大作,我不想和任何人说之前的事情,包括心理医师,我去那里只是在浪费我的钱而已,但––我还是说下去了,或许她会害怕,然后就离开我了,【我的腿,为什么是跛足。】

【因为车祸之类的?因为生病?】她的关心又有几分真假呢?

【因为战争。我是个外科医生––军医。】我说。

Because of war. I was a Surgeon——an army doctor.

【军医…?】

【我在北约服役五年,在一年前我所在的团被派往阿富汗赫尔曼德省前线,我在转移伤员时,被一颗流弹击中左肩膀。】噩梦时的心悸又出现了,我努力调整着呼吸,吸气,呼气,【我––很幸运,子弹没有破坏到重要神经,我的左手臂保住了。但同时也很不幸,它穿过我身体的时候擦到了颈椎,我这条腿无法再正常走路或者奔跑了。】

【…】她沉默了下来。

【我是非战斗人员,但为了让我和伤员活下来,我杀过很多人。】我真的不该跟个孩子说这么多,可…【就在我们吃饭的桌子抽屉里,有一把西格绍尔和三个装满的弹夹。】

【枪吗…?】她的声音变小了。

【对,我用来杀人的枪,我是个,会杀人的医生。】我亲口说出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不恶意伤害如今成了最尖锐的讽刺,【我的重伤抚恤金和服役薪资加起来有二十万镑,但我一个便士都不想用,我就是这么个身心失调的精神病人。】

Do no harm沉默,非常熟悉的沉默,外表温和有礼的男人其实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杀人者。

我仍然没有看立因果,等着她害怕,等着她离开。

然而我等来的是一个柔软的拥抱,她过来抱住我的肩膀,手摸了摸我的后脖颈,【我不觉得你是坏人喔,那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吧?】

【…是吗,但事实就是我做了这样的事。】这是我退役以来第一次和一位女性这样亲密接触,我全身僵硬起来,很快结束了这个拥抱,【你不害怕么?我是个危险的男人。】

【不,但医生伯伯似乎变成士兵伯伯了。】她看起来甚至没有一丝介怀,【而且阿,我也会用枪喔。】

【胡说,那你会不知道西格绍尔是什么?】这孩子又开始胡言乱语了,但我好不容易坐下了,就听听她还能说什么吧,权当歇息了。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立因果又嘟嘴,【我和老爸还有哥哥一起去过靶场,我只知道它们是枪而已,哪知道是什么名字。】

【很烂的借口。】这样的女孩去真枪荷弹的靶场绝对会被保全详细介绍和严格看护,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恩,好像有人介绍过吧,格洛克…什么什么的。】她思索起来,【我记不得啦。】

【你的手可不是持械的手,】对话好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但我也没有那么难受了…虽然还是有点难受,【虎口没有茧,手掌平滑得像白煮蛋一样。】

【医生伯伯什么时候摸过人家的手,讨厌啦。】她又开始摇头晃脑。

【…】好想报警,我被当街骚扰。

【咳咳,是因为我喜欢戴手套啦,每次去都戴着手套。】

【…你戴着普拉达去靶场打枪?】我问。

【是喔。】立因果点头,【猎枪我也会用。】

【…你是皇室公主吗?领土里有猎场。】看她这花钱如流水的样子,我觉得很有可能。

【唔…】立因果在犹豫,但最后还是开口了,【好吧,既然医生伯伯都告诉我了,那––】她的声音变小了,【我老爸是卡拉塔因·莫特兰。】

【…原谅我,那是谁?】我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

【恩…他是FCO的常务次官。】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

【你…你是外交部高阶公务员的女儿?】外交部!天阿。

【他倒是个爵士没错,但是呢是终身贵族,和我没有关系。】她在长椅上晃着腿,【封地肯定是没有的啦,只是去过埃塞克斯秋猎而已。】

【老天爷…】我觉得一阵眩晕,常务次官,仅低于内阁秘书的职位,还是外交部的,说不定就是下个内阁秘书––不,不,我绝不能和她再这样不清不楚,我会给自己惹上大麻烦的,她今天就得回到北伦敦。

【伯伯你看起来快要昏过去。】立因果说,戳了一下我的脸。

【我…我在这里逛太久了,年纪大了容易缺氧。】不行,阿,我只是个NHS的基层医生,我的职业和名声都经不起这种折腾,【…我要用一下卫生间。】

【恩?好喔。】她眨眨眼。

塞尔福里奇的卫生间比我的房子都要好好几倍,但重点不是这个。

医生的习惯让我随身带着笔和便签纸,我在纸上写下【北伦敦女子学院】这几个词––我要悄悄地把她送回去。

出来后,我神色如常,快步走到了立因果身边。【这都是你们女孩子喜欢玩的地方,有些太繁华了,我年纪大了会很累。】

【那约翰想去哪里?】她昂头看我。

【海德公园。】

【哇,没新意。】她哼了一下,【那还要坐计程车。】

【当然。】

在走之前,我去食品大厅给她买了一盒三文鱼寿司,借口是感谢她的礼物,实际上我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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