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共缚

林晚舒离开后的第一天,姜澜仍旧照常去公司。

她比往常更早到,连续开了四个小时的会,否掉两份方案,临时更换了一个项目负责人。

所有人都察觉到她心情不好,却没有人看得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那场分手只是一项谈判失败,既然结果已经确认,便没有继续耗费情绪的必要。

最初几天,姜屿洲没有察觉出太明显的异样。

姜澜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吃得很少,也比以前更沉默。

“林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姜澜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会回来了。”

“去南城以后也不回来吗?”

“她去哪里,与我们没有关系。”

话说得很重。

姜屿洲低下头,没有再问。

姜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解释什么,最后却只是放下筷子。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她。”

第二天早晨,姜澜便胃病发作了。

医生来过一次,留下药,叮嘱她按时吃饭、减少咖啡和酒精。

姜澜一一应下,转身便继续去公司。

她把所有空出来的时间都塞进工作里,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凌晨两点才让司机把车停进院子。

她以为疲惫能够解决一切。

只要足够忙,就不必想起林晚舒临走前的眼神深夜,她参加完酒局,独自回到家。

她点开林晚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大半个月前,只有短短四个字。

——已经到了。

姜澜没有回复。

胃部骤然绞紧时,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姜澜下意识扶住桌沿,想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

水杯被她碰倒,玻璃碎了一地。

姜屿洲是被声音惊醒的。

她推开书房门时,姜澜正坐在桌边的地毯上。一只手紧紧按着胃,脸色苍白。

“妈妈?”

姜屿洲赤着脚跑过去。

姜澜抬起头,像是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她在。

“出去。”

声音仍冷,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姜屿洲没有听。

她先避开碎玻璃,蹲到姜澜面前,伸手去扶她。姜澜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近乎失控。

姜屿洲顺着她,“我们先回房间,好不好?”

“我不用你管。”

“嗯。”

姜屿洲答应得很轻,手臂却仍稳稳托住她。

“那我只扶你起来。”

姜澜没有再拒绝。

她的身体冷得厉害,额角却全是汗。姜屿洲已经比她高了很多,几乎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家庭医生赶来以后,替她打了针,又叮嘱必须有人留在旁边观察。姜屿洲送走医生,端来温水,在床边坐下。

姜澜闭着眼,呼吸仍不平稳。

“你去睡。”她说。

“我等你睡着。”

“明天不上课?”

药效逐渐上来,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很久以后,她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

“晚舒。”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姜屿洲拿着水杯的手停住。

姜屿洲垂下眼,把水杯放回床头。她明明应该松开姜澜的手,却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我不走。”

姜澜没有醒。

姜屿洲坐在床边,一夜没有动。天快亮时,她伏在床沿睡着,手仍被姜澜抓着。

第二天早晨,姜澜醒来后,看了她很久。

少女半边脸压在手臂里,短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为了让她睡得安稳,姜屿洲整夜保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

姜澜想抽回手。

姜屿洲立刻醒了。

“还疼吗?”

没有怨言,也没有追问昨晚的事。她只是下意识去试姜澜额头的温度,然后起身拿药。

那一瞬间,姜澜忽然明白,姜屿洲不会像林晚舒那样要求她解释,也不会逼她承认任何需要。

这个孩子只要她伸手,就会回来。

从那以后,姜澜开始允许姜屿洲照顾她。

最初只是吃药。

后来是晚饭、行程和每晚回家的时间。

她不再说“这些事不用你管”,而是会在出门前留下简短的一句:

“今晚等我。”

姜屿洲便真的等。

不论多晚,玄关总有一盏灯亮着;餐桌上的饭菜会重新热好,温水与药片放在固定的位置。

姜澜回家,只要看见她从楼梯上下来,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便会安静一些。

可允许很快变成了要求。

姜屿洲晚回家十分钟,姜澜会打来电话。

二十分钟不接,司机便会直接到学校门口找她。

她的课程表被放进姜澜的日程,手机必须一直开着定位,参加同学聚会要提前说明地点与结束时间。

十六岁的姜屿洲没有反抗。

她甚至因为这种严密的注视感到隐秘的满足。

从前她总觉得,无论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姜澜都不会真正留意。如今只要她晚一点,母亲便会焦躁,会等,会在听见开门声以后从书房出来。

那是她渴望了太久的在意。

她分辨不出在意与占有之间的区别。

暑假前,学校组织学生去外地参加十天的写生活动。姜屿洲填好申请表,拿给姜澜签字。

姜澜只看了一眼便放下。

“不去。”

“老师说这次机会很难得。”

“以后还有。”

“可我已经十六岁了,其他同学都——”

“屿洲。”

姜澜抬起眼,语气并不严厉,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说不去。”

姜屿洲沉默片刻,最终收回了那张申请表。

晚上,她把纸撕碎扔进垃圾桶。姜澜经过她房门时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在第二天让助理送来一套昂贵的绘图设备。

她仍旧习惯用资源补偿拒绝,用安排代替解释。

姜屿洲没有离开临城,也没有离开她。

她给姜屿洲最好的画具、最好的老师和最宽裕的生活,却悄无声息地缩小她能够走远的范围。

她希望姜屿洲优秀,却不希望她优秀到不再需要自己。

她希望女儿长大,却又无法忍受她真正拥有独立的生活。

姜屿洲也在这种依赖里变得越来越懂事。

她减少聚会,推掉远行,把自己的时间一点点挪到姜澜身边。

每一次姜澜说“留下”,她都把它听成“我需要你”。

每一次姜澜因为她晚归而生气,她都把它理解为“我舍不得你”。

她不知道,林晚舒的离开并没有教会姜澜怎样爱人。

它只让姜澜变得更害怕失去。

于是她抓紧了这个最不会离开自己的人。

姜澜也没有意识到,她并非重新恢复了生活的秩序。她只是把林晚舒留下的空缺,一寸寸交给姜屿洲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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