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的九月还带着夏末的余热,江风从老城区一路吹过来,穿过那些低矮的青瓦屋顶和狭窄的巷子,到了大学城里才被高楼挡下大半。
林栩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片暖橙色,篮球场上还有人拍着球,远处食堂的灯亮起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油炸的香气。
为期三周的暑期田野实习在前天正式结束了。
这次实习的地点是沿江老城的一片待拆迁区,他们跟着考古系的老师做抢救性调查,主要对象是明清到民国时期的民居建筑。
沿江城在长江边上蹲了上千年,老城区的每一块砖都泡过水、见过兵、埋过人,地下随便一铲子下去都是故事。
他们这趟收获不小,光是建筑构件的拓片就做了两百多张。
但林栩这几天总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疼也不是晕,就是一种全身都不对劲的绵软感。
像是骨头里面灌了温水,四肢总使不上全力;又像是皮肤外面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让他对温度的感知变得迟钝——明明天还很热,他却时不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最奇怪的是偶尔会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条鱼在腹腔深处翻了个身,然后又安静下来。
他本来没当回事,以为是实习期间太累了。
但回来歇了两天,症状不但没减轻,反而更明显了。
昨天早上刷牙的时候,牙刷碰到牙龈,他低头吐出来的泡沫里带着一丝粉红色,像是牙龈出了血,但又没有任何痛感。
他去了学校的医务室,校医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通,体温正常,血压正常,血常规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最后校医说大概是劳累过度加上有点上火,开了两盒清热解毒的中成药就把他打发了。
“我看你就是虚的,”室友赵磊坐在上铺,一边打游戏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实习那地方我以前去过,沿江老城那片阴得很,巷子又窄又潮,你肯定是湿气重。”
林栩没接话,把药放在桌上,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宿舍是四人间,但这个点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只有赵磊和他两个人在。
空调呼呼地吹着,赵磊的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诶,对了,”赵磊忽然暂停了游戏,从上铺探出脑袋,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你们这次去老城调查,去没去那一带的柳叶巷?”
林栩想了想,实习的范围确实包括柳叶巷那一带,他们还在巷口的一间老祠堂里做了测绘。“去了,怎么了?”
赵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从上铺翻下来,拉了把椅子坐到林栩对面,摆出一副要讲重要情报的架势:“果然是去了!你知道你们那个片区有个老传说吗?”
林栩摇了摇头。
“鬼嫁衣!”赵磊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沿江老城那边流传的民俗,据说清朝末年民国初年的时候,柳叶巷有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成亲当天,花轿还没进门,人就突然倒地死了。大夫说是心疾发作,但老百姓不这么看,说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林栩笑了一下:“每个老城区都有类似的鬼故事,我们这趟听了好几个版本了。”
“不不不,你听我讲完,”赵磊摆了摆手,“这个不一样。这个小姐死了之后,她家里把那套嫁衣收起来放在了老宅里,就是准备给她下葬的时候穿的那套,凤冠霞帔全套的。结果当天晚上,嫁衣不见了。阖府上下找了一夜没找到,第二天早上你猜怎么着?嫁衣好好地放在原处,但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沾着露水。”
“然后呢?”
“然后就开始出事了。从那天起,每隔几年,柳叶巷那一带就会有个年轻姑娘出事。都是好好的忽然就病倒了,不发烧不咳嗽,就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到最后瘦得皮包骨头,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赵磊的声音越说越低,表情严肃得像是自己在断案,“有人说这死在成亲当日的小姐怨念太重,她觉得嫁衣穿不上,就没有完成婚礼,就不是正经嫁了人。所以她每隔一阵就要出来找一个年轻姑娘,把自己的嫁衣”借“给人家穿,让人家替她完成婚礼。”
林栩听完,身体微微后靠,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信这种东西,学考古的要是信这些,地下那些墓一个都别挖了。
但赵磊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一点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脊骨往上爬,凉丝丝的,很快就消失了。
“那这种鬼故事吓女生还行,”林栩说,“我们男生怕什么。”
赵磊哈哈大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那当然!所以说这个鬼嫁衣最妙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只找女的,不找男的。你想想,她要的是替她穿嫁衣完成婚礼的人,男的总不能穿吧?所以兄弟们完全安全!”
“你怎么对这个传说这么了解?”林栩问。
赵磊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刚才在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是沿江本地一个学姐发的,讲得那叫一个详细。她还说她们那边的老人到现在都不让家里的女孩子单独去老城区那片,怕被鬼嫁衣看上。你说搞不搞笑?”
林栩也笑了笑,把椅子转回去,打开电脑准备看明天上课要用到的资料。
桌上的镜子照出他的脸,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头顶日光灯的角度问题,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又白了一点。
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带着瓷感的苍白,像是博物馆里那些精致的白瓷人俑。
他晃了晃脑袋,把镜子扣到桌面上。
当天晚上宿舍里热闹了一阵。
另外两个室友周洋和孙逸飞也回来了,赵磊又把鬼嫁衣的故事讲了一遍,绘声绘色地加了更多细节,什么红衣女鬼深夜敲门、什么嫁衣会自动飞到人身上,越说越离谱。
周洋是个一米八五的东北大汉,听完之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这鬼也太没出息了,怨气那么重就为了结个婚生个孩子?”
“你懂什么,人家这个叫有追求,”孙逸飞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从民俗学角度分析,这种传说反映的是旧社会对女性生育功能的规训,不能完成婚育的女性被认为是有残缺的,所以死后也要完成这个仪式。”
“得得得,别搞你那套理论分析了,”赵磊打断他,“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只找女的。对了林栩,你们女生那边知道这个事儿吗?要不咱们提醒一下班上的女同学?”
林栩正在铺床,头也没回地说:“你觉得她们会不知道吗?而且你刚才不也说了,故事而已,提醒了反而显得大惊小怪。”
赵磊一想也是,就没有再提。
几个男生又聊了会儿别的,关灯睡了。
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叫。
林栩躺在上铺,闭着眼睛,却迟迟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传说。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故事里有些细节和他暑假去的那个老宅有一点像。
但具体哪里像,他又说不上来。
毕竟老宅里的细节他根本记不清楚了,只觉得那次探索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梦到红色的帷幔和模糊的宾客。没有拜堂的仪式,没有凤冠的重量,也没有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梦到了一间闺房。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精致,窗下放着一张红木梳妆台,台上摆着铜镜、粉盒、木梳。
窗外透进来的光很柔和,像是有薄纱窗帘遮挡着。
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檀香的味道。
林栩低头看自己——确切地说,是梦里的那个人低头看了自己。
他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缎寝衣,头发披散在肩上,很长,乌黑乌黑的,垂到腰际。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是一双女人的手,手指纤长,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无名指上戴着一只小巧的金戒指。
他想动,但和之前那个噩梦一样,这副身体完全不由他控制。
他的意识像是坐在一个全息影院里,能看到、能听到、能感受到一切,但无法改变任何一个画面。
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和他之前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是他的五官,但长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眉眼柔和,皮肤白皙,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少女的矜持和期待。
有人在敲门。
闺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面貌看不清楚,但身形挺拔,脚步沉稳。
他走到女人面前,弯下腰,双手握住了女人的肩膀。
“等急了吗?”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笑。
女人的头低了下去——林栩感觉到了自己脖子的动作,感觉到了脸颊上升起的温度,感觉到了胸腔里忽然加速的心跳。
害羞。
这副身体在害羞,那种羞涩如此真实,真实得让林栩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多跳了两下。
男人的手从肩膀滑到女人的腰上,轻轻一收,把她拉进怀里。
女人的身体很自然地靠了过去,脸贴在男人的胸口,隔着长衫的布料,能听见对方有力的心跳声。
男人的手抚摸着她的后背,动作很温柔,掌心带着干燥的暖意。
然后她被轻轻推开了。
男人的手托起她的下巴,低下头,吻了下来。
那个吻很轻,先落在额头,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
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女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林栩感受到那个吻的触感——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一种让人手脚发软的甜腻——清晰得像是真的在发生。
他应该觉得恶心。
他的意识在尖叫:你是男的,你他妈是男的,你怎么能做这种梦!
但他的身体——不对,是梦里那个女人的身体——完全沉浸在一种柔软的愉悦里,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他被男人抱着、吻着,男人的手在他腰间摩挲,带着一种占有性的温柔,而他竟然觉得安心。
那个吻之后,他又被拉进了更深的拥抱里。
男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低沉含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像是哄着什么人。
那个女人——或者说是梦里的他——在男人的怀抱里扭动了一下身子,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在撒娇。
撒娇。
林栩这辈子都没有跟任何人撒过娇。
他是一个身高一米七八的考古专业男生,高中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大学打篮球能把赵磊撞飞出去。
他现在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撒娇。
然后他醒了。
宿舍里灰蒙蒙的,空调还在吹,赵磊在下铺打着轻微的鼾。窗外已经有了晨光,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十二分。
林栩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身上很暖。
不是夏天闷热的那种暖,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柔和的温热感,像是刚刚泡完热水澡,又像是喝了半杯黄酒之后微醺的状态。
被子里很舒服,四肢软软的,骨头缝里还残留着一种懒洋洋的酥麻。
他甚至觉得有点舒服。
这个认知用了大概三十秒才追上他的大脑。
林栩猛地坐了起来,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烫到耳根。
什么鬼?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男性,如假包换的男性,没有任何变化。
他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那种荒诞感并没有消退。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女人,被一个男人抱着亲,然后醒来之后居然觉得舒服?
是自己做春梦了?对象还是个男人?
他揉了揉脸,翻身下床,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抬头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刚才那种暖洋洋的、被人拥抱过的余韵,还若有若无地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回到床边,他坐下来喝了口水,试图理清思路。
昨天听了赵磊讲的鬼故事,晚上就做了这个梦——不,不能叫鬼故事,人家的故事里鬼嫁衣只会找女的,跟他一个男的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那个故事里的婚嫁元素进了脑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的场景自动替换成了女性视角,所以他变成女的也很正常。
这种事情心理学上好像有解释,叫什么来着,梦境的自我投射还是什么。
他这么一想,心里安定了不少。很正常。不过是一个因为睡前听了民俗故事而产生的荒诞梦境而已,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但好像自己梦里被男人抱着的时候,自己是没有抗拒的,甚至还往对方的怀里蹭了蹭。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一紧,闭上了眼睛,不自觉地顺着这个念头继续想下去——如果真的有一个男人,像梦里那样,低沉的嗓音,高大的身形,有力的手臂,把自己整个人圈在怀里,然后他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滑过去……
林栩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然后他被自己吓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的一声响,把下铺的赵磊都给弄醒了。
赵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干嘛呢”然后又睡了过去。
林栩在床边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男生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上有打球磨出来的茧子。
这只手不应该戴金戒指,不应该被人牵起来放在唇边轻吻,不应该——他赶紧打住了这个念头。
他是gay吗?
他以前的女朋友是在高中的时候谈的,后来分手了。
他虽然不算什么情场高手,但他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一个男生有过任何超越友谊的想法。
从来没有。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推送着班群里明天的课程通知。
明天要上课了,整整一天的专业课。
不管他现在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什么,他得准备上课。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的出风口里吹出白色的冷雾,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梦里的画面。
但梦里的那些感受——男人胸膛的温度、腰上手掌的力道、嘴唇相贴时的柔软——全部清晰得像是刻在了皮肤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算了,不想了。
不过是个梦而已。
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个男生,喜欢的是女生,这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
卫生间里的镜子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镜面上还有他刚才洗脸留下的水珠。
水珠顺着镜面往下滑,滑过他映在镜子里的那张脸——眉眼的线条比昨天柔和了一点点,嘴唇的颜色比昨天红了一点点。
变化小得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如果把他实习之前的照片和此刻的倒影放在一起比较,你也许会注意到,它们看起来已经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不对。不是不像同一个人。是不像同一个性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