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我准备去店里时,苏澜也正在卧室换衣服。
她说要去书店买几本教学资料。
如果是几个月以前,我大概不会多想。
可现在,妻子已经在床边依次摆好了三双丝袜。
一双黑色,一双肉色,还有一双带着淡淡光泽的烟灰色。
她微微低着头,清冷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手指在几包袜子间来回比划比较了一会儿,最后拿起了第三双。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将烟灰色丝袜一点点整理到笔直纤细的腿上。
“只是去个书店,还需要挑这么久?”
苏澜整理着腿上的袜子,头也没抬:
“三双厚度不一样。”
“那为什么选这个颜色?”
“今天这条裙子就要配这个颜色。”
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自己一直以来都对这些搭配谙熟于心。
可我没有忘记,最初她穿那双学校统一配的黑丝时,她连包装袋要从哪儿撕开都研究了半天。
现在衣柜最下层已经不知不觉多了几个精细的收纳盒。
每一个盒子里,都整齐分类码放着不同颜色、不同薄厚的丝袜。
有几双是我陪她挑的,但还有好几双,未经我的参与,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那里。
苏澜穿好丝袜,起身站到镜子前,伸手将那条深色及膝裙的裙摆细细抚平。
她上身穿着一件浅色的薄针织衫,领口贴得很高,腰线也没有刻意勾勒收紧。
整套衣服看起来仍然像她平时一样端庄严谨,只是比起站在讲台上的模样,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柔媚。
接着,她又取出了那双黑色细高跟。
“今天不穿那双低跟的了?”我问道。
“这双和裙子更配。”
“现在的书店连挑资料都要先看鞋了?”
妻子从镜子里抬眼看我。
“梁斌,你今天是不是很闲?”
“随便问问。”
“很闲就早点去店里。”
她刚说完,床头柜上的手机就轻轻震了一下。
苏澜顺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看见上面的发信人备注只有一个字母。
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很快回复:
“马上出门。”
我没再开口问那是谁。
她也没打算再编一个更加周全的理由。
说来可笑又丢人。
我在一个匿名论坛上,有一个用了很久的账号。
最开始,是我自己把苏澜的照片发了上去,看着屏幕后面一帮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对我老婆评头论足、下流调侃,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态痛快。
就是那个账号,那些帖子,后来被张浩摸得一清二楚。
一直到今天,那些旧账、那些照片,都死死压在我心里。
自打那些荒诞的事发生以后,我和妻子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她仍然会事无巨细地告诉我自己去了哪里,却不再确保每一句话都是完整的事实;我明明清楚地知道她隐瞒了什么,却也绝不会主动去拆穿。
有些话一旦彻底挑明,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
所以我们都选择装聋作哑,谁也不说。
苏澜将手机放进包里,又戴上了那副细框的金丝眼镜。
我愣了一下。
“去买书也戴眼镜?”
“要挑资料,字太小。”
“你以前不是只有在看书和批作业才戴?”
妻子的手在镜架边沿微微停顿了一下。
“最近看小字容易累。”
“是吗?”
我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我开车送你?”
“不用。”
“那晚上几点回来?”
“吃饭以前。”
玄关处,我们两人进行了短暂的对视。
我忽然问:“今天真的是去买资料?”
苏澜没有生气,却也没有接我的话。
她只是抬起手,替我将外套领口上翻起的一点布料轻轻压了回去。
“在店里少抽点烟。”
说完,妻子率先推开了家门。
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一阵节奏清晰的敲击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烟灰色丝袜包裹的修长双腿渐渐消失在门外。
她现在甚至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借口了。
……
书店二楼,张浩早已等在了那里。
他坐在靠教辅区的长椅上,身边放着两杯刚买的咖啡。看见妻子从扶梯上来,他先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两点零三。”
苏澜走到他面前停下。
“我没有迟到。”
“我们约的是两点。”张浩抬头看着她。
“路上等了红灯。”
“上次你也是说等了红灯。”
“你可以选择不等。”
张浩笑了笑,站起身将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
“没加糖,只让店员加了一点奶。”
妻子顺手接过纸杯,神色依旧清冷:
“我今天只是来买资料的。”
“我知道。”
张浩拿起放在一旁的书单。
“所以连书名我都替您找好了,省得您费心。”
苏澜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
书单上确实罗列着几本写作和表达训练的参考书,连出版社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次准备得倒还算认真。”
“上次您不是交代过么,就算编理由,也要编得像一点。”
妻子抬眼冷冷地看向他。
“在外面别乱说。”
“放心吧,又没有认识的人。”
“没有认识的人,也不代表你可以什么都说。”
“知道了,苏老师。”
张浩最后这三个字叫得规规矩矩,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玩味。
两人并肩走进了教辅区。
妻子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左右的适当距离。
张浩也没有在公共场所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在她停下脚步翻阅一本资料时,默默站到了她的斜后方。
“这本怎么样?”他指了指其中一本。
“里面的例文太旧了。”
“那这本呢?”
“题目设置得太简单。”
“苏老师对学生的要求一直都这么高?”
“是你自己的基础太差。”
张浩低声笑了一下。
“那以后可要多麻烦您帮我辅导教导了。”
妻子将选好的其中一本资料递给他:“拿着。”
张浩接过书本时,眼神顺着她的裙摆向下,在她的双腿上停顿了片刻。
“今天穿的这双,就是上次提到的烟灰色?”
苏澜继续翻看着手里的书,头也不抬:
“只是今天刚好挑到了这双。”
“上次我刚说想看,今天您就穿上了。”
“衣柜里正好有而已。”
“怎么以前从来没正好过?”
妻子猛地合上手里的书,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你再这么盯着看,我现在就走。”
张浩见状,收敛了笑容,立刻收回目光。
“行,不看了。”
“还有,以后别再给我发那些乱七八糟的链接。”
“那只是丝袜店的正规商品预览页。”
“带花纹的也不行。”
“那是很细的竖纹,站在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浅咖啡色呢?”
“张浩。”
妻子语气重了几分。
“好好,不说了。”
他嘴上顺从地答应着,手却早已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按了几下。
苏澜包里的手机随即发出一声轻震。
她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张浩再次把那款浅咖啡色丝袜的商品链接重新发了过来。
“撤回。”
“您自己删了不就行了。”
“你发过来的东西,凭什么让我删?”
“因为现在它在您的手机里。”
苏澜冷冷地看了他几秒,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将手机放回了包里。
选好资料后,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书店隔壁的那家咖啡店。
张浩坐到了最靠里的位置,妻子则坐在他对面,顺手把刚买的资料放在了桌角。
“你上次那篇作文改好了没有?”
“早就改好了。”
“翻出来发给我。”
“今天难得约您出来一次,还要现场检查作业?”
“不然呢?你以为是出来做什么的?”
张浩把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
“如果这次写的比以前有进步,有没有什么奖励?”
苏澜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作文行文。
“老师检查学生的作业,不需要给什么奖励。”
“又变成老师和学生了?”
她翻动屏幕的纤细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这里是外面。”
“那换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呢?”
妻子猛地抬起眼看向他。
张浩像是有些心虚似的,赶紧低下头,端起眼前的咖啡抿了一口。
可就在桌底下,他的鞋尖却轻轻碰了碰她的高跟鞋鞋面。
苏澜的双腿绷紧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将脚移开。
“作文结尾部分还是太拖沓,没说在重点上。”她开口打破沉默。
“所以这就是没有奖励的意思了?”
“没有。”
“那我回去重新改。”
妻子将手机推还给他。
“你最好是真的在用心改作文。”
“苏老师想让我改什么,我就改什么。”
苏澜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他,随后端起自己那杯咖啡,低下头小口啜饮着。
就在这时,张浩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来电显示:“是我爸。”
“去接吧。”
张浩拿着手机快步走到了咖啡店外面。
妻子坐在原位,独自翻阅着那本刚买回来的教辅资料。
过了好几分钟,她注意到张浩依然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回来,便合上书本站起身走了过去。
商场的安全通道大门半开着。
张浩背对着门口,正压低了声音说话:
“……宿舍早就分完了,哪里还有名额……我知道,我明天去学校再问问看。”
“要停多久?”
“两三个月?”
“那边如果实在不让住,我先在附近找个短租房吧。”
他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
“林老师那边不方便,她一个人住,我一个男生搬过去算怎么回事……行了,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张浩挂断电话,一转过身,就看见妻子正站在安全通道门口。
“苏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你家里出事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什么要停两三个月?”
张浩顺手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我住的那片老楼要重新改造水管、电路还有燃气。从下周开始就要分段停水停电,燃气管道也要全部封掉。”
“那房子还能住人吗?”
“理论上还能住。”他停顿了一下,“就是没有水、没有电,也不能做饭,洗澡都成问题。”
“那和不能住有什么区别?”
“我爸的意思,是让我先去问问学校能不能安排宿舍。”
“你们班主任知道这事吗?”
“林老师说床位早就满了,不过她答应可以帮我再去跟学校申请一下。”
“那就先按正常流程解决。”
“要是学校宿舍解决不了呢?”
“那就去找短租房。”
“短租房离学校太远,上学不方便怎么办?”
“每天早点起床就是了。”
张浩顺势靠在墙壁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妻子。
“苏老师家里的客房不是一直空着吗?”
苏澜的神色瞬间变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行。”
“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这种玩笑以后也不要开。”
“为什么不行?”
“没有为什么。”
“梁小川和我是同班同学,我又是您的学生。困难时期借住在老师家里,听起来不是很正常吗?”
“哪里正常了?”
“老师热心照顾住宿有困难的学生,怎么不正常了?”
妻子狠狠地盯着他。
“张浩,你最好尽快打消这个念头。”
“所以……您刚才真的认认真真想过这件事?”
“我没有。”
“要是没想过,您怎么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快?”
苏澜没有再回答他,伸手推开防火门。
“先去学校问宿舍。”
“如果宿舍确实没有位置呢?”
“那是你和林老师需要去解决的问题。”
“就跟苏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
妻子连头也没有回。
“无关。”
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重新走进了商场。
张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没有再追上去死缠烂打,只是拿出手机,将父亲刚刚发来的那份市政施工通知,顺手转发给了小川。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你家苏老师刚才说,绝对不让我去你家住。”
小川很快就回复了过来:
“好端端的,你跑去问我妈这个干什么?”
张浩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按在键盘上,打出了一句:
“随便跟她开个玩笑。”
他停顿了片刻,又将这句话逐字删掉。
最后只发送了三个字过去:
“没什么。”
……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商场时,张浩手里提着那个装有教辅资料的纸袋。
“把书给我吧。”妻子开口道。
“我送您到上车的地方。”
“不用了。”
“反正都到这里了。”
张浩跟着她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周末的停车场里车辆频繁出入,靠近出口的地方不时有人经过。
两个人始终保持着规规矩矩的正常距离,直到拐进网约车上客点旁边那条相对偏僻安静的通道。
苏澜掏出手机看了看叫车软件。
“车还有几分钟才到。”
张浩将手里的纸袋递向她。
妻子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立刻松开提手。
“你干什么?”
“要刚才的作文奖励。”
“我说过了,没有。”
“这书可是我一路帮您提下来的。”
“我也没让你帮我拿。”
“那行,下次我可就不拿了。”
张浩嘴上这么说,手指却顺着纸袋的提手,意有所指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苏澜警惕地看向通道两端。
“快松手。”
“这会儿周围又没人。”
“头顶有监控。”
“所以……苏老师只是在担心被监控拍到?”
妻子秀眉一蹙,正准备收回手,张浩却已经向前凑了一大步,微微踮起脚,在她娇嫩的唇角上快速亲了一下。
触碰的时间极短。
还没等苏澜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退回了安全距离。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摄像头。
“张浩。”
“嗯?”
“这里是商场。”
“我知道。”
“以后绝不许在这种公共地方胡来。”
“那……在什么地方可以?”
妻子冷着脸,用力将纸袋从他手里抽了过来。
“什么地方都不可以。”
张浩的目光,落在她那双烟灰色丝袜包裹的修长美腿上。
“浅咖啡色那双,真的不打算试一试?”
“不试。”
“链接可还没删呢。”
“我回去就删掉。”
“那等下次见面之前,我再发您一次。”
苏澜抬起清冷的眼眸看着他。
“下次见面,谁答应你的?”
张浩轻声笑了起来。
“您每次都这么说。”
此时,叫的网约车已经缓缓停在了通道外侧。
妻子不再跟他继续争辩,转过身快速向车边走去。
走出好几步后,她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你家里的事情,先去找林老师沟通。”
“苏老师刚才不是还说,这事跟您毫无关系吗?”
“你毕竟是学校里的学生。”
“就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张浩站在原地,收敛了笑容。
“知道了,苏老师。”
妻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坐在后排的她,自始至终连一眼都没有往窗外看。
但她的手机屏幕上,那条咖啡色丝袜的链接,依然留在两人的聊天框最下方。
……
傍晚,苏澜比我早了十几分钟回到家。
我推开门换鞋时,她已经脱下了高跟鞋,静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依然裹着那双散发着淡淡光泽的烟灰色丝袜。
小川正盘腿坐在电视机前专注地打着游戏。
按照家里的规矩,这个时间段他必须先把周末作业写完。
可妻子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只提醒了一句:
“吃晚饭之前必须结束。”
“知道了!”
小川飞快地应了一声,生怕她反悔似的,加快了按手柄的速度。
我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盒精致的糕点。
“出去一趟还带东西回来了?”
“在书店隔壁的店铺买的。”
“只给小川买的?”
“给你们俩买的。”
正在打游戏的梁小川听见这话,惊讶地转过头来。
“妈,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苏澜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里的游戏音量往调低了一格。
“我平时心情很差吗?”
“也不是。”
梁小川挠了挠头,想了想说。
“就是感觉你今天特别好说话。”
“多让你玩二十分钟游戏,就算好说话了?”
“至少你今天没有一进门就直接没收我的手柄。”
妻子懒得理会他的贫嘴,站起身径直向主卧走去。
在她擦肩经过我身边的那一刻,我闻到她身上除了原本那股淡淡的体香之外,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
我看向她手里提着的那个纸袋。
“资料都买齐了?”
“买齐了。”
“你一个人去的?”
苏澜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书店里,当然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说完,妻子径直走进了主卧,顺手将门虚掩上。
这句话既没有承认有人同行,也没有正面否认我的猜测。
可我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
深夜,小川洗漱完回房睡觉后,苏澜靠在床头静静地翻看着一本书。
她已经换上了舒适柔和的睡衣。
下午穿的那双烟灰色丝袜,此时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换下的裙装和针织衫也早已收进了衣柜深处。
我躺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她。
妻子的手机,每隔一会儿就会在床头柜上发出一次轻微的震动。
当第四次震动声响起时,我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看了过去。
“又是张浩?”
苏澜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学校里的事情。”
“大半夜的,周六晚上也有学校的事?”
“学生遇到急事,可不会管今天是不是周六。”
她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任何慌乱。
可当手机屏幕再次自动亮起时,我仍然看见了那个只有一个字母的备注。
苏澜合上手里的书,拿起了手机。
张浩先是发过来一张修改后的作文截图。
“这次结尾保证不拖沓了。”
妻子手指快速敲击:
“明天抽空再看。”
“那今天的奖励是不是还先欠着?”
“我说了,没有任何奖励。”
“停车场的那次,难道不算吗?”
苏澜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将手机往旁边侧了侧,避开了我可能投来的视线。
“以后不许在任何有监控的地方乱来。”
“那意思是……没有监控的地方就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白,那下次找个没有监控的地方。”
妻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正准备打字回复斥责,对面紧接着又发过来一张商品截图。
上面依然是那双浅咖啡色的丝袜。
“感觉这个颜色配您今天的裙子,绝对更好看。”
“不买。”
“那我买来送您?”
“你敢寄到学校试试看。”
“绝对不寄学校。”
“也不许寄到我家来。”
张浩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消息。
“我可能很快连收快递的地方都没有了。”
妻子的脸色隐隐变了变。
“学校宿舍没有位置?”
“宿管明确说了基本不可能。这学期的学生床位早就排满了。”
“你们林老师怎么说?”
“她家里条件不方便。我爸妈现在还在到处想办法。”
苏澜定定地看着聊天框,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几秒钟,张浩又补过来一句:
“不过小川看了我们那边的施工通知后,说他替我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在微信里告诉我。”
“你去问清楚。”
“他说等明天亲自跟你们当面说。”
苏澜彻底停止了打字。
我借着床头微弱的光线,看着她那张突然彻底沉下来的脸。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她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它倒扣在床头柜上。
“张浩家里出什么问题了?”
妻子转过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不是说是学校里的事么。”
“他家住的那片老楼要进行市政改造,可能需要临时搬出来找地方住。”
“学校安排不了宿舍吗?”
“说是没有空余的床位。”
“林老师是他们班主任,这种事她应该会协调解决吧。”
苏澜沉默了片刻,转过脸去:
“她家里不方便。”
我本想再顺着问下去,客厅里却突然传来了小川出来倒水喝的声音。
妻子的目光,朝着走廊的方向凝视了几秒钟。
她显然已经猜到了儿子口中那个所谓“最合适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她伸出手,啪的一声关掉了床头灯,背对着我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的手机在柜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震动了一次。
张浩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锁屏界面上:
“苏老师,明天见。”
……
第二天傍晚,全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晚饭。
饭吃到一半,小川突然抬头看着我们,冒出了一句:
“爸,妈,能不能让张浩来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