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当着苏澜的面打开手机。
“我去把刚才的检查费用交了。”
妻子点了点头,注意力全放在那几张检查单上。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转进楼梯间,等防火门在身后彻底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才低头解锁手机。
论坛的私信栏里,赫然多出了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正是昨晚那个账号。
“哥,原来不只是你想看嫂子穿丝袜。”
紧接着,下面又跳出第二句:
“有人比你还着急。”
我死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指立刻落到输入框里。
“你是不是张浩?”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界面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片刻,那边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回了一句:
“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你到底是谁?”我立刻追问。
对方没有再回答。
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很快暗了下去,变成了离线状态。
我收起手机,强压下心头的疑虑重新回到急诊区,看到张浩还坐在长椅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额角的纱布边缘仍然渗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我放慢脚步,从他面前经过。
他没有睁眼。
可就在我刚刚走过去以后,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梁叔。”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张浩已经睁开了眼,正定定地看着我。
“小川把那句话告诉你了?”
“说了。”我冷冷地看着他。
“那你觉得,他这一拳打得值吗?”
“你最好别再提我妻子。”
张浩笑了一下,脸颊的红肿让他笑得有些僵硬和滑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现在要处理的,好像不是我说了什么。”他微微扬起下巴,“是小川把我打成了什么样。”
医生离开以后,苏澜把我叫到了走廊另一端没有人的角落。
“小川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目光紧紧锁着我。
我看了妻子一眼,心里有些犹豫:“你确定要听?”
“事情和我有关,我为什么不能听?”
既然她坚持,我也就没有再替小川遮掩。
“张浩拿着你上课时的照片,当着班里人的面说——”
话到了嘴边,看着妻子清冷素净的脸庞,我还是停顿了一下。
苏澜皱起眉:“说。”
“他说,你妈这双腿真是极品,要是穿上丝袜,我可以玩一年。”
妻子一愣。
她站在医院苍白刺眼的灯光下,手里还紧紧拿着张浩的检查单。
纸张被她的手指一点点捏出深深的折痕。
过了几秒,苏澜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条笔挺的深色长裤。
“他当着多少人说的?”
“教室后面围了几个。”
“小川让他停了吗?”
“让了。”
“他没停?”
“没有。”
妻子的呼吸明显变得重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
但她很快克制住了情绪,将手里捏皱的检查单重新压平。
“他说这种话,学校会按照校规处理。”
“还处理什么?”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火气,“换成我在那里,我也会揍他。”
苏澜抬起眼,严厉地看我:“所以你们父子俩都觉得,动手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至少我不觉得小川这一拳有多错。”
“张浩侮辱老师,是一件事。小川动手把人打伤,是另一件事。”妻子语气冷厉,毫不妥协,“不能因为张浩说了脏话,伤情和打人的责任就不存在了。”
“那就赔钱。”
“医药费当然要赔。”
妻子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坚定。
“但如果他借着这件事提出不合理条件,我绝对不会答应。”
“真走正式程序,承担后果的是小川。”我提醒她。
苏澜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走廊另一边独自坐着的儿子。
小川正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先谈。”
她沉声说。
“只要能正常解决,我会想办法。”
……
第二天上午,学校在行政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安排了一次正式沟通。
张浩额角仍然贴着纱布,受伤的手臂用医用绷带吊在胸前。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脸上的肿胀比昨天消退了一些,从进门以后就很少说话。
小川坐在我旁边。
苏澜和林姝洁则坐在靠近年级主任的位置。
年级主任清了清嗓子,先把事情的经过重新梳理了一遍。
“张浩在教室里发表不当言论,学校会按照相关规定进行严肃处理。梁小川先动手,并造成对方受伤,也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希望双方先尝试协商解决。另外,张浩家里已经通过电话了解情况,今天暂时不过来,由张浩先表达自己的意见。”
我将连夜准备好的费用清单推到会议桌中间,滑到张浩面前。
“目前产生的检查和治疗费用,我们全部承担。后续复查需要多少钱,也由我们负责。除此以外,我们愿意再给一笔补偿款。”
张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根本没有伸手去接。
我看着他继续说道:“小川会正式向你道歉,只要条件合理,我们都可以谈。”
张浩抬起头问:“梁叔,你是想让我现在就答应不再追究?”
“大家都是同学,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是没好处。”
张浩点了点头,语气出奇的平缓。
“可伤在我身上。”
小川在旁边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
“张浩,我不该先动手,医药费和其他责任,我都会承担。”
张浩静静地看着他:“就这些?”
小川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那你在班里说我妈那些话呢?”
年级主任重重地敲了敲桌子。
“现在是在解决问题,不要再次争吵。”
张浩反而先收回了视线,态度显得非常配合。
“我承认,我当时说的话也不对。学校怎么处理,我接受。”
他重新转向我。
“医药费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我不会多要一分。但我现在不想拿一笔钱,就换一句这件事算了。”
我皱起眉问:“那你想怎么样?”
“先看看吧。”
“看什么?”
张浩靠回椅背,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看你们到底有多少诚意。”
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缓缓从小川的脸上移开,最终定格在了苏澜的身上。
妻子坐在桌子对面,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任何躲闪。
“你所谓的诚意,具体指什么?”苏澜冷冷地开口。
张浩笑了一下。
“苏老师,现在人这么多,不方便说。”
苏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与和解有关,就应该当面说清楚。”
“我现在还没想好。”
张浩低头看了看自己固定在胸前的手臂。
“等复查结果出来,我再决定。”
局面僵持不下,年级主任最后只能将这第一次沟通暂时中止。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在走到门口前,张浩忽然回头看向妻子。
“苏老师。”
“怎么?”
“我晚上把自己的想法发给你。”
“为什么发给我?”
“你既是小川的母亲,也是我们的老师。”
张浩刻意停顿了一下。
“跟你说,最合适。”
……
晚饭后,屋子里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小川吃完饭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妻子两个人。
苏澜坐在沙发上,将学校今天交给她的几份情况说明材料重新整理归类。
“张浩那句话,你准备怎么处理?”我在她旁边坐下,忍不住问。
“学校会给他相应的处分。”
“我问的不是学校。”
妻子停下整理材料的动作,转头看着我:“那你问什么?”
“他说晚上把条件发给你。”
“等他发了再说。”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连续两声清脆的提示音。
发信人显示是:张浩。
苏澜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手机。
她先是看了第一条消息,大拇指随后向下滑了几次,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他说什么?”我探身过去问。
妻子没有回答,直接把屏幕按灭。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碰她的手机。
紧接着,张浩又发来了一条消息,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苏澜直接握着手机站起身,快步走向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我跟到客厅与阳台之间的位置,隔着一道推拉门,没有再往前走。
我看到她直接拨通了张浩的电话。
“张浩,你到底想干什么?”
阳台隔音一般,妻子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说了很长一段。
苏澜的声音立刻冷若冰霜。
“不可能。”
她又听了几秒,眉头紧紧蹙起。
“这跟小川有没有诚意,是两回事。”
电话那边显然没有罢休,继续说着什么。
苏澜用力握紧手机。
“不过就是一套衣服?”
她重复对方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先把后面的处理方案说清楚,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张浩显然没有给出明确且令她放心的答案。
妻子冷冷地对着手机说道:
“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推开玻璃门重新回到客厅。
我看着她愠怒的脸,问:“什么衣服?”
“学校的事。”她的语气还有些不稳。
“学校的什么事?”
“梁斌。”
妻子认真地看着我。
“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要背着我私下去找张浩。”
“他到底提了什么条件?为什么我不能找他?”
“你和小川一个脾气。”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头看向窗外。
“我不想再去医院急诊科接第二个人。”
……
夜里,我洗完澡推开主卧的门时,看到苏澜正站在大衣柜前。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换上睡衣。
妻子拉开衣柜门,踮起脚,将挂在最深处的那个透明防尘袋取了下来。
塑料袋摩擦着木质衣架,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我停在卧室门口。
“你大半夜拿那个干什么?”
“明天穿。”
苏澜的回答很平静,头也没回。
仿佛她手里拿着的,只是她平时穿惯了的那条普通深色长裤。
“明天?”
我走近了两步。
“你不是从来不穿裙装吗?”
“明天想换一套。”
“怎么突然想换?”
“就想换。”
妻子没有转头看我,也没有继续解释。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防尘袋的拉链,将那条领回来后就从没穿过的过膝套裙取出来,轻轻平铺到床面上。
因为长时间没动,布料上还保留着当初刚领回来时留下的折痕。
接着,苏澜半蹲下身,从衣柜底部,取出了那盒丝袜。
她站起身,将那个轻薄的小盒子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又翻到包装的背面,借着卧室的灯光,认真看了一遍包装背面的穿着说明。
“丝袜也要穿?”我盯着她的动作问。
妻子的手指停留在包装盒的封口胶条上。
“制服要配套。”
“以前怎么不见你讲究配套?”我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苏澜转过头,抬眼看我。
“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她语气平淡地反问。
“怎么现在真要穿了,你反而话这么多?”
我被她堵得一愣,勉强笑了一下:“这不是太突然了吗?”
“那就别问。”
她转过身,把铺在床上的裙子重新挂在衣架上,这一次,她没有把它塞回最里面,而是挂到了衣柜最外侧,最显眼、最方便拿取的地方。
至于那盒从来不曾见天日的黑丝袜,则被她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正好压在她那副平时看书才戴的金丝眼镜旁边。
关灯以前,我躺在床上,又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丝袜的包装仍然完好地躺在那里。
只是最上面的那层透明封口胶条,已经被妻子的指甲无声无息地掀起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