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
真查到了,不管结果——
好的坏的我接着。裴渡说,上次说过了。以为你记性我记性好。我记着你搂我衬衫睡。
那边卡了两秒。
那是取暖用的。
京城有地暖。
地暖没你的味道。
沈酌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完又直回去。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裴渡的呼吸断了一拍。
你再说一遍。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叫我回去?沈酌?你主动——
算了,你慢慢忙。
别别别。我回。下周。不,这周。明天——
你明天有会。
让王副总代——
裴渡。
好好好。下周四。周四下午的会让林强录像。周四早上走。高铁太慢我开车。不,让贺临开,我坐后排看你直播。
沈酌的嘴角又弯了。
睡了。
等等。晚安呢?用句号还是逗号?
晚安。
前缀呢?上次说好的,前面加‘老公’——
沈酌挂了电话。
裴渡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叫他回去了。
嘴上说我自己处理,转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嘴是硬的,心是软的。
跟他纳的鞋底一个质地。
裴渡把手机揣兜里,转头看窗外。一百六十一盏灯,今晚一盏没数。
手机又亮了。
林强。
【渡哥,赵秀云详细信息出来了。她目前在南方一个海鲜加工厂做工。名字改过一次,现在叫赵云。】
裴渡皱眉。改了名。
下一条。
【另外,她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个孩子。男,十几岁。户口本上登记的是她儿子。】
裴渡攥着手机,指节收得死紧。
沈酌还有一个弟弟。
裴渡攥着手机。
他算了一下。沈酌今年二十二,这个孩子十二。赵秀云离开沈酌和奶奶五年后,又生了一个。
裴渡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给林强回了三个字。
【孩子爹呢?】
回复来得很快。
【查了。户口本父亲栏是空的。工厂宿舍住了六年,周围没见过男人。她一个人带着。】
裴渡靠着椅背,攥了攥拳头。
告诉沈酌?
凌晨一点多。他刚挂了电话。沈酌今天切菜伤了手,直播少说了十三句话,翻土的节奏快了两拍。
正在消化我妈可能跟矿难有关的人,你现在告诉他:你妈跑了以后又生了一个。
往洗干净的伤口上泼盐酸。
裴渡搓了搓脸。不说。先查清楚再说。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给林强。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上学?查清楚。明天要。】
手机一扔,躺下来。
翻了个身。又翻。又翻。
沈酌要是在隔壁,今晚能数出三十以上。
凌晨四点,他放弃了。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件灰衬衫,埋了脸进去。
洗衣皂和灶台烟火。沈酌的味道。
他闭着眼,脑子转的是别的事。
十二年前赵秀云迁出户籍。十七年前她离开村子。中间五年,她在哪?
五年后她出现在南方,带着一个新生儿。
孩子的爸是谁?
一个名字冒上来——宋祁。
矿难前一晚她去找宋祁。待了很久。哭着出来。
如果那个孩子是宋祁的。
裴渡把衬衫从脸上拿开。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现在就打车去机场。
早上七点,裴渡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进办公室。
行政助理端了咖啡进来,看了他一眼,嘴唇替他操了份心,但什么都没敢说。
裴渡打开手机发消息。
【早。第十二天了。还剩十八天。我打算压缩工期。】
等了五分钟。
【你黑眼圈很重。】
裴渡一愣。没开视频。
【你怎么知道?】
【你打字比平时慢了两秒。你累的时候反应慢。】
裴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这人观察他的方式,跟他观察沈酌一模一样。
他飞快打字。
【你在数我的打字间隔?沈酌你设了闹钟算我回复速度?】
【废话少说。吃了没有。】
【吃了。食堂馒头硬得能砸核桃。你要是在就好了。】
【你在,馒头也是软的。因为你会给我蒸新的。不是修辞。你真的会蒸。我想吃。夹腊肠那种。】
没回。
【沈酌你不回我我就当你在揉面。揉面想着我会更使劲,面更有嚼头。情绪动力学。越想越劲道。】
【你有病。】
裴渡笑了。骂他就说明状态还行。
收起手机。上午两个会。
第一个会,助农事业部融资方案。王副总又开口了:裴总,一个成立不到两个月的农业板块,这个估值是不是——
翻到第七页。
王副总翻了。
签约首批助农主播十四天,GMV破八百万,退货率百分之三。你投资部成立到现在,找一个同期数据能打的项目出来。
王副总的嘴闭上了。
还有。
裴渡翘着二郎腿,布鞋底朝着全场,这个主播是我男朋友。
他卖的东西自己种、自己做、自己吃。
你们投的那些品牌方,有谁吃自家产品的?
没人出声。
散会。
裴渡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沈酌的直播开了。
画面里,沈酌在院子支了口大锅炒花生。铁锅里噼啪直响。旁边围着老赵、张婶、李叔。
年前最后一场直播。沈酌对着镜头,今天炒年货。花生、瓜子、麻糖。
弹幕涌上来。
【年货直播!!】
【少爷呢!!过年不回来吗!!】
裴渡在会议桌下往公屏打字。
【裴渡:在开会。会议内容是想沈酌。会议决议是继续想。纪要已存档。】
与此同时,院子里发生了别的事。
镇文旅局来了两个人,带着一台摄像机。
老赵站在院子中间拍着巴掌宣布:年前搞个活动!!嘉宾组和村民组比赛,年货大作战!!赢的那队年夜饭食材归他们,输的负责做饭!!
嘉宾组:贺临、裴轩,加两个文旅局干部。
村民组:沈酌、老赵、张婶、李叔。
比赛项目:炒花生、包饺子、推磨做豆花、追鸡、劈柴。五局三胜。
贺临扫了一眼对面沈酌挽起来的袖子,又看看自己这边的阵容。
我们能投降吗?
裴轩举手:我能打!!
你能打什么?你连鸡蛋壳都剥不利索。贺临把他拎到凳子上,坐着当吉祥物。
弹幕炸了。
【这不是比赛是单方面屠杀!!】
【沈酌一个打四个绰绰有余】
裴渡的大号又飘进公屏。
【裴渡:我申请远程参赛。语音连线,战略指挥。】
沈酌看了一眼公屏:不行。远程不算。
【裴渡:那我远程色诱对方队长,削弱战斗力,拯救我方。】
弹幕变成一条白线。
沈酌的耳根红了半秒。没接。
第一轮。炒花生。
嘉宾组派了一个文旅局干部。村民组派张婶。
张婶赢了。三分钟,花生颗颗均匀,一粒没焦。
文旅局干部的花生一半生一半糊。
第二轮,包饺子。
贺临上场。对面李叔。
贺临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排了一排,像喝醉了的元宝。李叔一分钟十二个,整整齐齐。
零比二。
贺临拨通裴渡的电话,外放。
渡哥,要团灭了。
裴渡的声音传进整个院子。
第三轮什么?
推磨。做豆花。
派裴轩。
贺临低头看了看凳子上的裴轩。裴轩正在用手指抠花生壳玩。
他是参赛还是参观?
都参。他推不动就趴上去当配重。规则没说不能用体重。
文旅局的人插嘴:不能。
裴渡的声音冷了半度:这规则针对我弟。有没有年龄歧视投诉渠道?
裴轩跳下凳子:我能推!!我劲儿大!!
他跑到石磨前,两只手抓住推杆。
对面是老赵。五十多岁的老农民,膀子一甩,石磨转得嗡嗡响。
裴轩使出吃奶的劲,推了一寸。
石磨纹丝不动。
他回头冲镜头喊:哥!!推不动!!
裴渡在电话里说:推不动就哭。他们不好意思跟小孩争。这叫心理战。
裴轩眨了眨眼,嗓子一扯,干嚎起来。
没有眼泪。分贝管够。
老赵手里的推杆差点松了。
弹幕笑疯了。
【这兄弟俩没一个正经的!!】
【渡爷战术:色诱不行就苦肉计】
【裴轩虽小但完美继承了无耻的家风】
零比三。团灭。
第四轮追鸡和第五轮劈柴直接弃权。贺临抱起裴轩:走了,别丢人了,我们做饭去。
裴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等等。追鸡那轮让我上。
所有人盯着手机。
你人在京城。怎么上?贺临问。
视频连线。我指挥,你跑。
贺临想了想:追鸡这事需要的是腿和反应速度。你指挥有什么用?
我了解那只芦花鸡。
裴渡三分认真,它每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出棚,绕院子逆时针跑两圈,然后蹲在灶房门口晒太阳。
你从灶房侧面包抄,成功率百分之七十。
全场安静了两秒。
沈酌扶着灶台,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像在憋。
弹幕刷疯。
【追鸡GPS系统已加载】
【少爷你是有多少时间观察鸡】
【他对鸡的行程比对自己公司的KPI还清楚】
最后嘉宾组认命做年夜饭。贺临切菜。裴轩洗菜,洗着洗着就变成了泼水。两个文旅局干部手忙脚乱烧火。
沈酌在旁边偶尔帮贺临扶一下砧板。
裴渡的电话一直没断。
他在京城办公室里,对着手机画面,看沈酌在灶台边走来走去。
沈酌。
你今天笑了。
沈酌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我说芦花鸡行动规律的时候你肩膀抖了。你在憋。
风大。
你们那今天静风。零级。我查了。
沈酌把手机从外放切成听筒模式,走到院子角落。
你查天气预报就为了堵我的嘴?
查天气是为了确认你要不要多穿一件。堵你是附赠服务。
沈酌没接话。
你说的那件事。他先开了口。
裴渡在那头顿了一下。
直播还开着。
我关了。
裴渡听到直播间结束的提示音。
你妈身边有个孩子。裴渡没绕弯,男孩,户口本上登记是她的儿子。叫赵小海。在当地小学读六年级。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裴渡又补了一句:她前几年跟工友借过钱,说要寄回老家。不知道寄给了谁。后来还了,没再提。
沈酌的声音传过来,很平。
没收到过。
奶奶那边呢?
不知道。
我可以继续——
不用。我自己问。
裴渡攥紧手机。
沈酌。
那个孩子的爸,户口本上是空的。没人见过。
沈酌没出声。
裴渡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两个想到一块去了。
我让人查了。裴渡把声音压低,DNA能确认。但得拿到样本。
不急。
你别——
裴渡。沈酌打断他,我问你个事。
你问。
如果那个孩子跟宋祁有关系。什么都不懂。你怎么看他?
裴渡闭了一下眼。
怎么看?刘磊二十一,他妈吞了你七十八万,你给他端粥。一个小孩,你觉得我会怎么对他?
电话两头都没声音了。
沈酌,你家不管从哪冒出来的人,多大年纪,我兜底。裴渡的嗓子带了点哑,你有弟弟了,那我也有小舅子了。压岁钱先给我留着。
什么事经你嘴一过都变味。
变甜了。我说的每句话含糖百分之九十七。你听多了蛀牙。蛀了我带你看。看完亲一口。亲完再蛀一颗。循环经济。
你用过这个词了。
好用的商业模型值得复用。
沈酌挂了电话。
站在院子角落,手机贴着裤腿。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雪了。
灶房那边传来贺临炒菜的动静和裴轩拍水声。
走了以后又生了一个。
那天什么天气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奶奶蹲在地上哭,他站在门槛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奶奶说妈妈出远门了。
出远门。出到另一个孩子身边去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灶房门口。
奶奶。
奶奶坐在灶边剥蒜。
我妈走了以后,有没有寄过钱回来?
奶奶剥蒜的手停了。
沉了很久。
寄过一次。
沈酌蹲下来,跟她平视。
多少?
三千块。奶奶的声音慢了下来,你上初中那年。夹在一封信里,没有落款,没有地址。邮戳是南边的。
信呢?
烧了。
说了什么?
奶奶抬头看着他。
就一句话。‘小酌还好吗。’
院子外面风刮起来了。
新浇的水泥路上,两个手印并排嵌着,白得发亮。
手机又震了。
不是裴渡。
林强。
【沈哥,最新消息。赵秀云三天前辞了工厂的活,带着孩子买了两张北上的火车票。】
【目的地,你们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