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很久。
晚霞烧到最后一寸,风从田埂灌进车窗。
我去见他。沈酌先开口。
不行。裴渡想都没想。
那是我爸。
……行,那我去给他备两份见面礼。裴渡磨牙,一份加刑材料,一份精神病院床位。他动刘学军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沈酌偏头看他:你刚才不还手抖得打不了字?
刚才是刚才。裴渡把手机拍在中控台上,现在我是去干架的,手不抖了。
那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看着。沈酌说,我不说话。我就想亲眼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裴渡盯着他看了三秒,败下阵来。
行。但说好了,你只许看,不许气。他顿了顿,要气也是我替你气。我们家不兴两个人一起动手,掉价。
沈酌没接我们家这三个字。
但他耳朵红了。
第二天上午,市看守所。
裴渡站在登记处门口,第三次整理领带。藏青色高定西装,袖扣,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你是来提审的,还是来走秀的?沈酌实在没忍住。
见情敌要穿最帅的,见仇人也一样。裴渡对着玻璃门拨了拨头发,我要让他输得连着装都抬不起头。
他不是情敌。
他吞了我岳父的赔偿金,四舍五入就是觊觎我家产。裴渡一本正经,比情敌还可恨。
沈酌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带扯正。
指尖擦过喉结。
裴渡当场僵住。
别动。沈酌低着头,手指在他领口慢慢收紧,皱了。
……沈酌。裴渡的声音哑了半度,这是看守所门口。
所以?
所以你这是在逼我对着‘遵纪守法’四个大字犯错误。
沈酌松手,退开半步:进去吧。
裴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平的领带,又看了看那人云淡风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完了。
确定关系的第二天,他觉得自己活不过这个月。
会见室隔着一层玻璃,听筒挂在两边。
宋祁被带进来的时候,裴渡差点没认出来。
金丝眼镜没了,眼袋耷拉着,腕上一副手铐,落座时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他看到玻璃这边的两个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沈建国的儿子?他拿起听筒,长得是有点像。
沈酌拿起听筒,没说话。
我约的是裴总。宋祁看向裴渡,带家属来,不合适吧。
他不是家属。裴渡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往椅背上一靠,他是债主。你欠他三条人命,我今天带他来对账。
宋祁的笑容僵了僵。
裴总,我们做笔交易。他压低声音,沈建国埋在哪,只有我知道。你让经侦那边松松手,把我从刘学军的案子里摘出去——
打住。裴渡抬手,先给你播报一下你目前的处境。
秦广发,当年的瓦斯检测员,人活着,本子也还在。原始记录,红笔写的‘险’,这会儿已经躺进经侦的证物袋了。
刘学军车祸前最后一通电话,记录调出来了。机主,你。
你说,裴渡慢悠悠地敲了敲玻璃,你手里那个地址,还值几个钱?
宋祁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现在唯一的议价权,裴渡凑近玻璃,是进去以后,争取打饭窗口的阿姨手别那么抖。
你——
哦对了。裴渡补了一刀,你最好祈祷刘学军那起车祸真是意外。从过失到故意,中间隔着的可不是几年,是你后半辈子的放风时间。
宋祁握着听筒,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忽然转向沈酌,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又冷又毒。
你爸死在下面,不冤。瓦斯超标他照样下井,为了那点加班费,命都不要——
沈酌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长长一声。
裴渡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回椅子上。
然后他对着听筒,笑了。
宋祁,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值多少钱吗?
会见室全程录音。裴渡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侮辱被害人,毫无悔罪表现。我本来只想让你蹲八年,你这么一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玻璃那头。
我争取给你凑个整。
宋祁的脸彻底垮了。
他瘫在椅子上,盯着桌面看了很久,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三号井,废弃回风巷。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塌方段往里八十米。当年矿上怕停产整顿,连夜封的口。
里面……不止他一个。
沈酌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两个。外地的,上了夜班没能上来,家里没人来闹。宋祁闭上眼,就埋在一块儿了。
会见室里静得可怕。
裴渡挂了听筒,伸手把沈酌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十指扣了进去。
听到了吗?他低声说,找到地方了。
手续林强去办,掘开那天,我们接爸回家。
沈酌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裴渡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要哭就哭。他说,隔着玻璃那位看着呢,让他看看你有人疼,气死他。
沈酌没哭,反而被他气笑了。
裴渡。
到时候迁坟,立碑,你……
我懂。裴渡立刻接话,碑用最好的石材。落款我排最后,刻‘女婿裴渡’,字比你的小一号,懂规矩。
谁答应你了?
爸肯定喜欢我。裴渡脸不红心不跳,我这种女婿,放哪个朝代都是抢手货。
沈酌终于笑出了声,眼角还挂着一点湿。
两人走出看守所大门,太阳正裴渡的手机疯了似的震起来。
裴轩,连打七个未接。
哥!!!!!!电话一接通,嗓门差点掀翻听筒,你上热搜了!!有狗仔蹲经侦的案子,拍到你在看守所门口跟人牵手!!
照片糊得跟马赛克一样,但妈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她切大号在评论区连刷三条,说牵你手那个就是——
裴渡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僵硬地扭头。
台阶下,沈酌兜里的手机也开始震,一声接一声,跟放鞭炮似的。
裴渡。沈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炸开的推送,慢慢抬起头,官宣?
……我可以解释。
我直播间弹幕已经刷疯了。沈酌的声音平得吓人,八万人问牵我手的是谁。
裴渡喉结滚了滚,试探着凑过去半步。
要不……将计就计?
你敢发,沈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就走,今晚睡桑塔纳。
桑塔纳挺好的!!裴渡追上去,顺手把人捞回来,从背后圈住,下巴搁在他肩上,空间大,还低调,关键是——有你。
松手,大门口的。
不松。裴渡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热搜都上了,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我现在松手,显得我们很生疏。
沈酌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微博,打字。
裴渡伸长脖子去看。
沈酌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偏头看他。
裴渡。
在!!
最后问你一次。
指尖悬在屏幕上,没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