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闪光灯此起彼伏。
沈酌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裴渡,松手。
不松。裴渡举起手机,对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拍了张照,都上热搜了,装不熟多假。
你要干什么?
发个微博。
他单手打字,发送,一气呵成。
沈酌凑过去看。
裴渡V:【追着呢,别催。】
配图,两只交握的手。
评论区三秒钟沦陷。
你疯了。沈酌脸都热了,裴氏的股价不要了?
跌了好。裴渡把手机揣兜里,跌了我正好私有化,省得别人天天盯着我家小酌看。
……
这人挥霍起家业来,跟挥霍大白菜一样。
裴渡的手机炸了。
来电显示:太后娘娘。
裴渡!!裴母的嗓门穿透听筒,热搜怎么回事?什么叫包养?!!说得这么难听!!我们裴家这明明是倒贴!!
妈,词用得不错。
那当然,我最近天天逛超话。裴母话锋一转,小酌奶奶怎么样了?我跟你爸明天过去看看?
别,您二老一来,全村都得放鞭炮,奶奶受不起这个阵仗。
裴渡三两句安抚住亲妈,挂断电话,推门进病房。
病床上,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很正。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是从缴费单背面撕下来的,字歪歪扭扭。
【小酌,奶奶回家喂猪了,不治了。】
裴渡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林强!!他冲出病房,调监控!!查医院所有出口!!
沈酌捏着那张纸,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汽车站。他哑着嗓子开口,奶奶只会坐大巴。
裴渡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声音冷得像刀子。
汽车站,火车站,码头,全都给我堵上。找一位老人,蓝布棉袄,右手缠着布条。
调街面监控,现在,立刻。
长途汽车站,候车厅。
广播声嘈杂,人来人往。
裴渡冲进候车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角落里那个佝偻的身影。
蓝布棉袄,右手缠着布条。
奶奶怀里抱着一个手绢包,膝盖上放着一张车票。
去镇上的,十点半发车。
还有四分钟。
奶奶!!
老太太浑身一抖,下意识把车票往身后藏。
沈酌几步跨过去,蹲在她面前。
他眼睛通红,声音却压得很稳。
你要去哪?
奶奶回家。老太太别过脸,猪还没喂,鸡还没喂,地里的白菜……
贺临喂了。
那,那屋顶漏了……
村支书修了。
奶奶没词了。
半晌,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绢包上。
小酌,奶奶都听到了。
五十万……奶奶这条老命不值五十万。
她声音发抖,网上还说你被人包养,说你是为了钱……奶奶活着,就是拖累你,毁了你的名声……
手绢包散开了。
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半袋炒花生。
她走之前,还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炒花生。
沈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憋回去。
奶奶。他攥住老太太缠布条的手,你说我从小没爹没娘,是你把我拉扯大的。
现在你要把我扔下,让我一个人——
你舍得吗?
奶奶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钱的事,网上的事,我都不在乎。沈酌一字一字地说,我赚钱给谁花?我读书给谁看?你要是没了,我这些东西,全是垃圾。
候车厅里,广播在催票。
裴渡站在旁边,眼眶热得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蹲下来,换上一脸心疼。
奶奶,您可不能走。
您一走,沈酌得哭死。他一哭,我心口就疼。我一心口疼,裴氏的股票就得跌。几千号员工跟着失业。
您这一走,是重大经济损失,要上财经新闻的。
奶奶被他唬得一愣:……还有这种说法?
有。裴渡一本正经,这叫蝴蝶效应。再说了,您还没看着小酌成家呢。
奶奶抹着眼泪:他跟谁成家……
裴渡举手,举得笔直。
奶奶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没个正经!!
票退了吧?裴渡趁热打铁,我背您回去。您不知道,您跑这一趟,沈酌脸白得跟纸一样,我看着都腿软。
老太太看了看沈酌通红的眼眶,终于把车票掏了出来。
……退了吧。
裴渡接过车票,三两步退了票,回来时手里多了杯热牛奶。
车站就这个条件。他把牛奶塞进奶奶手里,先垫垫,回去让沈酌给您熬粥。
奶奶捧着牛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酌。
小渡。
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吗?
哪句?裴渡装傻。
跟我家小酌,成家。
裴渡挺了挺胸:算数!!我裴渡说话,一个字一个钉!!
裴渡!!沈酌在旁边咬牙。
你看他,害羞了。裴渡凑到奶奶耳边,压低声音,奶奶,您可得长命百岁。他这块木头开窍慢,您得帮我盯着点。
奶奶笑出了满脸褶子。
回医院,处理完手续,裴渡才发现右手手掌火辣辣地疼。
追人的时候翻栏杆,蹭掉了一层皮。
他没当回事,甩了甩手。
沈酌看见了。
手伸出来。
没事,小伤。
伸出来。
裴渡乖乖伸手。
沈酌拉着他坐下,拧开碘伏,用棉签一点一点清理伤口。
低着头,睫毛垂着,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
裴渡盯着他的发顶,喉咙发干。
沈酌。
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裴渡痛心疾首,我追了两条街,翻了一道栏杆,还挨了奶奶一巴掌——那一巴掌是高兴的,不算。你就不能给我点奖励?
沈酌手上一顿。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流扫过掌心。
裴渡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再吹一下。他声音都劈了,吹一下,欠款少一万。
……
沈酌面无表情,蘸满碘伏的棉签重重按了下去。
嗷——!!
裴渡的惨叫响彻走廊。
沈酌!!你这是恩将仇报!!
吹完了。沈酌慢条斯理地给他缠纱布,奖励发完了。
裴渡看着手掌上那个丑兮兮的蝴蝶结,忽然又乐了。
你系的?
那这手我不洗了。
纱布三天一换。
那我就三天牵一次你的手,换药的时候牵。
沈酌懒得理他,收拾棉签起身。
刚直起腰,手腕被裴渡拽住了。
沈酌。
裴渡仰着头看他,难得收了嬉皮笑脸。
以后有事,先跟我说。天大的事,我跑得比你快。
沈酌垂着眼,没说话。
耳根一点一点红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林强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渡哥,矿难赔偿款,查到了。
裴渡松开手:说。
十年前,赔偿款八十万,矿上确实拨了。但那笔钱是走挂靠公司的账发下去的,中间被人截了一道——
林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渡哥,当年出事的那个矿,挂靠的公司……
是裴氏矿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