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村口。
裴渡下了车,把羽绒服领子立起来,冲驾驶座的林强摆手。
车停这儿,别进村。车灯一晃,全村的狗都得叫。
渡哥,那你呢?
我翻墙回家睡觉。
裴渡想好了,摸回小院钻进被窝,等沈酌早上一转身—吓不死他,也甜死他。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脚步停了。
树干上,几个血红的大字,在手电光里往下淌着印子。
【网红沈酌,陪睡上位】
裴渡脸上的睡意没了。
他往前走了十几米。供销社的土墙上,同样的红油漆。
【金主玩腻就走,卖的哪里是菜】
油漆是新的,空气里一股刺鼻的香蕉水味。
裴渡刚掏出手机,前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手电扫过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踮着脚,正往墙上够。花白的头发上落着霜,怀里抱着一摞撕下来的白纸。
奶奶?
老太太吓得一哆嗦,回头看清是他,眼睛先红了。
小渡……你回来了。
裴渡三两步过去把人扶住。老太太的手冰得吓人,指甲缝里全是红漆,右手食指的指甲劈开一道口子,渗着血丝。
您这是干什么?现在几点您知道不知道?
小声点。奶奶反手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别喊醒小酌。
我都撕干净了,挨家挨户看过了,就剩这几张……不能让小酌看见。这孩子要是知道了,得跟人拼命……
裴渡蹲下身,把那摞纸塞进自己兜里,又把老太太冻僵的手裹进掌心。
奶奶,这事儿交给我。天亮之前,我保证全村找不出一张纸。
可是——
没有可是。您再冻下去,小酌才真要拼命。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问:小渡,你什么时候走?
裴渡一怔。
奶奶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出来。你不是山里人,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奶奶不怕你走。奶奶就怕,你走了,小酌又剩一个人。
裴渡把老太太的手攥紧了些。
奶奶,我不走。
我这次回京,是把家里最大的生意抓稳。抓稳了,才能护着你们。他顿了顿,咧开一个笑,再说,我床还在这儿呢。人走了,床劈了多可惜。
奶奶被他逗笑了,笑出了眼泪。
你这孩子,嘴没个正经。
正经话就一句。裴渡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到老太太脖子上,您和小酌在哪,我就在哪。
把奶奶送回屋,裴渡站在院里拨通电话。
林强。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带上手电,把全村的墙给我过一遍,见一张撕一张。
哥,出什么事了?
少问,干活。顺便查村里小卖部,这两天谁买过红油漆。
挂了电话,裴渡轻手轻脚推开隔壁的门。
他脱了外套钻进被窝,冻得跟冰块似的胳膊长腿,毫无自觉地缠了上去。
沈酌被冰得一激灵,猛地睁眼。
谁——
嘘。裴渡把人往怀里一捞,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劫色的,配合点。
裴渡?
你不是明天才回?
想你了,连夜爬回来的。裴渡的声音带着奔波一整夜的沙哑,说得理直气壮,感动吗?感动就抱一个。
沈酌没抱。
他伸手到被子底下,摸到裴渡的手,一把攥住。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裴渡心脏漏跳一拍。
来了,这块木头学会主动了。
他刚要把人压回去,沈酌已经松开他,翻身下床。
我去给你灌个热水袋。手凉成这样,明天要拉肚子。
裴渡躺在原地,胸口憋着一口气。
老子连夜飞了两千公里,你就给老子灌热水袋?
热水袋灌回来,裴渡抱着人和热水袋,睡死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又把脚贴上沈酌的小腿。
脚也凉。借你暖暖。
拿开。
不拿。这双脚价值连城,冻坏了你赔不起。
剁了就不用赔了。
……你这嘴最近怎么这么毒?
跟你学的。
裴渡被噎了一下,越想越美。
行,出师了。他笑够了,声音忽然低下来,最后说件正经事。奶奶的肾源,匹配有眉目了,下周出结果。
沈酌攥着被角的手一顿。
睡吧。裴渡隔着被子拍拍他,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沈酌睁着眼睛,听着耳边绵长的呼吸,很久没睡着。
这人进门时满身的寒气,他到这会儿还记得。
天蒙蒙亮,沈酌被灶房的动静闹醒。
奶奶正往灶膛里添柴,右手缠着一圈布条。
沈酌的脚步钉在原地。他走过去蹲下,托起那只手。
奶奶,手怎么了。
让镰刀刮了,不碍事。奶奶笑着往回抽。
沈酌没松。
他凑近闻了闻。
油漆味。
和他半夜在裴渡身上闻到的香蕉水味,一模一样。
奶奶,你回屋躺着。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我去趟村里。
院门口,裴渡倚着门框,把去路堵了个严实。头发乱着,眼底泛青。
让开。沈酌说。
不让。
裴渡,这是我的事。
你人都是我公司签的,你的事怎么会是你的事?裴渡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纹丝不动,大清早杀气这么重,想去卸谁一条腿?
沈酌抬眼看他,眼底翻着一层压不住的戾气。
他们骂我可以。他一字一字地说,不该让我奶奶看见。
裴渡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又疼又麻。
他把人往门框边带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骂你也不行。
沈酌,你听清楚。
油漆是新的,人是凌晨动的手,村口的监控林强已经拷走了。
他的拇指在那截细瘦的手腕上慢慢摩挲,天亮之后,该谁跪,谁就得跪,轮不到你脏手。
沈酌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一夜没睡。
盯着我看这么久,想夸我帅就直说。
眼底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看。沈酌说,现在让开。
不让!!裴渡气笑了,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你——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裴渡打断他,得寸进尺地把人往跟前又带了带,鼻尖几乎蹭上他的鼻尖,是陪我在这门口站一会儿。
沈酌皱眉:站什么?
头顶忽然一凉。
一片雪,落在他的睫毛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
灰蒙蒙的天上,细碎的雪粒子纷纷扬扬,落满了破旧的院子。
裴渡喉结滚了滚。
初雪。
林晓晓立的规矩——初雪要跟喜欢的人告白。
这场雪,他等了整整七天。
裴渡抓过沈酌的手包进掌心,塞进自己口袋。
那个规矩,你记得吧。
那是林晓晓的规矩。沈酌偏头。
急着撇清,说明你记得很牢。
你的手在抖。沈酌忽然说。
冻的。裴渡嘴硬,山里五度,谁不抖。
沈酌。他深吸一口气,难得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骚话,我有句——
院门外,一道杀猪般的嚎叫炸响。
渡哥!!渡哥——!!
林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手机举得老高。
人堵到了!!是王秃子带人干的,全招了!!
林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可他说,油漆是别人送的,字是别人教他写的,钱是从京城打过来的……
雇他的人,让咱们查一个叫‘瑞霖投资’的户头。
那个户头的开户人——是沈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