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的合同砸在红木桌面上,声响闷沉。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画面里,裴轩奶声奶气地扬着小胖手,沈酌低头看着他,月光把那张清隽的脸照得格外好看。
裴渡反手拨出电话。
铃声在直播固定机位里响了起来。沈酌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挂了。
裴渡眼前一黑。
沈酌挂他电话。当着全网观众的面,挂他裴渡的电话。
他腾地站起来,恨不得原地劈叉钻进屏幕里,把裴轩拎起来扔出院子。
可他现在远在京城,什么都做不了。
裴渡深吸一口气,拨给贺临。
贺临一看来电,条件反射站起来,走出镜头范围,压低声音接通。
你是摆设?裴渡劈头盖脸就骂,那小兔崽子都要爬我的床了,你在旁边看戏?
贺临委屈:哥,我刚准备拦,你电话就到了。
你再给我找借口?
裴渡盯着画面里裴轩蹭到沈酌腿边的画面,太阳穴突突直跳。
别开外放。把裴轩叫出来,和你一起听。
贺临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裴轩迈着小短腿出来,歪着脑袋凑到手机前。
裴渡一字一顿:裴,轩。
语气活似地府点名的判官。
贺临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裴渡冷声:趁我不在,你反天了?
裴轩毫不畏惧:我没有啊。我就是让漂亮哥哥哄我睡觉。
裴渡牙齿咬得咯吱响:你要是不想活到上小学,现在立刻跟贺临回村长家。
话没说完,手机被人抽走了。
沈酌的声音传进来,清冷带着一丝不悦:你跟小孩胡说什么。
直播间弹幕疯了。
【笑死,亲弟弟秒速背刺】
【小酌护崽!!渡爷你完了!!】
裴渡在心底把裴轩骂了十七八遍。
他知道这事没法硬来,语气一转,委屈得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小酌,你怎么挂我电话。
裴轩在旁边抢答:哥哥说我活不到上小学。
沈酌声音沉了一度:裴渡。
裴渡认栽,果断不在这种送命题上纠缠,话锋一偏。
你不许留他睡这屋。
本来就没打算。
你刚才挂我电话,对他却那么温柔。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有了新的小宝贝。
裴渡醋意冲顶,脱口而出。
沈酌,要是我和裴轩同时掉粪坑里,你先捞谁?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你有病吧?沈酌的声音带着气笑的尾音。
裴渡听出他没真生气,立刻得寸进尺:你看,踢到醋坛子了吧。我裴渡醋缸子大得能泡下整个村。
贺临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恋爱脑病发现场,裴渡荣登榜一。
沈酌懒得跟他纠缠,把电话挂了,看向裴轩和贺临。
明天凌晨三点我要出发。节目组安排把没上过直播的滞销菜运到市区批发市场卖,不能提前透露地点。
沈酌语气平淡:我走以后家里没人管你们。奶奶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陪护。你们早上去村长家吃饭,不要迟于七点,过了时间点就没有了。
裴轩点头。
贺临带着裴轩离开。
人刚出院门,手机又响了。
凌晨三点?裴渡的声音压得很低。
把滞销的运到批发市场,看看线下能不能走通。如果行,以后就算直播热度过了,村里也不愁销路。
裴渡沉默了几秒。
挺又沉默了两秒。
整挺再沉默一秒。
你是想打通线下渠道顺便消化上不了直播的那批货对吧?
嗯,很好。
我只是对凌晨三点有意见。
对这个思路没有任何意见。
非常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转得比山路还急。
沈酌没说话,把手机搁在一边,开始洗漱。
裴渡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
你明早穿我那件长款羽绒服,腰到膝盖全能裹住,不会冻着。
批发市场人杂,别让任何人碰你。
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沈酌拧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睡?
睡不着。裴渡靠在椅背上,声音散漫。
这边的床太大了,翻了两个小时怎么都不对。
沈酌把毛巾挂好。换个姿势。
换了不下十个。问题不在姿势。
裴渡嗓音低下去,带着刻意掩饰却掩饰不住的认真。
旁边少了个人。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酌没接这话,上了床,拉好被子。
你几号谈完?
最迟后天。协议签完我连夜回去。
不用连夜。正常时间回来就行。
裴渡不依不饶:你声音变轻了。
没有。
你一个人盖整床被子,是不是觉得空了?
沈酌闭上眼。
被子终于可以摊开盖了。
裴渡抓住了关键词,笑意从嗓子眼里漫出来。
你提被子变宽了,说明你注意到旁边没人了。小酌,你这弯弯绕绕的,是在说想我。
你的阅读理解能力有问题。
那你给我打个分。顺便替我闻一下枕头,看看还有没有我的味道。
你有病。
上次你说让我去看医生,这次改成有病了。说明你已经放弃治疗我了。放弃治疗代表接受。沈酌,你在接受我。
沈酌挂了电话。
裴渡盯着黑掉的屏幕,靠回椅背。
挂得越快,慌得越厉害。
他拨了回去,沈酌没接。
裴渡发了条消息过去。
【刚才那个问题。如果我和裴轩同时掉进粪坑里,我不需要你跳下来。太脏了。我会自己把裴轩扔上去。你只用在坑边递一条干净毛巾给我就行。】
过了三十秒。
又补了一条。
【毛巾要先递给我。】
手机屏幕亮了。
沈酌回了两个字。
【神经。】
裴渡握着手机笑了半天。
笑完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间价值八位数的主卧空旷得像个冷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像山里那个破木板床上的,带着干净清冽的皂角香。
大山深处。
沈酌放下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摸出另一部旧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命名的音频文件。
指尖悬了两秒,按了下去。
低沉的法语旋律在漏风的土屋里轻轻漫开。
歌声缱绻。
窗外没有星星。
可他忽然觉得,有人正隔着几百公里的黑夜,和他看着同一片天。
凌晨两点四十五。闹钟还没响,沈酌已经穿戴整齐。
他推开门,冷风刺骨。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九。
【起床了吗?外面冷,把我的羽绒服穿上。到了给我发定位。】
沈酌盯着屏幕。
这人两点半还没睡。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京城。
裴渡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句号,嘴角慢慢勾起来。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句号代表结束。
可他从来不信。
院门外,林强已经发动了车。后座塞满了打包好的滞销白萝卜和干菜。
沈酌锁好院门,转身上车。
林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沈先生,渡哥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
林强深吸一口气,表情痛苦。
他说,你穿他的羽绒服好不好看,让您自拍一张发给他。
沈酌面无表情。
开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