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年之痒

姜时薇和傅司宴的办公位置呈现L型。

她专注点着鼠标,偶尔起身给傅司宴换杯咖啡,尽职尽责的秘书一枚。

如果傅司宴没有恰巧看到她没来及关的网页的话。

严谨端庄的女秘书将咖啡放到他桌上,给上司电脑旁的绿植喷了点水。

她五指纤细,嫩如清葱,捏着一片翠绿叶子,像怀抱着蒲团的白玉小佛。

傅司宴脑中不知道怎么想到了前几日拍卖场上兴起拍下的“菩提子”。

一白一绿,白得干净,绿得鲜浓。

倒是般配。

“陈落仟约您半山茶庄打牌,说她表哥江岸也在,问您几点方便。”

傅司宴吹了下咖啡,轻抿一口,“你跟我去,两点,一起吃个饭。”

陈落仟表哥是市委书记的侄子。

南城的项目被卡,多半是他的手笔。

傅司宴可以不去。

但是代价是把吃进肚子里的金子,原封不动地给吐出来。

还得多吐几根骨头。

“傅总,家里有事,跟您打个申请。”

傅司宴通情达理,“你跟小舟交代一下,让他准备好了来喊我。”

“谢谢傅总。”

“对了。”傅司宴忽然开口。

姜时薇回过头。

“今天特大暴雨,路上小心一点。”

“感谢傅总关心。”

姜时薇出了办公室,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见小舟踪影。

她拉住正去倒水的综合办职员,指了指对面空荡荡的办公室,“看见小舟了吗?”

对方用词很谨慎,“没有,姜老师你再问问其他人,可能我来的时候他刚好不在。”

没人愿意得罪关系户。

尤其是林舟这种傅司宴亲自安排进来的。

她拿出手机,打小舟的微信语音。

彩铃响了好一会儿,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钻了出来……

“姐……我发烧了,今儿爬不动了,帮我跟傅总请个假。”

说罢,咳嗽声连续不断。

“你好好休息。”

姜时薇脸上没什么表情,“傅总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谢谢姐,那你先忙吧,我去吃药了。”

姜时薇握着手机沉思了一会儿。

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老婆……”

“你该不会提前下班了吧!”

姜时薇靠在走廊上,叹了口气,“今天大暴雨,演唱会会不会延期?”

“放心吧老婆!主办方刚发了公告,室内演唱会,如期举行。”

“你骑小电驴,路上不安全吧?”

“我技术超棒的!更何况那是我给你挑的小电驴,质量妥妥的。”

“嗯。”姜时薇放弃了。

“我下午得陪我老板去趟东郊,如果我迟到,你就先进去,别一个人站外面淋雨,知道吗?”

“OK……”

“需要老公骑小电驴去接你吗?”

姜时薇眼前浮现林祁野骑着小粉从天而降的样子。

算了吧。

18岁的姜时薇,全世界只有林祁野。

但是28岁的姜时薇,会担心世界没有林祁野。

“雨天危险,我尽量早点过去。”

“好,老婆那我等你。”

“嗯,我先挂了,晚上见。”

挂了电话。

姜时薇转身,拧开傅司宴办公室的门,一室寂静。

她有一瞬怀疑,傅司宴究竟听到了多少。

“傅总。”

傅司宴正靠在书架边,摆弄着一个金属摆件。

那是姜时薇闲来无事算命来的,说她今年喜金水,宜蓝、白、金色,能改改运。

傅司宴拨弄着那个左右不平衡的小水车,淡漠唇角忽然勾了勾。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嗯。”

喉头沉沉,依旧眼未抬。

“小舟今天身体不舒服,跟您请个病假。”

“好。”惜字如金。

但姜时薇此时希望他说几个字。

可惜他没有。

雨珠子从天而坠,在落地窗上爬下一道蜿蜒水迹。

紧接着一颗、又是一颗,饱满而破碎地在他们眼前蹦开。

轻而重,缓而急。

这雨,来得可真及时,连侥幸的机会都不给她。

姜时薇总不能让自己上司亲自冒雨驾驶,显得她多没良心。

“下雨了。”

傅司宴黑眸掠过,如烟如袅,叫姜时薇没看真切。

她走近窗边,看了眼楼下还算空旷的街道,“我们早点走,怕是会堵车。”

“行。”

傅司宴把那小摆件递到她面前,“哪买的?”

“淘宝。”她依旧平静。

姜时薇话一直不算多,七年搭档,傅司宴也只捂热一点。

“挺有意思。”

“傅总喜欢?”

“还行。”

“那送您。”

“不用。”傅司宴心情不错,“听你说,这能改运?类似锦鲤的性质?”

姜时薇轻轻点头,“算吧。”

一米八七的男人微微俯身,攥着个小玩意儿,眼底深暗。

“那敢情好。”

姜时薇没作声。

好像根本没听见,只专注看着窗外头越来越大的雨。

视线专注凝聚,沉静得令人移不开眼。

傅司宴静静靠在一边,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唯有雨声依旧。

半山茶庄。

坐落于东郊的宝塔山上,停车场在山腰,还得爬一段台阶。

姜时薇听到地点,就知道陈落仟是故意的。

大雨天,她根本没想放傅司宴走。

姜时薇穿着三厘米的小高跟,倒还算游刃有余。

只是包臀裙和米色真丝衬衫完全不适合爬山,更何况她的腿上还裹着条肉色丝袜。

温婉的细眉少见蹙起,烟波双眸也不再斯文亲和。

反而显得疏漠冷淡。

“抓住我的手臂。”

傅司宴脱下西服,露出铅灰色的衬衣。

他的身材不算健硕,但比例绝佳,因皮肤比旁人白些,健身后的薄肌更衬腰身。

她也没扭捏。

上司和秘书,本身就是需要极具默契的关系。

偶尔亲近一些,也有利于工作开展。

毕竟,没人喜欢和一台冷冰冰的机器打交道。

“多谢傅总。”

她五指轻握,拢出他小臂的形状,结实。

就是肌肉紧绷,有些膈人。

傅司宴瞥过她的鞋尖,是衬脚型的尖头款,但不好走路。

姜时薇的脚踝很细,小腿修长,穿高跟鞋一点也不造作,仿佛浑然一体。

他一直欣赏她的职业审美。

但此时也得这双脚,不该出现在这里。

“没换鞋?”

“毕竟接待,运动鞋不太合适。”

“谁让你接待了?”

“傅总还真请我来赏山赏水喝茶?”

“那倒不是。”

傅司宴迎着她的手,似乎怕落了一拍,她就跟不上了。

“一会儿我装胃疼,你寸步不离跟着我。”

“什么也别喝,什么也别碰,你跟着我,我才能走。”

陈落仟喜欢搞点小动作。

让姜时薇偶尔都会忘掉,傅司宴已经结婚了,还结了很多年。

他和陈嘉莺谈不上模范夫妻,但也绝对算是金童玉女。

其实还是很多人羡慕的。

什么东西太干净了。

就会有人想把它染黑。

姜时薇深谙此道。

“您放心。”

姜时薇依旧少言。

但傅司宴知道她从不承诺空话。

傅司宴停了停,姜时薇也顿下脚步,抬眸看他。

山上的风大了起来,这里却没下雨。

傅司宴的衬衣被吹得放浪,精干腰身若隐若现。

“姜时薇。”

低沉嗓音如砂纸过耳,在空旷山脉震荡不息。

“我很信任你。”

接近傍晚。

红霞连天,乌云龟速平移,不久将抵达这里。

或许染上了点潮气。

姜时薇竟想,傅司宴的骨子里,有点磨人。

去证明一件无法证明的事。

竟是一个站在高位的男人,做出来的事。

大抵和他的婚姻,也有点关系。

陈嘉莺她见过几次,但都是在电视里。

她有着与傅司宴截然不同的性情。

敢爱敢恨。

要么全有,要么全无。

而傅司宴两者都给不到。

只能拖着这段注定无望的婚姻。

到彼此失去价值。

六点。

牌桌烟雾缭绕,酒香四溢。

傅司宴和姜时薇足足被拖了四个小时。

公章就在她身上。

但是一直到刚刚,土地审批表才盖上。

陈落仟一声“杠”,姜时薇就送出砝码。

哄得她小脸通红,格外高兴。

“陈小姐,恐怕晚饭要先失约,老毛病又犯了。”

傅司宴额头浮着薄汗,嘴唇苍白,脖颈青筋紧绷,如蛇盘绕。

“抱歉。”姜时薇碰翻身前麻将,“我带傅总去医院。”

“不用这么麻烦,我带了私人医生。”

陈落仟早有准备,“傅总先去客房歇会儿。”

姜时薇沉默地与傅司宴对视一眼,她扶住傅司宴的后腰,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腹部,“傅总的胃病是历史遗留问题了,陈小姐的私人医生可能并不了解情况……”

“不会。”陈落仟笑意更甚,“我特意请的国内顶尖的肠胃医生。”

“今天绝不会让傅总在我这里出事。”

陈落仟单手扣着桌子,似乎在欣赏老鼠被猫抓到前的窘迫。

傅司宴在她耳边轻声呵气,“不急。”

“傅总看起来很不舒服,我来扶着吧。”

姜时薇眼底掠过冷意,“傅总胃病犯时,常会反酸,万一没控制住弄脏您的衣服,就麻烦了。”

“好吧。”陈落仟暂时放弃了轻薄的念头。

没关系,傅司宴已是她的掌中之物。

姜时薇被傅司宴半抱着,二人来到三楼客房区。

“走。”

傅司宴松开手,面色落了几分,有些迫人。

陈落仟那个表哥,是个十足的色胚,看姜时薇的眼神,就像看待宰的鱼肉。

他不能留,姜时薇更不能留。

“紧急通道。”

姜时薇看向那个锁住的楼梯。

“你有办法?”

她从头上拆下一只黑色的发卡,在傅司宴探究的目光下,“咔哒”一声解了锁。

“姜时薇。”

“上次我醉了,你不会就是这样开的我家门吧?”

“不是。”

“您是密码锁。”

傅司宴回想她熟练的动作,“哪儿学的?”

“没人教。”

姜时薇不愿谈论太多自己的私事。

傅司宴淡淡垂了眸,也不再问。

傅司宴第一次姜时薇,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她穿着白衬衫,身上一件首饰也没有,安安静静坐在那看简历,林祁野坐在对面,围着几个来搭讪的女生。

姜时薇头都没抬一下。

却在林祁野咖啡翻倒的时候,第一时间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个刚毕业的女生,谈恋爱这么沉稳。

傅司宴记住了她。

而七年后。

坐在她对面的,是他自己。

无论姜时薇在做什么。

她永远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傅司宴的需求。

并且满足。

但他抓不住她。

姜时薇的内心,好像永远隔着一层摸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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