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封电报

【不能?】

清徽重复了一遍陆凛的话。

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听不出嘲弄。

【你是真的不能,还是不敢?】

陆凛的背脊绷得笔直。

【请夫人不要为难属下。】

【为难?】

清徽看着她。

水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将那张脸遮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陆凛看不清她眼里究竟藏着什么。

只知道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军装。

不是帽檐。

也不是腰间的皮带。

而是伪装底下,她藏了三年、从未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清徽注视着她,开口时,声音依然从容。

【陆队长,你是在抗命——】

她停了一下。

【还是怕我发现,你根本不是男人?】

雷声落下。

整间浴室被震得轻轻一颤。

陆凛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雨声。

水声。

窗框被风吹动的声音。

全都在那一句话落下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原地。

手里还握着那条棉巾。

指尖却像失去了知觉。

束胸布忽然变得比任何时候都紧。每一道缠过肋骨的布边都在往里收,压住胸口,也将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没有声音。

清徽没有催她。

也没有露出抓住把柄后应有的得意。

她只是看着。

安静地、专注地等着陆凛开口。

这反而比质问更让人恐惧。

【夫人……】

陆凛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道声线比平时更哑。

【属下听不懂您的意思。】

清徽垂下眼,看着水面。

【听不懂也没关系。】

她抬手拨开漂在水上的长发,动作从容。

【我现在就可以让管事送一封电报去前线。】

陆凛的指节僵住。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清徽重新看向她。

【陆凛是个女人。】

没有怒斥。

没有审问。

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那把刀就这么被她摆在两人中间。

锋刃朝着陆凛。

只要再往前推一寸,就足以割断她拥有的一切。

【天亮以前,师座就能看见。】

清徽说完,便不再开口。

后面的事,不需要她提醒。

陆凛比任何人都清楚。

冒名入伍。

欺瞒长官。

混入军营整整三年。

军法会怎么处置她,她早就想过无数次。

死并不可怕。

从她第一次把粗布缠上胸口、踏进军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

可她死了,军饷就断了。

父亲床头的药瓶已经快空了。

他们还在等她下个月寄钱回去。

等着从不回家的【哥哥】,继续撑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一封电报。

只要一封。

父亲的药。

弟弟们的食物。

还有她用三年时间换来的一切,都会在天亮以前被砍断。

陆凛依旧站得很直。

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握成拳头。

指甲陷入掌心。

一点痛都感觉不到。

清徽将她所有细微的变化收进眼底。

她没有去碰浴池旁的铃,也没有叫人拿来纸笔。

过了片刻,她只说:

【那封电报,现在还没有送出去。】

陆凛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正面撞在一起。

她没有从清徽眼里看见厌恶。

没有看见害怕。

更没有看见一个长官夫人发现怪物后应有的排斥。

那里只有平静。

以及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陆凛来不及辨认,清徽便移开视线,再次看向她手里的棉巾。

【拿好。】

陆凛没有回答。

【跪到池边。】

军靴往前挪了一步。

她屈下膝盖。

右膝先碰到潮湿的地砖,接着是左膝。

冰冷的湿意透过军裤渗进皮肤,与浴池里漫出的热气交缠在一起。

陆凛跪在了沈清徽面前。

背脊依旧挺直。

帽檐下的那张脸没有表情。

只有握着棉巾的手,暴露了她此刻用了多大的力气。

清徽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转回身,将湿发全部拢到肩前。

裸露的后背再次出现在陆凛眼前。

和几天前一样。

又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意外。

这一次,是命令。

【靠近一点。】

陆凛跪着往前挪动,直到膝盖抵住浴池边缘。

清徽微微低下头,将后颈也露了出来。

【擦。】

陆凛抬起手。

白色棉巾停在距离那片肌肤不到一寸的地方。

没有落下。

她跪在冷硬的地砖上,胸口被束胸布勒得吸不进一口完整的气。

清徽的后背近在眼前。

只要再往前一寸,她就会碰到。

可她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牢牢钉在了浴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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