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在厨房外拦住陆凛。
【张妈家里出了事,一早请了假。夫人的换洗衣物已经烘干、熨好,只是还没送上去。】
管事说完,垂手站在一旁。
【夫人沐浴前交代过,衣服备好便直接送进卧房,不能耽搁。】
陆凛没有立刻回答。
官邸里不只张妈一个女佣,但能进出二楼、经手夫人贴身衣物的,只有她。
这是师团长亲自定下的规矩。
其余女佣只能在一楼做事,没有传唤,不得踏上二楼半步。
至于负责警戒的十二人,除了陆凛,其余十一个全是男人。让任何一名男兵进入夫人的卧房,都不合规矩。
真要从警卫队里挑一个人,也只能是奉命统管官邸、必要时可以进入内宅的她。
【交给我。】
管事点头,转身取来一只藤编的衣物篮。
篮子里整齐叠着几件熨烫平整的衣物。
最上面,是一件丝质长裙。
薄得几乎透光。
陆凛接过衣篮,没有低头去看。
她提着衣篮走上二楼。
长廊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她走到主卧室门前。
停下脚步。
右手提着衣篮。
左手抬起。
指节微屈,轻敲门板三下。
【夫人。】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夫人,换洗衣物送来了。】
依然没有回应。
陆凛等了十秒。
二十秒。
她很快作出判断。
夫人不是不在房内,就是已经午睡。
无论是哪一种,把衣物放下就离开。
不用停留。
也不必接触。
进去。
放下。
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门把,推开房门。
门开的瞬间。
她看见了。
沈清徽背对着门,站在梳妆台前。
上半身的衣物已经褪去。
白皙的裸背完全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
从肩胛骨到腰线。
整片肌肤,没有任何遮掩。
陆凛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
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
是门槛。
还是地毯的边角。
她没有时间去分辨。
身体已经失去平衡。
衣篮脱手。
衣物散落。
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
然后,结结实实地压了上去。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
陆凛的胸口压着清徽的背。
隔着一层被汗水浸透的军服。
以及军服底下,那层勒得死紧的束胸布。
她能感觉到身下那具身体的温度。
很热。
皮肤上带着刚沐浴完的湿气,柔软得不像是真的。
然后陆凛的脑子完全当机,直到时间转动了一秒。
她才想起自己的束胸布。
她的胸口正压在另一个人的背上。
布料有没有移位。
形状有没有露出来。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整个人瞬间弹起。
动作太急,膝盖撞上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跪在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死死抠进地板的缝隙里。
头压得极低。
低到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属下……属下该死!】
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那个她练了半年才习惯的中性嗓音,此刻碎得像被军靴踩过的玻璃。
【属下不知道夫人在更衣……属下罪该万死……】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冲撞长官夫人。
完了。
全部都完了。
她跪在那里,额头几乎要磕到地上。
等待的是一声尖叫。
或者一句【来人】。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尖叫。
没有怒骂。
片刻后。
她听见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很轻。
很慢。
是衣物被拾起、被披上身体的声音。
过了几秒,一个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起来。】
语气平静。
没有愤怒。
也没有惊慌。
陆凛没有动。
她不敢抬头。
【我说,起来。】
声音里多了一分不耐,却谈不上怒气。
陆凛慢慢撑起身,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地板上。
不敢往上移动半寸。
视线所及,只能看得到夫人垂在身侧的手。
骨节纤细。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不像她,总是剪得极短。
【衣服放下,出去。】
六个字。
没有别的。
陆凛弯下腰,把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放回篮子里。
手一直在发抖。
她知道。
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放好最后一件,她把篮子放到梳妆台旁边的矮凳上。
然后退后一步。
转身。
走到门口。
拉开门。
跨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走廊里的光线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可她却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靠着门外的墙。
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
胸口那层束胸布,像一只手死死掐住她的肺。
她张着嘴呼吸。
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刚才那几秒,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冲撞了师团长的夫人。
还压在了她身上。
但夫人没有叫。
也没有追究。
只是让她把衣服放下,然后出去。
太反常了。
任何一个正常的反应——
尖叫。
发怒。
叫卫兵。
都比现在更合理。
可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想,这一切为什么会如此反常。
恐惧吞没了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她站在墙边,用了整整两分钟,才让自己的呼吸重新变得稳定。
随后站直身体。
整理军装。
表情也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她转身。
走向楼梯。
皮靴踩在地板上,步伐稳定,速度均匀。
就跟之前一样。
房门关上后。
沈清徽站在房间正中央,没有动。
她身上披着刚拿起来的外衫,领口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房间里还留着刚才那场短暂混乱的痕迹。
地板上有一道军靴踩过的灰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
清徽没有急着穿好衣服。
她站在那里,微微偏头,像是在回想什么。
刚才压上来的那具身体。
很重。
粗糙的军服布料,磨红了她的后背。
但是……
她闭上眼。
将注意力放到另一件事上。
气味。
刚才那个人压上来的时候,离得那么近,呼吸直接喷在她的后颈上。
她闻到了什么?
不是汗臭。
不是烟味。
更不是男人身上那股粗砺、混着皮革与铁锈的味道。
是一股很淡的味道。
干净。
温热。
带着一点被棉布闷住的体温。
若有似无。
清徽睁开眼。
她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
母亲。
姊姊。
妹妹。
女佣。
女老师。
她记得女人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连香水都遮掩不了、与生俱来的气息。
而刚才压在她身上的那个人。
就有。
她走到梳妆台前。
坐下。
望着镜中的自己。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燎原大火被点燃之前,最细微的火星。
陆凛。
师团长最器重的警卫队长。
冷硬。
沉稳。
从不犯错。
深得信任。
是个女人。
清徽拿起桌上的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一下。
又一下。
和昨天一样慢。
一样轻。
只是今天。
她梳头时候,眼底多了一点东西。
那层沉积已久的死灰。
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