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清徽

沈清徽醒来时,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鸟叫。

没有风声。

就连窗帘被日光晒透后该有的那点闷热,都感受不到。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雕花实木,描金边线,中央嵌着一盏从未亮起过的水晶吊灯。

这间卧室里,每一样东西都很昂贵。

床单是苏绣的。

枕套是真丝的。

梳妆台上摆着十几瓶进口香水和面霜,每一瓶都没有拆封。

它们只是摆在那里。

和她一样。

只是为了看起来体面。

她侧过身,看了一眼床头的座钟。

八点半。

对她来说,八点半和六点半没有任何差别。

没有人等她起床。

没有人需要她坐上餐桌。

更没有人在乎,她几点醒来。

或者,有没有醒来。

她坐起身,赤脚踩上冰冷的地板。

走过长廊,经过主卧室的门。

房门依旧紧闭。

一直都是。

门锁是从里面反锁的。

刚嫁进来时,她曾站在这扇门前犹豫过。

后来,她再也没有停下脚步。

餐厅位于一楼东侧。

长长的红木餐桌足够坐下十二个人。

今天和往常一样,只有最末端摆着一套餐具。

女仆端上早餐。

白粥。

酱菜。

一碟桂花糕。

摆盘精致,分量刚好。

和昨天一样。

和上个月一样。

也和去年一样。

清徽拿起汤匙,喝了两口粥,又放下。

女仆站在三步之外。

垂着头。

不动。

不说话。

也不看她。

这座宅邸里的佣人,全都是这副模样。

规矩是师团长订的。

下人不得与夫人闲聊。

不得主动攀谈。

不得在夫人面前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违者,即刻辞退。

刚开始,清徽还试着跟她们说话。

问她们叫什么名字。

家里有几口人。

来这里多久了。

没有人敢回答。

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舌头。

只会低头。

点头。

退下。

后来,清徽也不再问了。

跟一面墙说话。

说久了。

自己也会变成墙。

吃完早餐,她走到客厅。

客厅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牌。

四个字。

【绝对忠诚】。

这块牌是师团长亲手挂上的。

他的军功、他的信条,还有他的一生,都浓缩在这四个字里。

每一个踏进这座宅邸的军官,第一件事都是对着这块牌立正敬礼。

清徽经过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走到窗边,在那张宽大的靠背椅坐下。

窗台上放着一只纯金打造的鸟笼。

笼子里,一只黄羽金丝雀正歪着头啄食盆里的小米。

这只鸟,是师团长送给她的。

结婚第一年的礼物。

不是因为他知道她喜欢鸟。

而是因为他觉得,女人待在家里太安静,总该养点会出声的东西,免得下人以为夫人不在。

清徽伸出手,隔着金色栅栏,轻轻碰了碰金丝雀的羽毛。

鸟儿受了惊,扑扇着翅膀退到笼子的另一头。

她收回手,靠着椅背,望向窗外。

院子空荡荡的。

围墙很高。

墙头拉着铁丝网。

大门口站着两名卫兵,从清晨站到天黑,跟雕像没两样。

院子里种着一排柏树。

修剪得整整齐齐。

每一棵都是同样的高度。

同样的形状。

连树,都不被允许自由生长。

下午,女仆前来通报。

师座交代,明天会有一队警卫进驻官邸,负责内围安全。

清徽看着一本旧杂志。

听完后,只是翻过一页。

【知道了。】

女仆躬身退下。

清徽望着杂志上的一张风景照。

湖泊。

远山。

芦苇荡。

一个她从未去过,也大概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又要来一批人。

又是一群穿着军靴的男人。

踩着一样的步伐。

站着一样的岗。

用一样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不是看着她。

是看守她。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师团长的财产。

和墙上的木牌一样。

和院子里的柏树一样。

都是这座宅邸的一部分。

需要被看守。

不需要被观赏。

她合上杂志,随手放到茶几上。

隔天上午,院子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清徽坐在二楼卧室窗边,原本没有打算去看。

可脚步声还是越过围墙,一路灌进屋里。

靴底碾过碎石地,沉闷而整齐。

她微微侧过头。

目光落向窗外。

一队士兵正鱼贯走进大门,在院子里列队站定。

灰绿色军服。

整齐划一。

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人。

个头不是最高。

但站姿,是所有人里最挺拔的。

大檐帽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道被阴影切开的下腭线。

那人背着手,站在队伍前方。

一动不动。

只是站在那里。

不说话。

也没有任何动作。

整座院子的空气,却在无形中沉了一层。

清徽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两秒。

随即移开。

又一个。

又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东西。

她放下窗帘,转身坐回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

眉眼很美。

唇色很淡。

眼底压着一层连她自己都懒得翻动的死灰。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从头顶到发尾。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很慢。

很轻。

像是除了这件事,她已经找不到任何值得认真去做的事情。

窗外,院子里传来队长低沉的嗓音,正在安排警卫部署。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模糊。

遥远。

沈清徽没有去听。

反正听不听都是一样的内容。

那群男人。

除了服从跟军令,也说不出什么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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