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摊着那卷羊皮纸,薇洛蘸了蘸墨水,写下几行字。确认没有其他异样,才放下羽毛笔,起身走向墙角。
那只铁笼子不大,是驯兽师临时找来的。
白狐趴在笼子最里面,紫色的眼睛在烛火的暗影里亮着两簇幽光,看见她走过来,它的耳朵尖动了动,但身体没动。
她蹲下身,和它平视。
你不是会魔法吗?她伸出手指敲了敲笼子的铁栅栏,自己打不开?
白狐看着她,紫色的瞳仁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
她等了几息,确认它确实没有要自己开门的意思,心里那点试探的心思便更浓了。
这东西入梦的时候那么厉害,结果连个铁笼子都搞不定?
薇洛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锁扣,伸手进去,把它捞了出来。
现在,变成人吧。
白狐看了她片刻,然后浑身被光团笼罩。
白光消散,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白乎乎的一团,大概只到她胸口那么高,光溜溜地的站在那,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紫色的眼睛大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那张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条粉白色的东西就两腿之间明晃晃地挂着。
薇洛别过脸去。什么情况?!她耳朵根刷地红了,你上次变得不是……那个…那么大的人,穿白袍的、自带衣服的吗?!
远离你的时间越长,魔法消逝得越快。维持人形已经很勉强了。
薇洛伸手从椅背上扯过一件自己的睡裙,穿上。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安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试探着转过头,发现那件睡裙被他套在了头上,脑袋从领口钻出来,两只胳膊却还在袖管外面胡乱地伸着。
……你不会穿衣服?
他睁着那双紫色的大眼睛看着她,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过来,也不说话,也不点头摇头,就那么看着。
她扶了扶额。好吧,变成这副模样,确实可爱得让人没办法生气。
那点变态的冷漠被这张幼小的脸一衬,全都变成了冷冷的小傲娇,像一只矜贵的猫咪。
薇洛拎着他的两条胳膊,一只一只地塞进袖管里,再把裙摆往下拉,盖住他的腿。
她退后两步打量他,没想到还挺合身的。
除了入梦和变成人,你还会什么?
小白毛摇了摇头,不知道。跟在你身边越久,意识和魔法就会慢慢恢复。你身上的气息……
哦——,薇洛抱着手臂,现在的情况非常有利。
他不只是需要她,他几乎是在被她的存在本身喂养着。只要靠近她,他就会逐渐变得完整;远离她,他就一点一点地消散。
一切的掌控权都在她手里。
薇洛弯了弯唇角,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就签了这个。
小白毛低头看着羊皮纸,紫色的眼睛在纸面上扫过那些弯绕的符文,然后愣愣的看着她。
……你不会不识字吧?
他点了点头。
薇洛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她刚才为了把这个契约写得滴水不漏,又是引经据典又是反复措辞,结果人家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转念一想,不认识反倒更好办,她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这上面写的很简单,她俯下身来,和他平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只是说你要听我的话,我是你的主人。
他盯着她弯起来的眼睛,那张小脸上看不出任何思考的痕迹,他确实答应过她,要听从她的命令。
那既然你同意,我就签字了。薇洛把羊皮纸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羽毛笔,偏过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着。
她挑了挑眉,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名字,我总得知道你的名字才能写上去。
他张了张嘴,雪团。
嗯,真乖。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羊皮纸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
红色的光芒沿着她写的字迹流淌了一圈,然后所有符文齐刷刷地暗了下去,纸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应该是成功了。
国王北上临冬城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整个城堡都在这阵风里翻涌起来。
侍从们抱着成卷的锦缎和皮草在走廊里匆匆穿梭,厨房里日夜不停地熏烤着腌肉和面包,铁匠铺的锤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而薇洛每日除了看看书,便是在花园散步,或是陪着弥赛菈和托曼在长廊里玩捉迷藏。
洛拉斯经常过来找她,每次她都寻由头推脱不见。
但他还是持之以恒,派人送来各式各样的好东西。
珠宝、鲜花、诗集…………这些东西薇洛从来都不缺。
雪团白天就趴在她膝头或脚边,毛茸茸的一团,紫眼睛半阖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手腕。
她看书时它就安安静静地蜷着,她起身走动时它便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裙摆后面,不叫不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有时候弥赛菈伸手想摸它,它就会悄无声息地绕到另一侧。
它好高冷啊,弥赛菈撅着嘴对她说,我摸别的小猫小狗都会摇尾巴的。
薇洛弯下腰把雪团捞起来抱在怀里,揉了揉它的耳朵尖,它就这样,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不管是不是契约书的作用,现在雪团确实听她的命令。
她命令它不许入梦,它就没有再来扰她清梦。
这天晚上她照常沐浴更衣,把雪团放到床尾的软垫上,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乖,睡觉,然后吹熄蜡烛躺下。
睡着没多久就被热醒了,她费力地掀开眼皮。
入眼是白色的发顶。柔顺的、月光一样的白长发散落在她胸前,发丝随着他脑袋的动作在她乳肉上来回蹭着,痒痒的,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把整张脸埋在她胸口,两只小手从两侧环着她的腰,小小的手掌贴在她腰侧裸露的皮肤上。
嘴唇含着她的乳尖,吃得津津有味,粉嫩的舌尖时不时从唇缝间伸出来,沿着乳晕边缘慢慢地、仔细地舔一圈,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点心,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点气味。
你给我下去。
雪团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她从床上蹬了下去,顺着床沿咚地一声摔在地毯上,白色的长发笼在身上,他赤裸的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她,下巴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亮亮的水痕。
四目相对。
他眨了眨眼,紫色的瞳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琉璃一样的色泽,像两潭静水,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欲望,没有愧疚,没有害怕,也没有羞耻。
薇洛坐起来,整理好睡裙。
你是有什么隐疾吗?!她压着嗓子,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白天抱着你、晚上抱着你、睡觉都让你睡在床边,还不够嘛。
雪团坐在地上,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他的表情平静,语调也是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但在那张幼小的脸上,就莫名显得无辜又理直气壮。
那里的气味更浓郁。
薇洛差点笑出声,在心里把这个小变态和但他会魔法而且长得好看这两个念头各自称了一下重量,然后默默把前者往旁边挪了挪。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你的主人,你做什么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今晚你犯了错——她伸手指向墙角的铁笼子,自己去笼子里睡。
雪团从地上爬起来,就这么赤裸裸的走进笼子。
等一下。
变回原形。笼子太小了,你挤不下。
薇洛看了它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来,她再思考自己的决定的正确性,留着一个不清楚来历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他有意识开始就不再是单纯的主人与宠物、主人与仆人。
她有些怀念初见时那个可爱惊艳的小白狐了,如果雪团只是普通狐狸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