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分不分手

林晚晴是被手机震醒的。

林晚晴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光,分不清是几点。

手机在枕头边震个不停,摸过来一看,论坛的消息已经攒了快两百条。

昨晚发的那张照片挂在热门区,标题栏还是空白的,评论区却热闹得像过年。

有人喊“宫司宝宝又营业了”,有人说“这张拍得够味”,有人已经开始猜她是不是换人了。

林晚晴盯着那些评论看了两分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然后林晚晴坐起来,靠在床头,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

分不分手。

这个念头昨天就有了,被她按下去,今天又浮上来,按都按不住。

她现在是林晚晴,林晚晴是苏哲的女朋友,谈了近三年。

按正常人的逻辑,她应该立刻分手。

不是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人生,凭什么替别人过下去?

可问题在于,她分不清“自己”和“林晚晴”到底算不算两个人。

记忆是融合的。

她记得自己叫苏哲,二十岁,大三,有个谈了快三年的女朋友叫林晚晴。

她也记得自己叫林晚晴,二十岁,大三,有个谈了快三年的男朋友叫苏哲。

两段人生像两条河,在她脑子里汇成一条,水还是那些水,但已经分不清哪一滴是上游流下来的。

林晚晴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如果她是苏哲,那林晚晴是另一个人,是他的女朋友。

他应该分手,然后报警,然后去查这具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可这具身体就是苏哲女朋友的身体,他分了手,报警查了,然后呢?

林晚晴本人在哪?

这具身体里装的是苏哲,那林晚晴的意识去哪了?

还是说,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搅在了一起?

如果她是林晚晴,那苏哲是她的男朋友,她深爱他。

她不应该分手,应该继续这段感情,好好补偿他。

毕竟她背着他当了两年福利姬,自觉亏欠。

可问题是,她现在用苏哲的眼睛看世界,用苏哲的脑子想问题,她对着镜子叫自己林晚晴都觉得别扭。

林晚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从床头柜摸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分手的好处”那一栏,她写得很快:不用替别人背黑锅,不用装女人,不用再碰那个账号,一了百了。

写到“装女人”三个字的时候她笔尖顿了顿,又划掉,改成“不用再穿裙子”。

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想起昨天翻衣柜时那条米白色连衣裙,领口低得她拽了三回都没拽上去。

默默把裙子写进“不分手的坏处”那一栏。

“不分手的坏处”那一栏越写越长:要穿裙子,要穿高跟鞋,要化妆,要应付苏哲,要继续当那个冷艳的钢琴才女,还要提防那个藏在文件夹里的账号被人发现。

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面上,忽然写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这些“坏处”里,没有一条是她真正害怕的。

她真正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放下笔,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然后自己笑出了声。

林晚晴,你列什么利弊清单。

你昨晚连照片都发出去了,还在这儿装什么理性。

林晚晴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请假的一周里,林晚晴又看了两遍那些作品。

越看越冷静,越看越确定一件事:这具身体干过的事,抹不掉。

那些照片在论坛上挂着,那些视频在别人硬盘里躺着,只要那个账号还存在一天,林晚晴这个名字就洗不干净。

可以选择删号,可以选择从此封存,但那些已经被下载过的东西,删了也回不来。

与其撕破脸,不如两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晚晴自己也吓了一跳。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继续当林晚晴,继续当苏哲的女朋友,同时继续当宫司。

两条线她都能走,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把这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

林晚晴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行,就这么办。不分手,也不封号。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权当体验生活了。

周日晚上,苏哲发来消息,问她明天回学校吗,说想约她吃饭。

林晚晴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天在小馆子里,他点菜都要问三遍“你吃这个行吗”的样子。

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明天下午学校见吧,先去琴房坐坐。”

林晚晴发完这条消息,自己都愣了一下。

琴房。

这两个字是从她嘴里冒出来的。

林晚晴的记忆里,这间琴房她熟得闭着眼都能找到,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地去练琴,一晃练了七八年。

这份记忆一直沉在她脑子底下,此刻顺着指尖自己浮了上来。

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恍惚:她以为自己在替林晚晴做主,可这具身体的习惯,比她想象中记得更多。

周一,林晚晴回了学校。

背着琴谱走进琴房楼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来,落在她脚下。

林晚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可这是她第一次以“她”的视角走这条路。

记得苏哲的记忆里,无数次在琴房楼下等林晚晴下课,等她背着琴谱走出来,接她手里的包。

他以前等的时候老嫌她磨蹭,现在她成了那个磨蹭的人,忽然有点理解了。

这琴谱是真的重。

苏哲已经在琴房楼下等着了。

看见林晚晴,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走到她面前又慢下来,搓了搓手,叫了一声“晚晴”。

林晚晴点了点头,说“上去吧”,转身走在前面。

听见身后苏哲小跑两步跟上来的声音,又慢下来,和她并排。

林晚晴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一米八的个子,站在她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又掏出来。

以前用林晚晴的眼睛看他,觉得他木讷,但可靠。

现在用苏哲自己的眼睛看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当年就是这个德行?

林晚晴推开琴房门,把琴谱放在琴凳上,弯腰往谱架上放的时候,领口垂下去,凉意顺着锁骨往里钻。

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一片白腻,那对巨乳被内衣托着,挤出一道深深的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以前苏哲来接她下课,视线总是规矩地停在琴键上,现在换个角度往下看,才发现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比什么偷拍都清楚。

直起身,把领口拽了拽,没拽动,算了。

坐下,掀开琴盖。

这间琴房她熟,苏哲的记忆里没来过几回,但林晚晴的记忆里,这间琴房的每一个角落她都清楚。

窗台上的绿萝是她和同学一起买的,靠墙的谱架上立着半本翻烂的练习曲,琴键上有一小块划痕,是某次搬琴的时候磕的。

林晚晴坐下,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急着弹。

苏哲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来,问了一句“我坐哪”。

林晚晴指了指角落的椅子,苏哲走过去坐下,坐得笔直,像个来听课的小学生。

林晚晴看着那个坐姿,差点笑出声。

清了清嗓子,随手弹了一段。

是《致爱丽丝》。

手指碰到琴键的瞬间,林晚晴愣住了。

她没学过钢琴。

苏哲的记忆里,他最后一次碰乐器是小学音乐课的竖笛,吹得全班都跑调。

可现在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自己动起来,走了无数遍的路,闭着眼都不会错。

弹完一段,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会弹琴。不是会,是熟。熟到肌肉记忆已经把曲子刻进了骨头里。

苏哲在角落里鼓掌,说“好听,你弹什么都好听”。

林晚晴没回头,盯着琴键上那道划痕,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现在坐在琴凳上,而她的男朋友,坐在角落里,用她以前看他的眼神,看着她。

林晚晴弹完一整首,合上琴盖,站起来。

苏哲也站起来,手又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说“今天天气挺好的,要不出去走走”。

林晚晴说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琴房楼。

校园里的银杏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往下落。

风卷过裙摆,掀起一角,林晚晴伸手按住,手掌贴着大腿外侧,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腿肉的温热。

这条裙子以前穿过好几回,苏哲的记忆里,他每回都只敢用余光扫一眼背影。

腰细,臀翘,裙摆一荡一荡的。

现在自己走在前头,倒是把这具身体的动静感受了个全套。

苏哲走在她旁边,步子刻意放慢,配合她的步幅。

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以前用苏哲的记忆追林晚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笨拙,紧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说错,怕冒犯,怕她不耐烦。

当年用林晚晴的眼睛看,觉得苏哲闷,现在换成苏哲自己的眼睛看自己,忽然就懂了。

原来当年苏哲是这个样子的。难怪林晚晴总是不冷不热。

林晚晴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苏哲也跟着停下来,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

林晚晴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苏哲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爸说。”他又说不下去了。

林晚晴替他接下去:“你爸说,两家这么多年关系,要是咱们能成,就更好了。”说完,看着苏哲目瞪口呆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那天吃饭你说过了。”

苏哲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你记性真好。”

林晚晴看着他,心里那点好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追了她快三年,连句完整的情话都说不利索。

他记得她喜欢喝什么,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生日,记得她弹琴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他把她当宝贝一样捧着,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手背都要鼓起半天勇气。

林晚晴以前觉得他木讷。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苏哲,配得上更好的结局。

两个人走到操场边上,苏哲停下来,犹豫了很久,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林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躲。

苏哲的胆子大了一点,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是打球磨出来的。

林晚晴低头看着那只手。

这手她太熟了,虎口有疤,手指修长,二十年来一直长在她自己胳膊上。

现在它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一碰就缩回去的力道都没有,就那么握着。

林晚晴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不是笑苏哲,是笑这整件事。

这双手,前二十年是她的,现在握着的手,也是她的。

她说不清这算不算自己牵自己,只知道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真实的让人有点恍惚。

林晚晴没有抽手,由他握着,走了半圈操场。

晚上回家,林晚晴坐在床边,又想起那张揉成一团的清单。

想了很久,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放不下苏哲。

不管是苏哲的记忆还是林晚晴的记忆,那份感情都长在她的骨头里。

她要是真的一走了之,把烂摊子丢给那个傻乎乎的男朋友,她这辈子都过不去自己那关。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继续当林晚晴。继续当苏哲的女朋友。继续当宫司。

林晚晴把手机拿起来,找到苏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周末来我家吃饭呀。”

发出去之后,林晚晴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把这两条路并成了一条。

从今天起,她是林晚晴,也是宫司,是苏哲的女朋友,也是那个账号背后的人。

她要把这出戏演下去,演到哪算哪。

林晚晴正想着,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以为是苏哲回的“好”,拿起来一看,是论坛的私信提示。

林晚晴点进去,是一个陌生ID发来的消息。

本想直接关掉,可看到那个ID的注册时间时,手指顿住了。

那个ID叫“十年之约”,注册时间是两年多以前。

正好是宫司账号发第一条动态的日子。

私信只有一句话,很短。但林晚晴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那个账号背后的人,比苏哲还执着。

“宫司宝宝,给我一次吧。”

林晚晴翻了翻,发现这个ID从两年前的第一天起,几乎每天都会发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从未间断。

看着那几百条重复的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林晚晴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世上的执着,真是千奇百怪。

有人用两年等一个回复,有人用二十年追一个姑娘,而她,用一具身体,同时应付两个人。

林晚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苏哲回的消息。

“好呀。”

林晚晴弯了弯嘴角,没睁眼。这个周末,看来会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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