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新宿警察署地下留置室的走廊比平时更安静。
诗织跟在女警身后走下楼梯的时候,注意到墙壁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轻微地闪烁——不是完全熄灭,而是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再亮回来,像是这栋建筑本身也在疲惫地眨眼。
她今天穿着庭审结束后没来得及换下的黑色西装裙,高跟鞋踩在磨砂地砖上的声音比上次更清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
女警在走廊尽头刷了工作卡,电动锁发出低沉的蜂鸣声,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弹开。
“十五分钟。”女警说,声音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感情,“今天律师也在。律师在场不影响探视时间。”
诗织点了点头,走进探视室。
黑崎优真已经坐在透明隔板对面了。
他今天没有穿囚服——因为刚结束庭审,身上还穿着那套从拘留所借来的深蓝色西装,领口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他手腕上那道被手铐勒出的浅红色印痕。
但他的脸比上次看起来好了一些——不是因为休息好了,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从脊背里透出来的东西。
庭审上他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他身边坐着田中律师,正在往公文包里塞文件,看到诗织进来后点了点头,站起来退到探视室角落,给了两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诗织在椅子上坐下。她把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然后她笑了。
不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那种,也不是在法庭上强撑着的那种。
是看到他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被人用水随便抹了两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人拽出来却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人的时候——她忍不住的那个笑。
“你的西装。”她说,“袖子。”
黑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出半截小臂的袖口,嘴角抽了一下。
“他们给我找了件最像样的。说是出庭要穿正式。我说这玩意儿袖子太短了——他们说没有别的了。”
“还挺帅的。”
“——你少来。”他把脸别开,但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诗织看着他的耳朵,没有戳穿他。她知道他不好意思了。
“今天——”黑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视线从墙壁转回到她脸上,“你在法庭上——说的那些——”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放在台面上,指节曲着,像是在握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在这里面待了多少天,没有一天怕过。但今天你站上去的时候——我怕了。不是怕法官判我。是怕你站在那儿——被他们问那些问题——我不在你旁边。”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他不是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但此刻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她看到的不只是血丝。
她看到他在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
“怕什么。”诗织隔着玻璃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是你的女人。你不在我旁边——我也是你的女人。”
黑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把手掌贴在了透明隔板上。
诗织也把手贴上去。
玻璃是凉的,但两个人的掌心在同一个位置,隔着透明屏障对在一起。
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两圈,手指整整齐齐地嵌在他的手指投影里。
她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新的旧伤疤——不知道是在留置室里不小心蹭的还是在什么地方弄的——然后把拇指在玻璃上轻轻移了一下,像是隔空摩挲着那道疤痕的边缘。
“田中律师说,下周四宣判。”诗织说,“他说法官有可能判缓刑。如果真的判缓,你下周四就能回家。”她的声音平静而柔和,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如果没缓呢。”黑崎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我周四带干净衣服来接你。不管判什么,你出来的时候要有干净衣服穿。”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
黑崎把额头抵在玻璃上。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就是不肯掉下来。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
“你一个人——怎么撑过来的。”
“我没有一个人。”诗织说,“你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只不过是隔了一块玻璃而已。”她顿了一下,“还有——我每天睡觉都抱着你的枕头。你枕头上还有你的味道。别嫌我说得恶心——真的还有。”
“——恶心。”他说,但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恶心你也得听。谁让你是我男朋友。”
两个人隔着玻璃同时笑了。笑声不大,在探视室窄小的空间里转了一圈就散了。但那是两个人从出事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田中律师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没有出声催促。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
女警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诗织站起来,手从玻璃上缓缓滑下来。
黑崎也站起来。
他隔着玻璃低头看着她——今天她穿着高跟鞋,头顶差不多到他下巴的高度。
他以前喜欢她穿平底鞋,因为那样她的头顶正好在他锁骨的位置,他一低头就能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但现在他没有头发可以埋。
只有一块玻璃。
“下周四。”诗织说。
“下周四。”黑崎重复了一遍。
她弯下腰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黑崎的声音从身后透过通话孔传来。
“诗织。”
她回过头。
“你瘦了。多吃点。”
诗织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捏饭团的手势——手指蜷成一个小小的圆形,像是在捏一颗看不见的明太子饭团。
然后她把那个手放到嘴边,假装咬了一口,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从同居第一天开始——她每次做饭团的时候都会先捏一颗给他尝,他吃完会说“还行”,她就比一个拇指。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好吃,对吧。”此刻她没有饭团,他也没有吃到。
但她还是做了这个手势。
黑崎别过头去,不再看她。但他的手还贴在玻璃上,手指微微发着抖。
门关上了。
诗织走出留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烁,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不是憋着的干,是真的没有泪。
因为他说了让她多吃点。
因为她做了饭团的手势。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还活着,还隔着玻璃对她说了这句话。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从警察署出来之后,诗织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热茶,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吃了。
新宿的夜已经很深了——霓虹灯开始亮起来,居酒屋的暖帘在晚风里微微晃动,烤鸟肉的烟从路边摊飘过来,混着酱油的焦香。
街上的人比白天更多,大部分是刚下班的上班族,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到第二颗扣子,三三两两拐进窄巷里找喝酒的地方。
东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但她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打开手机,翻到日程。
今天周四——本来是周三的心理咨询,但庭审把时间打乱了。
长谷川老师让她可以改到今天晚上,他正好有空。
她看了一眼他发来的消息:“没关系,晚上也可以。我今天在办公室整理论文,会待得比较晚。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路上小心。”消息发送时间是下午六点,正是她从法院出来之后收到的。
诗织也回了:“谢谢老师。我现在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把饭团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走向中央线的站台。
御茶水女子大学的校园在夜晚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红砖楼看起来比白天更老,常春藤在路灯下投出密密麻麻的影子。
校园里的人比白天少——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长椅上坐着聊天,图书馆的窗户亮着成片的白光。
心理咨询中心所在的那栋旧红砖楼三楼,还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不是日光灯的白色,是一种更暖的橘黄色——台灯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的光。
诗织推开那扇熟悉的走廊门。消毒水和旧书的气味还是和上次一样。走廊尽头的诊室门虚掩着,透出暖光。她轻轻敲了敲门框。
“请进。”
长谷川良和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还是那种温和的、让人放松的语调。诗织推门进去。
诊室里的布置和上次一模一样——躺椅、沙发、茶几上的麦茶和纸巾、窗台上的绿萝。
但今晚的房间比上次更暗一些。
天花板的白光灯没开,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橘黄色的暖光,在诊室里画出一个光圈,其余地方都沉在柔和的阴影里。
长谷川坐在沙发上,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袖子挽到了手腕上方。
台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让他的金丝边眼镜反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
“晚上好,诗织。”他放下手里的论文,站起来迎接她,微微一欠身。
“今天辛苦了吧。庭审——我看了新闻,知道你今天去了。来,请坐。”他指了指沙发,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拢了一些,“晚上的校园很安静。很适合谈话。”
诗织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还是穿着那身黑色西装裙——从法院出来后直接过来,没来得及换。
她的头发因为一整天的奔波而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侧。
灯光斜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暖白色。
正装的领口开得不深,但黑色布料的收紧勾勒出她胸口的饱满轮廓——那种轮廓是遮不住的,三年前就遮不住了。
长谷川在她对面坐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自然地扫到她身上,然后迅速收回到茶几上的麦茶壶上,倒了一杯递给她。
动作流畅而自然,不存在任何多余的停留。
他把茶壶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倾听的姿态。
说话前他推了一下镜框,这一推暴露了他手腕上的皮肤,上面有一圈被袖口压出来的浅浅的印痕。
“上次的放松练习之后,你感觉怎么样?”
“——好像好了一些。”诗织端起麦茶抿了一口,“前几天——事情太多了,好像没来得及细想。但我记得当时睡得很好,那天晚上。”
“很好。”长谷川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温和而克制,“那今天——我们就不急着做催眠。我想先和你聊一聊。聊一聊这几天你是怎么过的。”
他说“怎么过的”的时候,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声线末尾微微上扬,像是一种不易被识破的期待。
诗织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今天穿了黑色过膝袜——这是新的,旧的那条在巷子里被撕破了——袜口在大腿中部勒出一道浅淡的肉痕,在台灯暖光下若隐若现。
裙摆刚好盖住袜口,但当她交叠双腿的时候,膝盖以下那截裹在黑色袜子里的修长小腿就完全展露了出来——线条匀称流畅,在暗光下映出薄薄的油光。
她开始说。
她说了律师楼。
说法律援助中心的田中律师用五个工作日给她做了详细的案情梳理,告诉她每一个阶段可能出现的状况。
她说了在区役所排队,等了一个半小时,填错了一次表格,又重新填。
她说了修水龙头——对着网上的教程拧下来的旧橡皮圈已经硬了,她跑了三个五金店才买到完全匹配的。
她说了在警察署留室外等了很久。
“那天从你这里出来之后——”诗织说,“我去看了他。他被关在留置室里。隔着一块透明玻璃。他的手贴在上面,我也贴在上面。——隔着玻璃,贴在一起。我感觉他的手应该是凉的。但后来他说——其实他的手一直在出汗。说手心是热的。我也觉得我的手心是热的——”
她说到这段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轻。
不是忧伤的轻。
是一种把记忆拉近之后想要仔细抚摸它的声音。
她的眼睛微微低垂,落在茶几上那杯麦茶的水面上——水面在台灯光下反射出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点。
长谷川没有打断她。他在听。他在听的时候,右手食指在他的左膝盖上方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接诊超过两千个来访者以来,极少出现的身体信号。
长谷川良和的右手食指在左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意味着他在抑制某种情绪。
具体来说,是惊讶。
他不常惊讶。
十二年的诊室生涯让他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大部分来访者的痛苦在他耳朵里已经形成了重复的旋律,他可以在闭着眼的情况下自动应答。
但诗织——上一次躺在他躺椅上穿着米色毛衣、脆弱得连话都不敢说的那个女孩——今天穿着黑色正装坐在他对面,平静地、条理清晰地告诉他,她怎么一个人撑过了整个星期。
她谈到了律所,谈到了五金店,谈到了给自己的男朋友递干净衣服。
她不再是那个被催眠引导语裹住意识、被动接受触碰的受害者。
她在掌控自己的生活。
这不是他习惯的来访者轨迹。
通常的模式是——第一次催眠下的触觉得逞后,第二次的抵抗会更弱,不是因为信任加深。
长谷川握惯了铅笔的指尖陷入了掌面。
他坐在沙发上保持微笑,但思绪已经偏离了常规的治疗语调——上一次他隔着毛衣摸过的那对巨乳,今天被正装裹得无比妥帖,绷在他正对面的胸部弧线依然饱满到了几乎夸张的程度,但今天坐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容易被人顺势推倒。
而她的坚强,对他而言,不是一件单纯麻烦的事情。
它同时也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让狩猎变得更有价值的东西。
一个脆弱到可以被催眠控制的女大学生,他有过。
一个在崩溃边缘爬起来、修好了自己的水龙头、在法庭上面对强奸犯母亲还能说出完整陈述的女人——还没有。
征服后者的满足感,是前者的十倍不止。
她在他眼中,已经从一块柔软的牛肉变成了会自己跳舞的牛排——肉体是一样的顶级,血肉之间还多了一些韧性的筋膜。
而咬碎筋膜的快感,是他花了十二年渐渐腻烦了烂肉之后,最渴望的东西。
“诗织——”他把语调放在柔和和克制中间,微微前倾。
“你知道吗——?”他故意放慢最后一个音节的拖长,像是准备说出一句夸赞的话。
同时他拉开茶几抽屉,取出一盒胶囊。
“今天诊室中央空调坏了,有点闷热——你不反对的话,我想吃几粒自己的提神胶囊——长时间接诊后我有点发困。”
长谷川从药盒里抖出几粒半透明的淡蓝色胶囊,自己先倒进嘴里两粒,又熟练地拧开瓶装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其中一粒顺手放在她茶杯旁边的小盘上:“这种是水溶性冷萃型的薄荷脑——觉得沉的话可以试试。我自己就在用,很安全的。”
诗织点了点头。
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有些发重了。
下午在法庭上连续高度紧张了两个多小时,出来之后又直接赶去警察署见优真,然后坐中央线到这里。
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她把那颗胶囊拿起来看了看——透明的蓝色外壳在台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很好看的颜色——然后配着微热的麦茶吞了下去。
没有味道。
很快,她的肩颈开始自行发软。
麦茶杯沿还贴在唇边,眼帘却已在柔和的台灯光晕里一点一点往下坠。
“诗织——”
“——嗯——”
“听我说——你的坚强——让我对你更加敬佩——你不需要思考任何东西——只要听我说话——就够了——”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上次那种刻意拉长的催眠引导语气,而是一种更低沉的、更平直的、在任何一个音节上都确保可控的调子。
他的右手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不是他平时工作时的习惯——他平时从不摘手表。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对象不一样。
她太清醒了,太有力量了,她的自我认知已经重建到他无法用常规催眠指令轻易突破的程度。
但他有比催眠更直接的东西。
那颗胶囊。
它的成分,当然不是薄荷脑。
是某种合成神经抑制剂——代号C9-Hc,原是用于神经外科术前短暂麻醉的候选化合物,后被证明在低剂量下可产生强烈顺从性、无逆行记忆保持的“清醒麻醉”状态。
它的研发方是东京湾再生医学研究中心——一个由文部科学省和多家民间医药巨头共同资助的前沿科研机构。
长谷川良和博士在医疗废弃物处理网络上弄到了样品。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了。
诗织靠在了沙发上。
她的呼吸很均匀,眼睛还半睁着,但瞳孔已经失去了聚焦能力,视线松散地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
嘴唇微微张开,手指从膝盖上滑落,手腕内侧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皮肤温软而毫无防备。
“很好——你做得非常好——现在——你可以听到我——但你不必回应——你只需要——让你的身体——自己放松——让你的身体——做它想做的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这是他自己的节奏——一种将近十二年来他从未在外人面前表露过的节奏。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诊室的门从里面反锁。
锁舌卡进槽里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到近乎真空的房间里,它听起来比任何拟声词都更具威慑力。
然后他走到躺椅旁边,低头看着诗织。
她在台灯的暖光里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几缕黑色长发从肩膀滑落,垂在胸口。
正装的外套因为后仰而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布料。
胸部在这种后仰的姿势下呈现出一道比正常坐姿更夸张的弧度——浑圆饱满,被正装勉强包裹着,像是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中都在考验那几颗纽扣的牢固程度。
腰身处收得极紧,而在腰身以下,黑色紧身裙包裹着的臀部压在沙发坐垫上,软肉向两侧微微溢开,肥厚敦实的轮廓在昏暗灯光的侧影中一目了然。
诗织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药物的作用下半睡半醒,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听觉和对身体姿态的最低限度感知。
她的身体像是被放进了一池温水——每一块肌肉都是松弛的,每一个关节都是可以被轻轻推着移动的。
长谷川重新坐下。
这次不是坐在她对面。
而是坐在了她沙发旁边那张他专门为“深度放松练习”准备的矮凳上。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他的右手手指先是落在了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很白,几乎能看到淡青色的静脉。
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感受着脉搏的节奏。
然后他把她的手抬了起来。
诗织的手臂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她没有抗拒——不是不想抗拒,而是药效让她的意识与肌肉之间的联系变成了一根松弛的橡皮筋,信号发不出去,即使发出去了也会在半路弹回来。
他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她就把手臂举过了头顶。
他松开手。
她的手臂就停在那个位置——手腕悬在沙发靠背上,手指自然微微张开。
像是被主人遗忘在那个高度的枝头,一片不属于任何季节的白叶。
长谷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掌控过超过两千个来访者,其中深度催眠状态下能保持可控姿态的不足二十人。
而药物下还能保持这种水润般的可塑性——几乎不存在。
她的身体像是一具被精心雕刻的软蜡,每一处都能在最少的力道下变形,但不会自行恢复原状。
“把左腿——抬起来——对——慢慢地——”
诗织的左腿从膝盖处弯起来,小腿缓缓上举。
黑色高跟鞋在沙发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脚跟踩在沙发表面,左膝朝身体方向弯折,裙子因为动作而上滑了几公分,露出大腿前侧被黑色过膝袜包裹的圆润线条,以及袜口上方那截嫩滑的白肉——袜口弹性束带把腿肉勒出了一道蓬勃而柔软的肉层,在台灯暖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雕塑的质感。
她的脸依然是安静的。眼睛半闭,嘴唇微张,呼吸均匀。她不知道自己正在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展现在这个男人面前。
长谷川推了一下镜片。
眼镜反射台灯的光,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
然后是右腿。
他轻轻托起她的脚踝。
她的腿很修长——小腿在黑色袜子的包裹下呈现出极为优美的弧线,脚踝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环握住。
他把她的右腿也弯起来,让她双腿并排踩在沙发边沿,膝盖张开一个小小的角度。
他的手指从脚踝滑到了小腿肚。
隔着黑色丝袜,他感受到了腿部柔软的肌肉和顺滑的袜面。
他的手指继续往上滑,经过了膝盖,经过了大腿前侧的嫩肉。
然后他停了下来——手指距离裙摆的下缘只有一两公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依然处于昏睡状态。
但她的脸颊在台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红——药效会让皮肤表面的微血管扩张,这并不是意识恢复的迹象,只是生理反应。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暴露了他全部的欲望。
他弯下腰,凑近了她踩在沙发上的左腿。
他的鼻尖距离她的膝盖只有几公分。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在闻某种特定的味道,而是在用嗅觉捕捉一种“年轻的、干净的女性身体”的存在本身。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慢,像是在品尝一种不能大口吞咽的东西。
他摘下眼镜。
这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他是在中途才摘下眼镜。
这次他一开始就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台灯光下。
那双眼睛和白天那个温和儒雅的咨询师没有任何共同点。
它们不大,但眼白部分比常人多一点,瞳孔很小,聚焦的方式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等待了很久的捕猎者终于看到了猎物走进光里。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第三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台小型数码相机。
镜头对准沙发——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把相机放回去了。
不是出于良知。
是出于审慎。
照片会留下证据。
而他现在需要的是什么都不留下。
他有的是其他方式记录今晚。
他重新坐回矮凳上。
双手伸出来,十指摊开。
他没有立刻去触碰她的敏感部位——因为真正的老饕吃饭之前,会先把整个餐桌仔仔细细地欣赏一遍。
他的手指先落在了她的头发上——从头顶的发根开始,顺着长发缓缓往下滑,经过肩膀,经过锁骨,一直滑到腰际。
黑发在他的指缝间流淌,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洗发水残余的香味。
“这样完美的身体——”他轻声说。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走。
经过了腰侧的收窄部位——那里很细,细到他的手掌可以从侧面包覆住整个腰身。
他轻轻往下按了按——不是捏,是按。
像是在按钢琴琴键——力度极轻,但位置精准。
他在测量她腰肌的紧致度,也在享受她腰线的弧度。
然后是臀。
因为后仰的姿势,她的臀部在裙子的紧绷下呈现出一个极其完整的弧形。
他的手从腰滑到臀侧,先是轻轻地放上去——只用手掌的下半部分,像是试探温度。
然后他慢慢地加了力,五指微微陷进裙子的布料里,感受到下面那层厚嫩弹实的臀肉。
他揉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到如果她醒着可能不会觉得被冒犯——就是那种医生在检查时用的、不带情绪的揉法。
但她越是没反应,他的自控能力越是在迅速消退。
他又揉了一下。
再一下。
然后他的整只手掌猛地抓紧了——五指深深地陷入臀肉里,隔着裙子和丝袜,感受着那一团肥软厚实的嫩肉在他掌中变形的触感。
他抓了不到两秒,立刻松开。
松开之后那块臀肉弹回了原状——那种回弹的力道隔着裙子传到他的掌心里,像是一巴掌打在他的理智上。
但他的理智今晚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你上次穿着米色毛衣。”他低声说。
“躺在我的诊疗椅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我当时摸了你这里——”他的手指滑到她的胸口,隔着正装外套轻轻点了一下——位置精准,正是她左乳的顶端乳尖位置。
不是摸,是点——像一个收藏家用放大镜确认自己藏品的真伪。
“隔着两层布,但还是感觉到了你的温度——你的重量——你那种——不该被一个人拥有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开始了今晚真正的“游戏”。
他把手机拿了出来,打开了一个简单的节拍器应用。
然后他把一只蓝牙耳机轻轻戴进诗织的左耳里。
右耳不戴,只戴左耳。
他这么做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双耳同时接收节拍会让被催眠者或药物使用者的潜意识警觉性上升,但单耳节拍配合药效,反而可以产生更强的空间定向混乱。
让她在无意识中更加只能依赖他在她的右边、在她的面前发出的声音。
“现在——听这个声音——这一个节奏——每一下——都会让你的身体——更放松一点——只需要听——不需要思考——”
然后他开始操控她。他的嘴唇靠近她的右耳。
“抬起右手——慢慢放在你自己的胸口——”
诗织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手指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落在了自己的左胸上。
“手指——微微弯曲——抓住——对——轻轻地——抓——”
她的手指在正装外套上弯成了一个小小的爪形。
然后不知是在药效的模糊支配下还是在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辨别的意识间隙里,她顺着胸口那团绵软的弧度轻轻揉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做了这个动作。
长谷川的脖子红了。不是脸,是脖子。红的那片皮肤从左耳下方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他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双手——放在你自己的膝盖上——撑着——站起来——慢慢地——”
诗织在沙发上缓缓坐直。
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这个过程花了将近十几秒,每一个关节都在慢镜头下被拉开。
她最终站直了。
黑色高跟鞋让她的小腿线条更加紧绷,臀部在紧身裙的包裹下呈现出更加明显的后翘弧线。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半开,视线空洞,呼吸均匀。
像一尊被人从古希腊神庙里搬出来的大理石雕像——只是更温暖、更柔软、更有女人味。
长谷川绕到她身后。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这种距离看她。
从后面看,她的腰更细了。
细得像是造物者在这个部位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材料,然后在她腰线以下毫不吝啬地大量倾注——肥厚的臀部从细腰下猛地展开,崩出两道浑圆丰腴的弧度,被裙子紧紧包住,连裙子的中线都被绷得略微歪斜,偏向臀缝深处。
裙摆以下是一双裹着黑丝袜的修长饱满的腿——袜口在大腿处勒出的嫩肉从后面看更加明显,走动时跟随她的步伐轻微地晃颤。
那颗胶囊让她的全身肌肉松弛到了极点——她现在站着,臀肉在没有主动收紧的情况下显得更加柔软,每一次重心调整都让臀侧的曲线轻轻颤晃一下,像是果冻还在盘子里微微回弹。
他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不是频率快——是深度。
每一次吸气都吸到肺底,吸气时腹肌收缩,吸完之后憋着。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空气里搜寻某种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
他的手抬起,悬在她臀部正后方几公分的位置——没有碰到。
就这么悬着。
然后他的手开始慢慢前移——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极短的弧线。
他碰到了她臀部的后弧。
隔着裙子,他的整个手掌贴了上去。
不是揉——是贴。
像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一个烧得很烫的陶器上,不敢用力,但也不肯拿开。
她的臀肉在松弛状态下更加柔软——掌心的温度透过裙子传导到她的皮肤上,臀肉微微陷下去半公分。
他在心里计算了无数次的理想手型——左手包覆一侧整个臀瓣,手指从外侧扣住臀侧——现在这个手型在她的臀上终于完全实现了。
他把左手扣上去。
然后右手也扣上去。
两只手从后面包住她整个臀部,十指张开。
他的手指陷进了裙子两侧的布料里,指尖隔着裙子感受到了臀肉的厚度和弹性。
“你男朋友——”他在她身后低语,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每个字,“他是不是——每天都这样——摸你——他是不是——每天都能——这样——抓着你——嗯——”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破了。不是嗓子破了。是理智的那根弦被拉断了。
他猛地把她的腰往后一拉——她的臀部重重地撞在了他的小腹上。
然后他往前一步,把她整个人压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她的身体被他压在沙发靠背上,上半身贴着沙发,臀部被迫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后撅起。
沙发靠背承受了她身体的前倾力,而臀部的全部重量都嵌入了他的胯间。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正面伸到她的胸口。
这次不是隔着衣服摸——而是他把外套的纽扣解开了,然后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衬衫包住了她一边整个地握在手里。
整只手掌覆盖在乳肉侧面的软肉上,然后往上托。
乳房的重量压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软嫩嫩的,像是一团被棉布薄薄包裹的刚发酵好的面团。
他隔着衬衫找到了她乳尖的位置,用拇指按了下去——那颗突起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
他反复按了几次,每次按下去都会同时喘出一声压抑的粗气。
“他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把你这里——含在嘴里——是不是——”他的嘴里说的是这些,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上滑到了臀侧,抓住了一片臀瓣,狠狠地揉了上去。
这次不是“医生式”的轻揉。
这次是毫无保留的、五指深陷的、把臀肉从裙子外面抓成各种形状的揉捏——肥厚的臀肉在他的手指下被紧抓,然后被松开,然后再被抓紧,每一次抓紧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因为他手劲太大而微微晃动一下,臀肉晃颤的幅度比他预想的更大——那种绵软厚实的触感通过手掌传回到他的大脑,每一毫秒都在刺激他的下丘脑产生更强烈的兴欲激涌。
他的胯部已经完全绷紧了。
裤裆顶在诗织的臀瓣之间的凹陷里,隔着好几层布料,那股压力仍然在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移动了一下胯,让裤子隆起的部位滑到了她臀肉最厚实的位置——就是那一块被紧绷裙料绷到最圆、最有弹性的地方。
然后他慢慢地、沉重地摩擦了一下。
只一下。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最后一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封着一片湿润无纺布。
他把塑料袋拆开,用那片湿布在诗织的嘴唇上极轻极快地涂抹了一圈,然后迅速收进塑料袋里的密封夹层。
然后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另一个塑料小瓶——标签上印着“C9-Hc-Inhibitor”,下面一行极小的字:“半衰期六十分钟,自然代谢无残留”。
他把小瓶打开,往一片新的湿布上滴了一滴淡黄色液体,然后把等待的时间在心里默数了半分钟——等到初滴挥发过半,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开,在额角抹了一下。
然后把所有东西收进文件袋。
然后他把沙发靠垫整理了一下。
把被压皱的沙发巾拉平。
把茶几上她的茶杯放回原来的位置。
把他自己用过的胶囊药盒和杯子装进公文包。
最后他弯下腰,把她滑到肩膀下面的一缕黑发拨回原位,然后站在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
用白大褂的下摆擦着镜片。
他的呼吸仍然又急又热,但他已经在强迫自己把这些频率降下来——四秒吸,八秒呼。
这是他教给来访者的腹式呼吸法。
此刻他在用在自己身上。
没有任何痕迹。
没有照片。
没有任何她没有同意的行为——因为在药物作用下她没有任何记忆能力。
她的体内不会留下任何化学残留,C9-Hc的半衰期精确到分钟,两天后任何血液检测都查不出异常。
他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肤都没有留下指纹——因为他有一双医生级别的、不会被任何人起诉的干净的手。
而在意识边缘,诗织只听到了零星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从走廊的另一端隔着很多层墙壁传来——缥缈而模糊,不带任何威胁。
她的身体感觉到了一些东西——温度、压力、轻微的移动——但所有这些感觉都包裹在药效制造的厚重温水中,化成了无法辨识的、没有意义的、不会被储存的碎片。
除了一个隐约的画面。
在那个画面里,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慢慢地、柔软地揉了一下。
她不记得为什么做这个动作。
她只记得指尖碰到自己乳肉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同时出现。
是优真的声音。
“诗织——我是你的——”
她在昏沉中迷糊地弯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
她在意识的最底层回答了他。然后所有碎片都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诗织醒过来的时候,躺在那张她第一次来就躺过的躺椅上。
台灯还亮着,光线被调到了最柔和的亮度。
窗外是安静的校园夜景。
她眨了眨眼。
觉得自己只是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这一觉是这几天来最舒服的。
“你刚才在放松过程中进入了很深的状态。”长谷川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
金丝边眼镜重新戴上了。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是那种她熟悉的温和微笑。
“你睡了将近一个小时。这种深度的休息,对你的恢复非常有益。”
诗织慢慢坐起来。她的头有一点昏——睡久了的那种昏。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脸上有些发热,但以为是暖气开太大了。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
“没有。你完全放松了。这是我希望看到的。”他站起来。
为她倒了一杯新的麦茶。
动作温和而自然,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他甚至在她接茶的时候故意离得比正常工作距离远了一些——为了让她感觉舒适。
“下周同一时间见?”
“好。”诗织站起来,理了理裙子。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长谷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诗织。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来访者。真的。”
她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她拉开门,走进了走廊的夜色里。
她不知道那颗淡蓝色胶囊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样的动作。
她不知道那双手在她身体上停留了多久。
她还是不知道。但她正在被一个她无法意识到的、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从她刚刚重建好的世界边缘,一点一点地向深渊拖去。
而她刚才在昏迷中说出的唯一一个词,是优真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