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下午,陈岩换班,从集团侧门出来,绕到地下停车场取他那辆二手电瓶车。

停车场的光线昏沉,头顶的灯管坏了两根,靠墙那一排车位上积着一层灰。陈岩低着头往角落里走,走出没几步,脚下一顿。

一辆车头朝里停着的老旧轿车旁,站着一个人。

苏雁靠着车门,风衣腰带勒出腰线,脚下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尖正对着他。

地下停车场里风不进来,她额前几缕碎发却像是被什么撩动,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

陈岩的脚步钉在原地。他认得那双手,也认得那双黑高跟。

“小岩。”苏雁开口,两个字轻轻落下来,在地下车库的空旷里显得很脆,“妈在这儿等了你一上午。”

陈岩没应。他别开眼,绕过车头,继续朝他那辆电瓶车走。走到一半,苏雁又开口:“你昨天那声妈,妈听见了。妈没敢追你,怕吓着你。”

陈岩停下,手搭在电瓶车把手上,指节收紧,又松开。

他转过身,隔着两排车的距离看苏雁。

十五年不见,她瘦削了许多,眼角添了细纹,鬓边也有了两根白,可那张脸还是美的,美得扎眼。

黑丝裹着小腿,细高跟踩着地砖,风衣的腰带把腰线勒出一道弧,整个人像是岁月漏掉的一朵花,落在这灰扑扑的地下车库里,格格不入。

“你认错人了。”陈岩说。

苏雁没有接这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跟叩在地砖上,像敲在他心口上。

苏雁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下来,落在他那双劳保鞋上,又抬起来。

“你长高了。”苏雁说,“比你爹高。”

“我爹不是陈掣。”陈岩说,“我没爹。”

苏雁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知道你恨妈。”

陈岩没接话。

他跨上电瓶车,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电机嗡嗡响起来。

他扶正车头,从苏雁身边骑过去,经过苏雁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味道钻进鼻腔,他握着车把的手一顿。

是栀子花。跟他记忆里少年时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陈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电瓶车在停车场出口顿住,他捏着刹车,后脑勺对着苏雁,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身后没有声音。

陈岩回头。她还站在原地,隔着一排车看他,眼睛红了,却没掉下来。苏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轻轻说了句:

“妈不住这儿。妈住在城南,福安巷,租的一间小房。你要是哪天想听妈说说当年的事,就去那儿找妈。”

陈岩没应,松开刹车,骑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那道穿着风衣、踩着黑高跟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地下车库昏暗的光线里。

晚上,陈岩回到他那间租屋。

房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

他坐在床沿,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旧照片,看了很久。

福安巷。

他小时候,他妈带他去过一趟城南,好像就是那片地方。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双黑高跟叩在地砖上的声响,像敲门。

他小时候最爱听那声音,一听就知道妈回来了。

陈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汗味,没有栀子花的香味。

他闭上眼,那道踩着黑高跟的影子又在黑暗里浮起来,朝他走过来。

他硬了。

裤裆撑起一个帐篷,他蜷起腿,把脸埋得更深。

他骂自己不争气,可身体不听他的。

他想象那双黑高跟叩在地砖上的声响,想象那截绷紧的小腿,想象风衣腰带勒出的那道腰线,想象她别碎发时抬起的那截手腕。

十七年了,他想苏雁,也恨苏雁。恨她当年丢下他,想她想得发疼。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搅成一团,他分不清哪样更重。

第二天,陈岩本来不该去城南。可下了班,他骑着电瓶车,拐上了去城南的路。

福安巷不难找。

巷子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

陈岩把电瓶车停在巷口,往里走了几十步,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挂着个小牌,用胶带粘着,写着“苏”字。

陈岩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他告诉自己,来都来了,总得问清楚当年的事。可他真要问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门从里面开了。

苏雁站在门里,像是早知道陈岩要来。

她今天没穿风衣,换了件浅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条深色的长裙,脚上还是那双黑高跟,丝袜裹着小腿。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进来吧。”她说,“妈烧了水。”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桌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杯里是刚倒好的热水,袅袅地冒着白气。

苏雁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坐。”

陈岩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半晌才问:“当年,你到底为什么走。”

苏雁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另一只杯子里的水续满,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很轻:“你爹让我走的。”

“他要你走,你就走。”

“妈不走不行。”苏雁放下杯子,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你爹说,要是妈不走,他就让妈身败名裂,连你,他也要从妈身边抢走。”

“他凭什么。”

“凭他有钱。”苏雁说,“妈当年嫁进陈家,家里穷,妈是净身出户进的陈家,娘家一点靠山都没有。你爹说,妈要是闹,他就把妈当年那些事全抖出来,让妈在A市待不下去,连你,他也让妈见不着。”

陈岩的拳头攥紧了。他看着苏雁,看着她那张瘦削了许多的脸,看着她眼角添上的细纹,心里那点火气,烧得他嗓子发干。

“那你后来怎么又回来了。”他问。

苏雁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黑高跟,过了很久,才说:“妈听说,你爹身体不行了。”

陈岩一愣:“你听谁说的?”

“妈有妈的门路。”苏雁抬眼看他,“你爹要是倒了,陈家那么大个家业,柳梦没儿子,两个丫头又还小,你又是陈家唯一的男丁。妈怕你被人当傻子使,所以妈回来了。”

陈岩看着她。她这番话,句句都在为他打算,可他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他问:“你回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苏雁没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不瞒你。妈回来,是有私心的。”

“什么私心。”

“你爹当年欠妈的,妈想讨回来。”她转过身,看着陈岩,眼睛亮得吓人,“妈不贪他别的,妈就想要妈应得的那一份。妈这一辈子,净身出户地嫁进去,又净身出户地被赶出来,什么都没落着。妈不甘心。”

陈岩盯着她,盯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既熟悉,又陌生。

她是他妈,那个抱他哄他、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女人。

可她又不像他妈。

他妈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不会跟他算这种账。

“你要讨债,你自己去讨。”陈岩说,“别扯上我。”

“妈没扯你。”苏雁轻轻叹了口气,“妈只是想,你爹身体不行了,陈家的东西,迟早要有个说法。你是他儿子,这陈家,本来也该有你一份。”

陈岩没接话。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被她叫住:“小岩。”

陈岩停住,没回头。

“你恨妈,妈不怪你。”苏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可妈想让你知道,妈当年走,不是不要你。妈是保不住你,才只能走。妈那时候要是带着你,你爹不会放过你的。”

陈岩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他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走了。”

陈岩骑上电瓶车,从福安巷出来,一路骑回租屋。

巷口那两个下棋的老头还在,树影在他们脸上晃来晃去。

他一路骑,脑子里全是苏雁那句“妈是想讨回妈应得的那一份”。

他分不清她的话哪句真哪句假,可他心里那杆秤,已经悄悄偏了。

陈岩想起她脚上那双黑高跟,想起她站在地下停车场里别碎发的那个动作,想起她看他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妈的,他心想。十五年没见,他还是栽在她手里。

又过了两天,陈岩下晚班。

换好衣服从集团出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他刚推出电瓶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

他点开,是个陌生号码。

“小岩,妈在你楼下。”

陈岩愣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骑电瓶车回了租屋。

楼下的路灯底下,苏雁果然在那儿。

还是那双黑高跟,还是那件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他,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桶:“妈炖了点汤,给你送来。”

陈岩没说话。

他把电瓶车停好,锁上,从她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苏雁在后面跟着,高跟鞋叩在楼梯上,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打开门,没有拦她,让她跟着进来了。

苏雁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香味飘出来。她从厨房拿了只碗,给他盛了一碗,推到面前:“喝吧。”

陈岩看着那碗汤,没动。他盯着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妈打听的。”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妈不瞒你,妈回来,就是奔着你来的。妈这一辈子没别的念想了,就想看着你,把这口气争回来。”

陈岩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味道很淡,像是熬了很久。他放下碗,看着她,忽然问:“你那双鞋,还穿得住吗。”

苏雁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高跟。

鞋跟磨得有些旧了,鞋面上的漆皮也起了细小的裂纹。

她弯了弯嘴角:“穿得住。妈走的时候,就带了这一双鞋。”

陈岩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汤面晃了晃,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她蹲在地下停车场里别碎发的那个动作,想起她站在路灯下朝他扬保温桶的样子,想起她脚上那双旧了的黑高跟。

他把碗放下,站起身:“你早点回去。晚了,巷子黑。”

苏雁站起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看着他:

“小岩。”她顿了顿,“妈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的。妈是想告诉你,这个家,本来该是你的。你爹欠你的,妈替你想办法讨回来。”

苏雁说完,没等他应,转身走进夜色里。高跟鞋叩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陈岩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黑暗里。

楼道里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劳保鞋,忽然想起她脚上那双旧了的黑高跟。

陈岩关上门,回到桌边,把那碗凉了的汤喝完。汤已经冷了,可他几口就喝得很干净。

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旧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年轻的女人穿着碎花裙,脚上是一双黑高跟,怀里抱着他,笑得很好看。

陈岩忽然想,也许,他该去福安巷,再听她说说当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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