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错轨的灯火
错轨的灯火
已完结 妈我就看一眼

过了二月,宣汉天没那么冷了。

自打那天撞见刘阿姨,她跑我们家跑得更勤了。

隔三岔五就见她推门进来,有时手里抓把折耳根,有时兜里揣两个大白梨,一进屋就往沙发上一坐,把各色姑娘夸得天花乱坠。

老妈自然是满口答应。她心里全信了网上那假医生的鬼话,一门心思张罗着相亲,想让我谈个朋友收收心。

大半个月里,我陆续去见了六七个姑娘。

有百货大楼站柜台卖衣服的,脸上浓妆艳抹,有城关幼儿园当保育员的,说话轻声细气,手里总是拿着张印花纸巾,还有在建材市场开瓷砖店的亲侄女,开一辆小奔驰,进门就把车钥匙拍在茶几上。

我身高样子都挑不出毛病,加上刘阿姨到处吹我家底子厚实,什么开春就去新城买大房子,几个姑娘见完面都乐意跟我往下搭话。

有时在茶楼坐了一会儿,她们会主动拿手机扫了我的微信,夜里时不时发消息问吃晚饭没有,周末要不要去滨河路骑车。

但我看着微信的那些对话,心里起不来波澜。

我坐在茶楼里看着她们,看那些涂着口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听她们聊单位里的八卦。

归根结底她们还是太年轻了,缺了味道。

缺了那种在柴米油盐里沉浸多年的肉味。

每当对面小姑娘冲我笑,我想到的只有老妈那对大乳瓜,还有老妈在街灯下一步三晃的肥臀。

跟那被光阴催熟的厚肉比起来,眼前这些姑娘淡得像白开水。

我提不起劲儿。

微信上的话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过了两天便不再言语。

姑娘们察觉出我的冷淡,面子挂不住,转头找刘阿姨抱怨,相亲便一场接一场不了了之。

老妈从最开始的满怀期待,到后来每次收摊后坐在收银前叹气。

“你到底想找个啥子模样的仙女嘛?”老妈把面杖一撂,“人家小袁在幼儿园当老师,性子那么温顺,你嫌别个话少,瓷砖店那个小邓家底那么厚,你又讲跟人家摆不到一块去!王想,你脑壳里到底装的啥子东西?挑肥拣拣,二十四岁的人了,真当自个儿是皇太子选妃嗦!”

我挠了挠头回道:

“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嘛,硬凑在一块,往后日子过得憋屈。”

“感觉能当饭吃啊?日子是搭伙过出来的!”

老妈数落归数落,可是见我现在每天手脚勤快地帮着店里生意,早前被医生吓出来的后怕也就慢慢淡了。

到了下旬,见我实在不上心,她便跟对门刘阿姨打了招呼,把相亲的事暂时搁了下来。

二月底的一个傍晚,铺子打烊早。

春雨正下着,老街的水沟里淌着雨水。

老妈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铁钩上,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饼干盒子。

她坐在木凳上,把铁盒里的东西倒在台面上。

里头只有几本翻烂了边的存折,还有几张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存单。

老妈把老花镜在鼻梁上,指头沾了点唾沫,一页一页翻看那些存折上的数字。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存折上的户名,写着“叶萍”。

“么儿,你过来。”老妈头也没抬,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老妈抬起头,两鬓垂下几缕被蒸汽熏湿的头发:“下周二,新城那个半山名邸开始认筹。我托了粮站退休的李叔叔,他女婿在那楼盘里当主管,能给咱们留个一百零五平米的三居室,户型方正,阳台朝南能望见后山的大公园。”

她拍了下那叠存单,像是卸下一桩心事的释然:

“我算了算,定期加上活期,手里能动弹的现钱有二十八万五。首付三成刚好够。周二铺子歇半天,到时跟我去把定金交了,房子写你的名字。”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抹布,这二十八万五千块钱,我比谁都清楚是怎么来的。

是老妈一屉屉的包子一碗碗的稀饭,是老妈多少年来每天凌晨摸黑起床,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她把这钱攒得密实,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换新的,却只是为了给我换一个体面的窝。

“妈,其实我不急着买房。”我说。

“哪能不急?!”老妈眼睛一瞪,把存折拢在一起拍进铁盒子里,“年纪轻轻的,没得个窝哪个姑娘愿意跟你?在宣汉这地儿,买了间电梯房,你走在街上腰杆子都硬气几分!这事听老娘的,没得商量。”

铁皮盒扣严实,像是敲定了这件事。

我没再吭声。

周一一早,天蒙蒙亮。

老街上浮着层薄雾,修河堤那包工头照例打来电话,工地赶在雨季来临之前打好基础,上百号工人吃早饭,订了百来两百个包子。

“王想,老规矩,七点半前送到河坝工棚哈!工人们等着下力气呢!”包工头在电话那头大声喊着。

“好勒,准时送到。”

我和老妈忙活了许久,几只保温大泡沫箱子,码在那辆三轮车斗里。

“路上骑慢点,转弯减速,那豆浆烫得很,莫洒了!”老妈站在店门前,冲我嚷。

“晓得了。”

我跨上三轮车,拧动把手,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送完工地的早点,往回走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八点半。

宣汉新城与老城之间有一条迎宾大道。大道一边是通往县委新址和实验小学的马路,另一边是农机站和粮食局的一片临街老产业。

三轮车沿着大道慢悠悠骑着,在一个十字路口对角,我停下了车。

面前是一个很大的门面。

原本挂着的金叶农机五金博览中心的大招牌拆掉了一半,露出里墙。

两扇落地玻璃窗,正对着迎宾大道和实验小学接送通道的路口,门前有一片能停七八辆小汽车的水泥空地。

大门上贴着一张纸,用毛笔字写着:门面低价转让,面积170平,可餐饮。

我把车停在路牙子边,走到玻璃门前往里瞧。

屋子里头敞亮,地面铺的是耐磨地砖,层高大概三米八,后面原本是农机修配车间,留着一根直通楼顶的天井排烟管道,铁皮管道完好无损,水电也是早年农机局特批的大功率电表。

这一大片地,早市的人流几乎是扎堆一起的。

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老街铺子里那一套起屉装袋,让人带了就走的卖法,可继续往里头一扫,这个念头立马就被打消了。

在这个位置,如果只做外带包子,太可惜了。

可要是做成一家明档厨房,带些方桌的早中晚中式快餐,那就完全不一样。

比如早上做包子早餐;中午做点自选蒸菜等等;下午连着晚市做点米线和炖罐。

这里背靠两所学校,斜对面又是县妇幼保健院,沿街还都是些新小区,方圆一公里内,没有一家能好好坐下来吃口热饭的餐馆。

我站在玻璃窗外,在玻璃面上敲了敲,心跳得很快。

在上海那家快消品公司跑了一年线下营销,为了推货进连锁,我天天蹲在人家便利店和快餐店里磨采购。

见多了那些店怎么摆货吸人,怎么搞陈列。

当时只当是给别人卖命,这会儿往这大厅一看,那些跑业务看熟的招数,一下子全门清了。

“王想,你在这儿看啥子稀奇?”

身后传来一道烟腔很重的嗓音。

我回过头,看见包工头叼着一支烟,手里夹着个皮包,正从他的皮卡车上下来。

“陈叔。”我指了指玻璃门上的转让纸,“这家店怎么关门了?”

“嗨,你讲这地方啊!”陈工头走过来,把烟头掐灭,“原先开农机配件的老板,跑到市里搞民间借贷翻了船,过完年就跑路去新疆了。这门面本来就不是他的私产,是县农机局下属物资公司的公家门面,挂在财政局的资产清算账头上呢。”

“公家的产业?”我心里动了一下。

“对啊,公家单位的底子。”陈工头笑了笑,“咋个,你对这店面有想法?想开馆子啊?”

我没瞒着他,坦诚道:“陈叔,我跟我妈在老街那小铺子太挤了,就不到二十平米,客人都只能提着塑料袋站在路边吃。要是能换到这儿,地方敞亮,能摆十来张桌子,边上又是学校和医院,早午晚三顿都能做起来。”

陈工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低声道:“王想,你要是真想要,这事叔能给你办妥。”

“怎么讲?”

“管这片门面招租的人叫老周,跟我是在后山一块长大的铁哥们,上个月还在我那工程里入了点干股。”陈工头压低了声音,“这地方要是走外头社会中介转让,光是转让费和进场费,私底下没得个十来万拿不下来。但现在房子空了两个月,上头查闲置率,这老周正愁没得正经的租客来填坑。我带你去找他,转让费那块咱直接当旧设备折旧抹掉,象征性给物资站交两万块钱场地整理费,租金我按老单位职工内退的标准给你咬死,签五年长约,每年租金只准递增三个点!”

两万块进场费,五年长约,年租四万二。

在宣汉迎宾大道这种好路口,这几乎就是公家半卖半送的骨折价。

“陈叔,这真能行?”我看着他的眼睛。

“叔还能诓你?你小子会来事,脑瓜子灵光,你妈蒸的包子又实诚,这几个月我工地上百号兄弟天天吃得安逸!”陈工头大手一挥,“你妈一个女人拉扯铺子不容易,你又有这份心气,叔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回屋跟你妈合计好,手里只要能倒腾出小十万块钱把合同签了,把灶台砌起来,这事叔今天下午就能带你进物资站盖章!”

我骑着三轮车回老街的时候,手握着车把,心里全是亢奋。

老店的三年租约刚好下个月底到期,房东老太婆前天还来敲打,下月续签要涨两百块租金,老妈还要吞着气给人家塞包子。

要是把手里攒下的血汗钱全砸在新城买房上,背起房贷,我们娘俩还得在老街这小作坊里当牛做马。

停好车,老妈正弯腰在水槽边刷面盆。

“妈。”我进门,反手把卷帘门拉到底。

老妈抹着手转身:“大白天拉门做啥子?后厨还发着面呢,等哈放学的娃娃要来买馒头。”

“妈,下周二新城的房子先不看了。”

老妈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说啥子?!定金条子都递进去了!”她瞪圆了眼,扬手要往我脑门拍,“王想,你脑子进水了安?!相亲挑三拣四就算了,买房是正经事,你又发啥子癫!”

我跨步上前,抓住她的手。

老妈身子一紧,挣了两下没挣开:“动手动脚搞啥子名堂!二十四岁的人了,放开!”

“你先跟我走一趟,看一眼。看完了你还要买房,明早我就去交定金,往后绝不废话。”

老妈盯着我。

从上海回来后,我眼里总是灰扑扑的,这会儿定定看牢她,眼珠子黑亮。

老妈脸上的恼怒散了,眼神晃了晃:“去哪搭嘛……一天到晚鬼迷日眼的。”

“妈,换鞋,脱围裙,跟我走。”

……

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迎宾大道。

门卫大爷收了我两根烟,拿钥匙卸了铁锁,推开两扇玻璃门。

屋里一阵荒废了好久的闷尘味。

老妈走进大厅,仰头望望顶棚,又看看落地窗,拘束得直拽衣角。

“这……这有多大啊?”

“整整一百七十平。”

“这么大个地盘,得大老板开大酒楼才填得满嘛……”老妈小声念叨,“么儿,带我看这做啥子,咱平头百姓沾不上边。”

“沾得上。”

我拉着她到水泥柱旁:“这里连着排污主管道,砌个明档玻璃案台,外头摆保温槽,里头搁三台压面机电蒸柜。到时候客人排队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肉馅有多新鲜。”

我又带她进后厨:“后头六十平,能隔出面点间洗消间和大冷库。像外公那些干竹笋红薯粉,送来的猪肉,直接锁进冷库,不用再堆在客厅发霉。”

我指着大玻璃窗:“大厅摆十来张四方桌,坐几十号人。早市做实验小学和中医院的包子,中午做小碗蒸菜自选,晚市接砂锅。周边单位全在这,这铺子一个月进出的流水,抵得上老街干一年!”

我放下脚步盯着老妈。

老妈愣在柱子旁,定定看着我。

阳光落在我身上,她仰着头,眼眶里倒映着我的模样。

“么儿……”老妈声音有些哑,“你真想整这个?”

“想。”我看着她,“在上海搞营销跑了这么久,我天天钻那些快餐铺子。店里怎么排客流怎么引门面怎么整才招人进,正好落在这空屋子里给派上了用场。老街的天天汤包是你的心血,可在那小窝棚里,你揉断腰也就是个早点摊摊!买了新房,你还得继续起早揉面,我一个月挣几千块还房贷,你都快四十六了,腰腿还能站几年?!”

这话说得老妈眼圈泛红。

她偏过头抬起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

“二十八万五……那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的家底……全投进去,万一亏了……”

“陈工头全给咱摸透了。”我打断她,“两万块进场费平账,按退养职工标准签五年,一年租金四万二,半年一付装修加设备,八万块能落地!”

我拉紧她的手,放缓声调:“妈,手里的钱借我搏一把。亏了,我回青石坎刨地养你老,赚了,我们在县城买大平层,让你只在家收账,再不沾冷水油烟!”

老妈两手攥紧围裙角,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又看回我的脸。

“哪个要你刨地养老……”老妈眼角带泪,扑哧笑出声,习惯性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二十四年了,今天总算吐出几句带把的话!”

她挺起胸前两团肉吊瓜,熟悉的泼辣冒了出来:“干了!下周二的新房不看了!老娘存单全取给你!老店下月到期,那老抠门还要加钱,老娘早受够了!拾掇利索直接搬过来!”

她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放手去弄!天塌下来,有老娘的大蒸笼顶着!”

……

下午两点,包工头的皮卡停在农机物资站。

见到了老周,他正愁空置房压手,见天天汤包愿意签五年长约,没多费半句口舌。

在办公室里,老妈手抖着从包里掏出现钱,两万进场费,半年租金还有一万押金,整整五万一。

点钞机刷刷响,老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扣着裤缝。

我在承租人那栏签下王想,把笔递过去。

“妈,按手印。”

老妈抿紧嘴,大拇指在红泥盒里按了下去,重重戳在名字旁边。

出了物资站,外头天放晴了。

柏油路上反着白光,两把黄铜大钥匙揣在兜里,重重的。

老妈挽着我的胳膊,半拉身子倚过来,丰润的腰轴子随着步子一下下碰在我腿上。

“这就……办成了?”

“办成了。”我握了握兜里的钥匙,“明早我就去订不锈钢台子,半月内把后厨盘顺。”

老妈长长吐了口闷气,头发让春风吹散了几缕,眼角带着多年没见过的活泛神气。

走到老街拐口,天天汤包的卷帘门还半掩着。

老妈扯了扯我的胳膊:“回屋淘米!”

“好。”

……

……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