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妈就这么进了刘阿姨的家。
这间屋子乱得不成样子。
平时刘阿姨最爱显摆她的真皮沙发和装潢,可现在茶几上堆满了没洗的碗和剩菜,地上到处是揉成团的纸巾。
鞋柜旁陈翔的鞋不见了。
刘阿姨把门反锁插上保险,转过身来又想往地上跪。
“站起来说话嘛,在自家屋里跪来跪去的,像个啥样子。”
老妈进了屋,看着满地乱糟糟的纸团,没往沙发那边坐,只是在茶几旁边停下脚眉微皱着,“陈翔人呢?躲到哪搭去了?”
“回……回成都了。”
刘阿姨扶着鞋柜慢慢站直,发皱的脸颊直流眼泪,“昨晚从电影院回来,他都吓死了,在屋里转来转去,烟抽了一整盒。今天早上刚过,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抓了个包就回了学校……他心里发虚,怕你把事情捅到街上去,捅到他老汉那去……”
“现在晓得怕了?”
老妈叹了口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冷漠,“在那种地方,你们就…..那时候脑壳里想的啥子?陈翔才二十出头,在念大学,年轻人没轻没重脑子发昏,你呢?刘姐,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能由着他胡搞嘛。”
刘阿姨靠在鞋柜上,抽搭着气:“萍妹子……我知错了,我当真晓得错了……可我……我也是一个人撑不住了啊……”
“老陈又没死,哪就轮到你撑不住了。”
老妈扫了一眼屋里的剩菜。
“提他做啥子!”
刘阿姨抬起脸,眼周围乌青一片,颤抖着说,“他在外面搞倒腾,一年到头能回两趟家?前些天他回家,我替他洗外套,那领口上清清楚楚印着女人的口红!他在外头早就有人了,一个月就往家里卡上打钱!他根本就没把这个窝当回事!”
刘阿姨指着客厅空荡荡的墙,带着怨气说:“这栋楼里,一到晚上,哪家不是大人娃娃坐在一起刨饭?我呢?我一个人守着屋子,连个接话的人都没有。白天我在茶楼跟那些老太婆打麻将,人人都讲我过得潇洒。到了夜里头,被窝里瓦凉的,我缩在里头半夜半夜睡不着。萍妹子,你也是一个人带大王想,守了十几年,你讲句公道话,夜里头冷锅冷灶的滋味好受不?身上想找个人捏两把的想头,你就真的一次都没动过?”
老妈僵了下,目光在茶几上停了停,生硬地回道:“你莫往老娘头上扯。老陈在外面不像样,你过不下去大可以打结婚证去扯离婚。你走出老街,去外头找个本分光棍搭伙过日子,别人最多讲你两句闲话,谁还能把你绑去沉河?可那是陈翔,是你肚皮里生出来的亲骨肉!规矩摆在那里,你怎么能由着性子跟他滚到一处去?这事情要是传开,你怎么见人?”
“我就是脑子发蒙,收不住脚啊……”
刘阿姨慢慢滑坐在地上,扯着自己的头发,把事的缘由都说了出来:“去年伏天……陈翔放暑假回来,跟初中同学在夜市摊子上喝急了酒,半夜晃回屋头吐了一地。我把他架到床上擦脸脱裤子……他醉得眼都睁不开,抓着我的手直掉眼泪,讲在学校里被有钱的同学笑话,讲喜欢的姑娘嫌他没钱……他哭着直往我怀里拱,嘴巴贴着我的脖子喊妈,手就搂在我腰上不撒手……”
刘阿姨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我当时推了他两把,骂他喝多了犯浑。可他抱得太紧了……萍妹子,我屋里多少年没个男人了,他那一抱,我就像抽了筋一样,连推他的力气都使不上来……等我反应过来,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有了那头一回,后头就断不掉了。每次他回宣汉,门一锁我们就跟两口子一样过……我也晓得这是遭天谴的事,夜里经常梦见老房子塌了,可我……我贪恋那口热气啊……”
我靠在门边上,手心里却紧张地出汗。
老妈听着,脸上的怒色慢慢散了,但脸上还是化不开的烦闷。
她往门边退了点:“行了,别再说了。关起门来你自家的丑事,听多了伤耳朵。路是你自己走的,以后落什么下场你自己受着。么儿,走了。”
老妈伸手去扭门锁。
刘阿姨见状爬着挪了两步,拽住了老妈的裤管,眼泪鼻涕又淌了下来:“萍妹子!!”
刘阿姨抓着裤脚不松手,满是哀求:
“求求你了!看在我们两家挨着住了这么多的份上,看在陈翔也是你打小看着长大的!你千万莫跟外头讲啊!!”
“老街要是知道了,陈翔这辈子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他以后可能还要考公务员,老陈要是知道了,非得提着铁锹回来拼命不可!妹子,王想,阿姨求求你们了,你们就当昨晚在电影院踩了泡狗屎,当啥子都没瞧见,行不行嘛?!”
老妈被她攥着裤脚,站在门前没动。
她看着脚下这个头发凌乱面皮蜡黄的女人,抿紧了嘴唇。
县城就这么大一点盘子,前溪河从老街流过去,东头吵个架西头半天就传遍了。
要是昨晚的事情从老妈漏出去哪怕一句,刘阿姨除了去跳桥,再没别的路可走。
两家人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哪怕以前有些埋汰对方,到底没结过仇,老妈平日里杀条鱼都要念两句,哪里真能把对门往死路推。
老妈闭了闭眼,把闷气顺了下去。
她弯下腰把刘阿姨的手拉开:“快起来,别在我跟前作践自己。住了十几年,我是啥子人你心头有数,我不是那等吃饱了撑的长舌妇,没闲心去外头扯你的皮。”
刘阿姨抬起脸,满脸泪痕结结巴巴地确认:“真……真的?萍妹子,你真不往外说?”
“说话算话。”
老妈把被抓皱的裤脚拍平,你们自家关起门来的烂账,老娘懒得管,也没闲心去管。不过丑话我给你说在明处,真要做这号见不得人的事,往后就把自家门关紧插严,烂在自家里面,别再跑出来现眼!看着都让人嫌累心。赶紧把屋里泡面盒子收干净,像个猪圈一样。”
交代完这几句,老妈拉开门走了回去。
我跟在老妈身后带上门,临合缝的时候,刘阿姨还坐在地上,抹着眼角嘴里低低地念着感谢的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妈额角垂下的散发,下面隐隐一阵难以言说的空洞。
刘阿姨的把柄落在了屋里,而我身上不可见人的秘密,也在这场乱局继续被按在了深处。
……
接下来的日子,这场捉奸母子风波像墙角的浮尘,没人拿扫帚去扫便一丝风声都扬不起来。
头三四天,刘阿姨家里的大门紧闭,连买菜都是挑大清早人最少的时候溜出去,飞快地买完就回屋里。
在楼道里偶尔碰见老妈和我,她像是老鼠见了猫,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老妈自然是信守承诺,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每天只管催着我打理两家汤包店的生意。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个多星期过去了。
老街上平平静静,粮油店的张老板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菜市场的摊贩叫老妈叶老板,茶楼里的麻将局照样噼里啪啦地打得热闹。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电影院里的丑事。
刘阿姨那颗吊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回落在肚子里。
她确认了一件事:我们真的一字未漏。
大难不死的侥幸磨灭了刘阿姨往日的张狂,变成了低眉顺眼的顺从,天天往我家凑恨不得把两家当成一家来处。
到了这天下午,老妈百无聊赖地在家看电视,忽然听到家门被人敲响。
我去开门。
刘阿姨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齐,换上了一件素雅的短袖,没化浓妆,脸上只擦了点雪花膏。
她拎着一只竹篮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篮猕猴桃,还用油纸包着只刚宰好的鸡。
看见开门的是我,刘阿姨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小声道:“王想……店里忙完了啊?阿姨……阿姨托乡下亲戚带了点新鲜土鸡,给……给你妈送过来炖汤喝。”
老妈在客厅本想赶人,可看着刘阿姨那副满脸讨好的模样,终究是没把门摔上。
“提回去,各人留在屋里吃,我又不缺这口鸡肉嚼裹。”
“你缺不缺是你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心意嘛。”
刘阿姨赶紧换了拖鞋走进来,把竹篮子搁在厨房门口,又快步走到茶几旁坐下,“萍妹子,你就收下嘛。前阵子是我猪油蒙了心,多亏你……多亏你心软拉了我一把。你们娘俩店里忙,屋里的粗活我帮着搭把手!”
从那天开始,我们两家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刘阿姨几乎成了我们家的常客。
她不再化那种风尘气十足的浓妆,在老妈面前把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几分旧时代妾室伺候当家主母般的殷勤。
老妈去买菜,她抢着帮提袋子,店里偶尔需要临时送几桶热汤去分店,她踩着电瓶车二话不说就帮着跑腿,就连家里的地,她隔两天就要拿着拖把过来拖上一遍。
而老妈虽然嘴上冷冰冰的,偶尔还要刺她两句,但时间一长老妈那颗心也逐渐软了下来。
更要紧的是,因为最见不得人的窗户纸已经被捅破,刘阿姨在老妈面前反倒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老妈知道她干过什么,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这种把灵魂赤裸裸摊开的秘密共谋,在扭曲的土壤里催生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
九月初的一个下午,秋老虎晒得老街滚烫。
两家店的午市刚过,我就回了家准备去午休。
客厅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老妈和刘阿姨坐在沙发上,中间放着一只铁盆,里面泡着刚摘的四季豆。
两个女人边掐着豆角,边低声摆着龙门阵。
我穿着大裤衩,正准备关上卧室的门,客厅里飘过来的几句话,却像定身咒把我定住了。
说话的是刘阿姨。
她撕着豆角的筋,无所顾忌松弛地说着:“……前天晚上陈翔给我打微信电话了,讲在成都好得很,跟几个同学在租房里搞生意,一天能卖几百单呢。那娃儿讲在学校里吃不惯食堂,夜里头做梦都想宣汉的味儿……”
老妈手里的豆角啪地掐断,斜了她一眼,语气虽说不上冲,但也无奈的劝诫:“陈翔有自个儿的正经事做就好,往后让他多把心思放在挣钱上嘛。你自个儿也是,心放平些,何苦老把自个儿跟娃儿往那道坎上逼,迟早累心得很。”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刘阿姨听到这话肯定瑟瑟发抖。
可现在,她只是微微叹气,不仅没怕,反而挪了挪贴着老妈的肩,语气里竟带上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放肆:“哎呀,萍妹子,讲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里就咱们两个,我还能瞒你啥子嘛?”
刘阿姨把一根掐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手在大腿上拍了拍,声音压得极细,却字字扎耳:“男女之间那档子事,食色性也,圣人都讲过的。咱们女人到了这个岁数,四十过半奔五十的人了,身子骨最饥渴,那股想头比年轻当姑娘的时候还凶!我家那个在外面不沾家,我难道就活该当个活死人守活寡啊?我去找外头的野汉子,万一染上一身脏病,万一碰上敲诈勒索的混子,那才是真把家毁了!”
老妈皱起眉头:“那也不能找自个儿儿子!”
“找自个儿儿子怎么了嘛?!”
刘阿姨竟是有些肆无忌惮地笑了一声,凑到老妈耳边,声音轻快得发腻:“陈翔二十出头,小伙子血气最旺的时候!现在的世道多乱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野鸡、洗头房里的小姑娘,脏得很!有些年纪轻轻的男娃娃在外头瞎混,惹了一身烂病,连生育都搞脱了!自家儿子,知根知底,干干净净的,关起门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外人哪个能长了千里眼看得到?!”
刘阿姨伸手在老妈身上推了一把,越说越露骨:“萍妹子,我是走过这道坎的人,我懂!只要关起门来自家过自家的,做好防护,套子戴结实,事后药备周全,啥子事都莫得!既怀不上娃儿,又惹不来病,两全其美的事情!神仙菩萨管天管地,还能管到人家被窝深处去嗦?!”
老妈被这套歪理邪说惊得目瞪口呆,她扭过头瞪着刘阿姨气得脸色发红:“疯了…你当真是疯魔了!这种丧天良的歪道理你也能讲得出口!你……你简直不知廉耻!”
“廉耻值几个钱一斤嘛?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热被窝盖?!”
刘阿姨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在老妈脸上绕了个圈,忽然从老妈的脖子移了下去,落在了老妈短衬衫上高高耸立的大胸脯。
刘阿姨的眼神变得诡异,带着点挑唆和想拉人下水的狂热。
她摸了摸老妈丰腴的肩,身子靠得更紧了,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萍妹子,我是拿你当亲姐妹,才跟讲这句掏心窝子的话。”
刘阿姨顿了顿,朝我卧室瞟了一眼,细若游丝却如惊雷般地说出:“你瞅瞅你,守寡守了这么多年!大好的青春全耗在这老街的油烟里了!你身上这副身架子,这奶子这大屁股,十里八乡哪个女人比得上你?你天天拿宽衣遮着掩着,守着那块贞节牌坊给哪个看嘛?到头来还不是老成一把枯骨头!”
刘阿姨的声音带着魔鬼般的诱惑,直钻进老妈的耳朵里:“其实……你也可以考虑考虑你家王想嘛。”
老妈猛烈地一颤,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刘阿姨却根本没停,反而趁热打铁继续放肆地低语:“你看王想,个头一米八几,生得周周正正,人又能干,开两家店一个月挣这么多钱!对你又孝顺,天天在店里护着你,连大声跟你讲句话都舍不得!这样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肥水何必流去外人田?你与其以后看着他娶个娇气刁蛮的儿媳妇回来受气,与其让他去外头便宜那些不知底细的狐媚子……倒不如你们娘俩关起门来,知冷知热的,过得比神仙还舒坦!反正你守寡这么多年,谁能挑你的毛病?到头来,还不是自家人疼自家人……”
风扇还在头顶转着,老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双美丽的凤眼里,交织着惊怒和无处遁形的难堪。
而躲在门后的我,在刘阿姨这一番挑唆下,轰然点燃烧得我血液沸腾。
…
天刚亮,外环卫工就拿着扫把在路上扫。昨晚在听到的那些话,像是在耳根下塞了团乱麻,搅得人睡不踏实。走到客厅见厨房门开着。
老妈站在灶前切肉。
“起来了就去洗脸,锅里热着包子豆浆,自己去端。”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洗完脸,人清醒了大半。
拿毛巾擦干净脸,我走到灶边,去拿案板旁边的抹布:“妈,肉我来切,你去坐着歇歇。”
老妈用菜刀把我挡开:“用不着你。两家店的事情够你忙的,灶台这点琐碎活路,老娘切了几十年,还轮不到你来接手。”
我站在她旁边没挪位,看着她握刀的手。
老妈手腕细,骨凸出来一块,皮肤白晃眼。
因为切肉要用力,她的胸随着肩膀一下下晃。
月白的短衬衫扣子系到了上面,却盖不住那壮阔。
“看爪子?没见过人切肉啊?”
老妈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脸瞪了我一眼。
“二中分店那边今天订了两百斤前腿肉,有陈姐盯着忙得过来,你不用在家里弄这些。”
我说。
“店里是店里的,屋里是屋里的。你在外头跑一天,晚上回来总得吃口热饭。”
老妈把切好的肉片扫碗里,端起碗放进橱柜。
老妈身子退了小步,眼往旁边看,扯了围裙的带子:“站在这儿挡路,赶紧端你的包子出去吃。”
我端起盘,拿了包子走去客厅。
老妈端着四季豆走出来,坐在对面的凳上。
昨晚刘阿姨说的那些话,显然还刺激她的心。
“妈,城北二中那家分店,上个月的账算出来了。”
我吞下一口包子,开口说话。
“多少?”
老妈手上没停。
“才开了半个月,净利润就有六万块!加上迎宾大道的老店,两边加起来,上个月存折里多了二十来万。”
“扣完工人工资和税了?”
“全扣完了,水电房租全打在成本里面。”
我喝了口豆浆,“银行信贷科那个主任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我们要不要把第三家店开去达州市里。讲市中心医院旁边有几个门面转让,只要我们点头,贷款随时能追加到两百万。”
老妈把豆角扔进盆里,擦了下手心:“不去。宣汉这块地盘我们踩得稳,达州市里水太深,房租死贵,跑那么远干爪子?做买卖不能贪大,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听你的,先把县里这两家店守稳。”
我说。
老妈看着我软了些。
她打量着我身上的短袖:“么儿,你现在好歹也是两家大饭馆的东家了。天天就穿这几件地摊货,走出去让人看轻了。吃完饭去把衣服换了,买两身周正的换洗。”
“能穿就行,买那么多干嘛。”
“老娘叫你去买你就去买,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妈把菜端起来往厨房走,“大男人身上的行头就是门面,出门在外,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她在厨房门口站着,背着我:“傍晚……傍晚吃完饭,我不去店里了。对门你刘阿姨喊我去河坝边跳广场舞。”
我嚼着包子问:“去跳舞?”
“闲着也是闲着,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
老妈进了厨房没再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