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主峰的晓钟敲响时,整座山门都被一种异样的震动唤醒。
钟声并非自钟楼而来,而是自天穹之上垂落,浑厚悠远,震得七座灵峰的云海同时翻涌。
东方的天际裂开一道淡金色的缝隙,灵气如潮汐般自裂缝中倒灌而下,在半空中凝成一面横亘百里的巨大光幕。
光幕之上,点点星芒流转,化作一行行古老的篆文,最中央三个大字燃烧着星火——苍梧秘境。
聚在演武场与各峰广场上的弟子们瞬间沸腾。
【苍梧秘境开了!十年一开的苍梧秘境!】
【听说此次天骄气运榜前百皆可入内,榜上气运越强,能踏入的核心区域就越深!】
议论声如浪潮般炸开。
苍梧秘境是东域最古老的秘境之一,传闻为上古真仙陨落之地,内藏帝器碎片、真龙遗骸与无数地阶以上的传承,唯有获得天道认可的年轻天骄方能进入。
青云宗作为东域七宗之一,向来只有核心与真传有资格,此次破例,竟将名额下放至内门前列。
丹霞峰后山的竹林小径上,沈牧宸握着刚被唤醒的冰凰令,仰头望向那面光幕。
令牌入手依旧温凉,内部却传来细微的共鸣,像是回应着天际的召唤。
他的混沌灵根在体内缓缓搏动,丹田中的太初之气对那秘境深处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血脉中的真龙精血亦随之发热,发出低沉的龙吟。
【小家伙,别发呆了。】苏晚棠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她今日换回了绯红色炼丹长袍,发髻间插着一支丹火凝成的玉簪,杏眼中带着少见的郑重。
【苍梧秘境十年一开,此次因为封印松动提前开启,宗门已经决定让天骄气运榜上有名的弟子先行。你与凌丫头皆在榜上,速去主殿领取星辰引路符,莫让机缘等人。】她将一枚淡银色的符箓塞入沈牧宸掌心,符纸温热,表面有星辰流转。
【记住,秘境之内机缘与杀机并存,帝玉这等东西,向来是有能者居之,但也要看你愿不愿与人并肩。别逞强,姊姊在外头等你们回来。】
沈牧宸郑重点头,将星辰引路符收好,灰色的内门弟子短袍在晨风中扬起一角。
那是他昨日才领到的新袍,衣角绣着青云纹,象征着他已不再是杂役。
他朝苏晚棠抱拳一礼,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直掠主峰。
青云大殿前的云台上,凌清璇早已静立等候。
她仍是一袭冰蓝宫装,银白长发被山风拂起,周身寒气将脚下青玉凝出一层薄霜。
见到沈牧宸到来,她只是淡淡颔首,眸若寒星,却在对上他视线时多了一丝昨日切磋后的柔和。
两人并未多言,各自将星辰引路符抛向空中,符箓燃烧,化作两道星光将他们包裹,光芒一闪,便被卷入那道金色裂缝之中。
苍梧秘境内,自成一方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的原始密林,参天古木的树冠遮蔽天光,枝叶间垂落着发光的灵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黏稠的灵气,每吸一口都让经脉鼓胀。
远处有灵鹤成群掠过,兽吼声自深处传来,带着远古的威压。
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却又弹起淡淡的草木腥气,灵气与瘴气交织,让神识的探查都受到限制。
沈牧宸与凌清璇并非同时落地,星辰引路符的传送是随机的。
他独自穿行于林间,凭借太初之气对同源之物的感应,一路向北。
那份感应越来越强烈,混沌灵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到他拨开一片垂挂的冰藤,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藏于密林深处的寒潭。
潭水呈现深邃的墨蓝色,潭面平静如镜,却散发着足以冻结神魂的极寒。
潭边寸草不生,岩石皆被冰晶覆盖,寒气化作白雾在潭面上翻滚,雾气中隐约有细碎的冰晶碰撞声。
更惊人的是,在潭水最深处,有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在缓缓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整座寒潭的灵气随之收缩扩张,潭底的淤泥被推开,露出一角温润如玉的碎片。
那碎片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暗金,表面有天然的阴阳纹路流转,散发的气息与沈牧宸体内的太初之气同出一源,甚至更加古老纯粹。
帝玉碎片!
沈牧宸心头一震,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
这绝对是《太初阴阳经》传承中提及的帝器碎片,若能炼化,足以让他的混沌灵根更进一步。
他压下激动,正欲以神识牵引,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足音,伴随着熟悉的雪松寒香。
凌清璇自另一侧的冰藤后走出,她显然也是被此地的极寒与帝玉气息吸引而来。
银白长发在雾气中更显清冷,她的目光亦落在潭底的暗金碎片上,寒星般的眸子微微一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了然。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了。】凌清璇轻声开口,声音在寒潭的冷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地寒气与我的冰凰血脉呼应,原以为是冰系传承,未料竟是太初帝玉。你的气机能引动它,我的血脉能镇住此地的寒煞,倒是巧了。】
沈牧宸点头,外柔内刚的他此刻没有半分独占的念头。
【既是同源,便一同取如何?寒潭深处的寒煞极重,我以太初之气开路,你以冰凰领域稳住潭面,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倨傲的笑声自密林上空炸开,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一同取?两个青云宗的雏鸟,也配商量帝玉的归属?】
天光骤然一暗,数道剑光撕裂雾气,化作流星坠落。
为首一人身着金纹白袍,头戴紫金冠,腰佩一柄鞘身刻满星辰的长剑,身高一八八公分,面如冠玉,剑眉入鬓,正是中州君家神子君无夜。
他脚踏虚空,每一步落下都有金色莲花绽开,金灵圣体的威压如实质般铺展,让周围的古木枝叶簌簌作响。
他的身后跟着四名同样金袍的君家护卫,皆是凝气圆满乃至筑基初期的修为,个个气息凌厉。
君无夜居高临下俯视着寒潭边的两人,目光在凌清璇身上停留一瞬,闪过惊艳与占有,随即转向沈牧宸时,便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我当是谁,原来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杂役天才,沈牧宸。】他声音温和,却字字如刀。
【淬体越阶击败凝气,倒是有几分蛮力。可惜,血脉决定天赋,出身决定眼界。凡脉就是凡脉,就算得了些许奇遇,也改不了卑贱的骨头。这帝玉蕴含太初本源,岂是你这种杂役有资格染指的?识相的,现在跪下退开,本神子或可饶你不死,留你在青云宗继续做个看门的杂役。】
他身后的护卫发出哄笑,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放出灵压,筑基初期的威压朝着沈牧宸碾去,潭面的雾气都被压得凹陷。
凌清璇眉头一蹙,清冷的气质瞬间转为冰寒。
【君无夜,苍梧秘境机缘各凭本事,何来尊卑之分?你以金丹后期圆满的修为欺压新晋内门,未免有失神子风度。】
【风度?】君无夜轻笑,指尖轻弹腰间紫霄剑,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清璇仙子,你是冰凰血脉,天之骄女,自然不懂。这个世界本就有三六九等,让卑贱之人明白自己的位置,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怎么,仙子要为一个杂役出头?莫非那小子用什么阴阳邪术蛊惑了你?】他语气中带着嫉妒的酸意,早已将凌清璇视为囊中之物,见她维护沈牧宸,眼中的阴狠更甚。
【也罢,既然仙子开口,我便给你面子。这帝玉,本神子要了,你若愿随我一同炼化,我君家可保你冰凰神宫百年无忧。至于他——】他看向沈牧宸,眼神如看蝼蚁。
【就当作是本神子送给秘境的第一份血祭吧。】
话音甫落,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已然动手,两道金色剑气交叉斩出,直取沈牧宸面门,剑气未至,凌厉的锋芒已让潭边岩石裂开细纹。
沈牧宸眸光一沉,自杂役房中被羞辱至今日,他早已受够了这种血脉至上的论调。
面对筑基威压与金丹神子的俯视,他没有退后半步,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体内混沌灵根轰然运转,太初之气自丹田奔涌而出,暗金色的光芒自他掌心绽放,化作一道厚重的拳印。
【血脉高贵?我这条命,是从禁地深渊里自己爬出来的,不是血脉给的!】他低喝一声,太初镇灵拳悍然轰出,暗金拳印与金色剑气在半空对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剑气竟被那看似朴拙的拳印生生震碎,余波倒卷,让两名护卫同时闷哼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他竟以凝气圆满的修为,正面震退了筑基初期的一击!
【有点意思。】君无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妒火取代。
他不再让护卫出手,而是亲自释放出属于金丹后期圆满的恐怖威压,金灵圣体的光芒大盛,整座寒潭的白雾都被染成金色,重如山岳的压力朝着沈牧宸镇去,欲让他当场跪伏。
【再接我一成威压试试?杂役终究是杂役,给我跪下!】
那威压落下的瞬间,沈牧宸只觉肩头如负万钧,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他剑眉倒竖,硬是以太初之气撑住脊梁,暗金光芒在体表流转,将那金色威压一点点调和、卸开,竟没有真正跪下。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的凤鸣响彻寒潭。
凌清璇动了。她银白长发漫天飞舞,冰蓝宫装猎猎作响,双手结印,属于冰凰涅槃诀的极寒领域瞬间展开。
【冰封千丈!】
随着她一声轻叱,以寒潭为中心,方圆千丈的密林、岩石、空气,皆被一层剔透的蓝色寒冰覆盖。
方才还翻滚的白雾瞬间凝结,金色的威压在极寒领域中竟被冻得迟滞,连君无夜脚下的金莲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那四名护卫更是首当其冲,双脚被寒冰冻结,灵气运转都变得滞涩。
冰与金的对抗,让整个秘境的这一角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沈牧宸抓住这瞬间的空隙,与凌清璇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竟同时出手。
沈牧宸将太初之气催至极限,化作一道暗金长虹直贯潭底,凌清璇则以冰凰寒气包裹长虹,为其开辟出一条不受寒煞侵蚀的通道。
暗金与冰蓝两种光芒在潭水中交织,共鸣的波纹让帝玉碎片剧烈颤动,随后竟主动脱离潭底淤泥,顺着那条通道飞入沈牧宸掌心。
温热而古老的触感自掌心传来,帝玉入手的刹那,沈牧宸体内的太初之气与之共鸣,发出欢愉的嗡鸣。
【你敢!】君无夜暴怒,紫霄剑出鞘三寸,金色剑芒暴涨,便欲不顾一切斩下。
但凌清璇的冰封领域死死锁住他的气机,而沈牧宸已将帝玉收入怀中,与凌清璇背靠背立于寒潭之上,两人的气息在此刻竟隐隐相融,形成一座小小的阴阳熔炉,让君无夜一时间竟找不到破绽。
密林深处,已有其他宗门天骄被此地的异动吸引,数道遁光正急速靠近。君无夜脸色变幻,最终狠狠将剑推回鞘中,发出一声冷哼。
【好,很好。沈牧宸,凌清璇,今日之辱,本神子记下了。】他金纹白袍一甩,寒冰在其脚下寸寸碎裂,却无法掩饰他眼底的怨毒。
【苍梧秘境不过是开胃小菜,待到中州圣地试炼,我会让你们明白,得罪君家是什么下场。杂役的气运,终究是无根之萍,你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撂下这句话,他带着四名狼狈的护卫化作金光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密林上空,只留下被冰封的寒潭与逐渐消散的金色威压。
寒风吹过,冰封的枝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沈牧宸与凌清璇仍保持着背靠背的姿态,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因灵气消耗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方才那一瞬的配合,没有事先商议,却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次。
【没事吧?】凌清璇率先开口,声音中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关切。
她转过身,看着沈牧宸嘴角的血迹,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的寒气,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寒气中带着治愈的凉意。
沈牧宸摇头,将掌心的帝玉托起,暗金碎片在两人之间流转着温润的光。
【我没事。这东西,应该是我们一同发现的。】他将帝玉递向凌清璇。【若无你的领域,我根本无法抗住金丹威压。】
凌清璇看着他真诚的眼眸,外冷内热的她心中那份因并肩作战而生的信任悄然扎根。
她没有接过帝玉,只是轻轻将他的手推回。
【它与你的太初之气共鸣,便是择你为主。收好,待回宗后再一同参悟。今日起,你我便算是真正的战友了。】
沈牧宸握紧帝玉,重重点头。
寒潭的冰面在两人脚下缓缓融化,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
秘境的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更多机缘的气息,也带来了君无夜那句誓言中隐藏的、更深的危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秘境入口的光幕之外,一道金纹白袍的身影立于云端,紫霄剑在鞘中轻颤,低声自语的怨毒被风撕碎,却字字清晰。
【圣地试炼……我会让你们跪着把帝玉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