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发烧的孩子

永夜暴雨第三十五天,凌晨六点十二分,雨还是没有停。

云顶水岸的六栋大楼在灰黑色的雨幕里像六座被水浸泡到发胀的孤岛,中庭被浑浊的积水彻底吞没,水面离一楼的楼梯平台只剩下两个阶梯的高度。

雨点砸在铁皮遮雨棚上发出一种钝重而连续的鼓点,从高楼的磁砖墙面往下冲刷,带下整条水痕。

地下停车场的抽水马达已经停摆三天,水位线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黄褐色的泥痕,空气里全是潮湿霉味、消毒水勉强掩盖不住的酸腐味,还有住户们用瓦斯炉煮稀粥时飘散出来的淡淡米糠味。

发电机在地下室低沉地运转,昨夜许晏具现的那桶柴油让灯光勉强撑过了一夜,但电压不稳,走廊的灯管不时闪烁,住户们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疲惫与浮肿。

管委会办公室的长桌上摊着一本被雨水浸到边角发烂的住户名册,秦婉卿站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快没水的原子笔,正在核对今天的配给。

她的长发依旧绑成低马尾,几缕发丝因为潮湿而微微卷曲,贴在白皙的颈侧,米色的针织裙外头披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起毛球的呢料大衣,裙摆贴合著腰臀与大腿的曲线,布料因为屋内勉强维持的温度而显得柔软,让她整个人在冷灰色的办公室里透出一点温润的光泽。

她已经连续两晚没有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晚从无线电里听见丈夫失散的消息后,她把自己关在管理员室的椅子上坐了半夜,许晏就坐在她对面,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条从仓库具现的灰色毛毯披在她肩头,让她靠着他的肩头慢慢回温。

此刻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艳自持的主委神情,只是握笔的指尖比平常更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许晏穿着深蓝色的管理员制服站在她侧后方,袖口一如既往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线条,手背上还有昨夜修发电机时留下的淡淡油渍。

他的面前放着三个用塑胶袋分装好的配给包,每一包里只有半块真空米砖、两瓶矿泉水与一小包盐,那是今天系统刷新后他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拿出来的量。

他的眼神温和却专注,不时抬头看向门口,留意着走廊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自从与秦婉卿确立共生关系后,他每日具现的物资都必须透过她以管委会的名义发放,才能把【管理员室有管道】的猜疑压到最低,林建豪那双阴沉的眼睛这几天总是在附近徘徊,让他每一次开启仓库入口都更加小心。

就在秦婉卿准备叫下一户领取时,办公室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夹着雨气的冷风。

冲进来的是苏芷涵。

她身高只有一六二,齐耳短发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颊侧,黑框眼镜的镜片上全是细小的水珠,白色护理制服经过改装,下摆剪短方便行动,外头套着一件过大的黑色防寒裤,裤脚还滴着水。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苍白,平时干净温柔的气质此刻被焦急彻底覆盖,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浴巾包裹的小小身影。

【秦主委!许先生!拜托你们,帮帮我!】苏芷涵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沙哑,带着护理师在紧急状况下特有的急促与清晰,【四楼B户的陈太太家,那个三岁的妹妹,从昨天半夜开始烧,现在已经到三十九度八,快四十度了,呼吸很喘,听起来有痰音,我怀疑已经转成肺炎。她的营养状况很差,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失温加上脱水,我那边的退烧药昨天就用完了,最后一排抗生素也过期半年,根本不敢给小孩子用!】

跟在苏芷涵身后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母亲,怀里抱着那个裹在浴巾里的幼童,母亲的眼睛红肿,头发散乱,身上那件薄外套湿透,紧紧搂着孩子,像是要把自己仅剩的体温全部传给怀里发烫的小身体。

那孩子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小小的胸口急促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细细的喘鸣,额头滚烫,连浴巾都快被她的体温烘暖。

办公室里原本排队领物资的两位老人见状,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担忧与无奈。

秦婉卿立刻放下笔,快步绕过长桌,伸手先探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那温度烫得让她指尖一颤,她抬头看向苏芷涵,眼神瞬间绷紧。

【怎么会烧成这样?昨晚守夜的人没有发现吗?】

【昨晚她妈妈以为只是着凉,用温水擦过身体,但雨太大,窗户渗水,屋内温度不到十度,孩子又一直没有进食,抵抗力掉得太快。】苏芷涵将孩子轻轻放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从随身的护理包里拿出那支已经用了无数次的耳温枪,测了一下,萤幕跳出三十九点七,她的眉心顿时拧紧,【这样下去会热痉挛的,需要正规的儿童退烧药水、抗生素,还有干净的保暖毯跟电解质水。我那间临时医疗站什么都没有了,连酒精都只剩瓶底一点。】

秦婉卿的目光在孩子滚烫的小脸与苏芷涵焦急的眼神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她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许晏。

那一眼没有说话,却包含了所有她不能在外人面前说出口的期待与信任。

这段时间以来,每一次物资见底,每一次绝望,都是许晏用那个秘密的仓库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她已经习惯在无助时第一个寻找他的身影。

许晏站在阴影里,与秦婉卿对视了一瞬。

他看见她眼底那抹压抑的脆弱,也看见苏芷涵镜片后那份专业医疗人员不愿放弃的坚持,还有那个母亲紧紧抓住孩子小手时颤抖的指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小到只有秦婉卿能懂。

【苏护理师,先把孩子抱到你那边的医疗站,保持通风,让妈妈用温毛巾擦拭孩子的腋下跟颈侧,我去想办法。】许晏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慌乱,【秦主委,麻烦你帮我顾一下配给,我出去一趟,之前在C栋地下室的废弃物资箱里好像看过急救箱,我去找找看,也许有没过期的药。】

这个理由是他在管委会上早就备好的说词,半真半假,地下室确实有不少泡水的纸箱,但真正能用的东西早已被翻烂。

苏芷涵抬头看了许晏一眼,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审视,她是护理师,对物资的敏锐度比一般住户更高,但此刻孩子的喘鸣声让她没有时间多问,只能点头。

【好,我先带回去做物理降温,但你快一点,孩子撑不了太久。】苏芷涵抱起孩子,秦婉卿立刻脱下自己肩头那条灰色毛毯,轻轻盖在孩子身上,毛毯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发香与体温,柔软的触感让孩子稍微安稳了一些。

许晏转身走出办公室,雨声顿时变大。

他没有往C栋走,而是直接回到了管理员室,反手将铁门锁上,确定走廊上没有人跟来,才推开储藏间最内侧的货架。

货架后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昏暗中微微亮起,仓库的入口无声开启,里面恒温二十度,空气干净清爽,与外头霉湿阴冷的世界完全隔绝。

【末日仓库 等级一】的介面在他面前展开,今日的具现栏位在凌晨已经刷新。

【基础物资:饮用水十二瓶、真空米砖三块、柴油十公升】

【医疗类别:儿童综合医疗包一份】

医疗包三个字让许晏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立刻点选具现,下一秒,一个全新的白色医疗包便出现在仓库中央的不锈钢台面上。

医疗包是军规等级,外层是防水尼龙,拉链是全新的银色,上面印着清晰的红十字,拉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让任何医疗人员都会安心的内容:一瓶未开封的儿童用退烧药水,两盒颗粒包装的儿童抗生素,一板退热贴,一卷绷带,一小瓶优碘,还有一条折叠整齐、印着卡通图案的珊瑚绒保暖毯,以及一包口服电解质粉。

每一样东西的包装都崭新,生产日期是上个月,保存期限还有两年,药水的瓶身甚至还带着微凉的触感,与外面那些泡水发烂、字迹模糊的过期药品完全是两个世界。

许晏深深吸了一口仓库里温暖干净的空气,让自己的情绪稳住。

他不能直接把整个医疗包抱出去,那太过显眼,会立刻引来林建豪那群人的彻查。

他快速将退烧药水、抗生素与退热贴取出,放进一个平时用来装工具的旧帆布袋,再把那条珊瑚绒保暖毯塞进最底层,用几块破布盖住,最后才在最上面丢进两瓶矿泉水作掩护。

关闭仓库入口前,他看了一眼那条保暖毯,柔软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想着那个小小的身躯会被它包裹,胸口那股沉闷的压力才稍微松开。

当许晏提着帆布袋回到中庭临时医疗站时,苏芷涵已经将孩子安置在一张由课桌拼成的病床上。

医疗站是用中庭管委会办公室旁的空教室改的,墙壁渗水,地上铺着纸箱,唯一的灯泡昏黄摇晃。

秦婉卿也跟了过来,她站在病床的另一侧,手里端着一盆刚烧好的温水,正用毛巾轻轻替孩子擦拭颈侧,那温柔的动作让她身上那件米色针织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雪白的肌肤,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柔软的胸脯在毛衣下轻轻晃动,散发出成熟女性特有的温暖气息。

她看见许晏回来,眼神立刻亮了起来,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让开一个位置。

【找到了。】许晏将帆布袋放在桌上,声音刻意压低,【C栋地下室有个被水泡住的铁柜,里面有这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看看。】

苏芷涵立刻放下手中的毛巾,接过帆布袋。

当她拉开袋口,看见里面那瓶包装完整、标签清晰的儿童退烧药水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拿起药瓶,转动瓶身,仔细查看上头的药品资讯、批号与有效期限,又拿起那盒抗生素,铝箔包装没有任何受潮的痕迹,颗粒干燥完整。

她的动作停顿了两秒,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快速闪动,作为在医学中心受过完整训练的护理师,她太清楚在这种断粮断药一个月、所有物资都泡水发霉的环境下,要找到这样一批崭新、齐全、剂量精准的儿童用药有多么不合理。

这不像是从废弃铁柜里翻出来的,更像是刚从药局的冷藏柜里拿出来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的视线从药品上移开,先是看了看许晏,许晏回以一个沉稳而坦然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解释,然后她又看向站在对面的秦婉卿。

秦婉卿正轻轻握着孩子母亲的手,无声地安抚,那双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点恳求与信任看着她。

那一眼让苏芷涵瞬间明白了,这份物资的来源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而秦婉卿选择把这个秘密的重量,交给她来一起承担。

【可以用,都是有效的。】苏芷涵的声音恢复了专业的冷静,她迅速撕开退热贴,贴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又按照体重精准地量出退烧药水的剂量,用小量杯喂入孩子口中。

药水是草莓口味的,孩子虽然昏沉,却还是本能地吞咽下去。

接着她将抗生素颗粒溶入温开水,动作俐落而温柔,每一个步骤都像是教科书般标准。

【保暖毯很好,绒毛很细,不会刺激皮肤,先把孩子包起来,保住核心温度,物理降温跟药物一起进行,应该很快就能把温度压下来。】

秦婉卿闻言,立刻将那条珊瑚绒保暖毯展开,毯子很大,触感极其柔软,带着新织物特有的干净气味,与医疗站里的霉味形成强烈对比。

她与苏芷涵一起,轻轻将孩子整个包裹起来,只露出贴着退热贴的小脸。

许晏则从帆布袋里拿出电解质粉,兑入矿泉水中,递给那位母亲。

【让孩子小口小口喝,补充电解质,别一次喝太多。】

他的手在递过水瓶时,与苏芷涵的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

苏芷涵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而冰凉,指腹有薄茧,那是长期打针与护理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她的指尖却因为那份突如其来的信任而微微发烫。

许晏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管理员特有的粗糙感,却异常稳定。

两人的对视只有短短一瞬,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结盟。

时间在雨声与孩子浅浅的呼吸声中慢慢流逝。

秦婉卿站在许晏身侧,因为医疗站空间狭小,她的肩头不时会碰到许晏的手臂,米色针织裙的柔软布料与他粗硬的制服摩擦,带来一种细微而温暖的触感。

她的长发随着俯身的动作滑落,发梢扫过许晏的手背,带着淡淡的洗发精香气,许晏能感觉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在寒冷与焦虑中相互依靠的热度,让他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

约莫半个小时后,孩子额头的温度开始下降,原本急促的喘鸣也变得平缓,小脸上的潮红慢慢退去,呼吸不再那么吃力,甚至在保暖毯的包裹下,发出了一声细细的、类似安稳睡着的呢喃。

苏芷涵再次拿起耳温枪测量,萤幕上的数字显示三十八点二,已经从高烧的危险区退了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气,重新戴上后,眼眶竟有些微红。

【退下来了,抗生素也喂进去了,今晚再观察一下,如果没有反复,就算是稳住了。】

那位年轻母亲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跪坐在病床边,握着孩子的小手,压抑地哭了出来,肩膀剧烈抖动。

秦婉卿蹲下身,轻轻搂住她的肩头,用那条灰色毛毯也盖在母亲身上,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孩子很坚强,有苏护理师在,不会有事的。】她的声音温柔,与平时在管委会上的冷艳果决截然不同,那份身为主委却又像大姊姊般的温暖,让屋内所有人的情绪都跟着软化。

苏芷涵站起身,将剩余的药品仔细收好,放进自己那个上了锁的护理箱,动作中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谨慎。

她转身看向许晏与秦婉卿,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同事或住户,而是一种经过共同守住一个生命后,建立起的深刻信任。

【许先生,秦主委,今天谢谢你们。这批药……我会好好保管,按照剂量使用,不会浪费,也不会多问。】她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一个承诺,【以后医疗站这边有任何需要,我会直接跟你们说。】

这句话等于是把自己拉进了他们的阵营。

许晏点头,没有多说客套话,只是轻声回应:【有需要就说,我再去找。孩子今晚可能还会反复,辛苦你了。】

秦婉卿看着苏芷涵将护理箱锁好,又看着病床上被珊瑚绒毯包裹着、呼吸平稳的孩子,内心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抬头看向许晏,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交会,秦婉卿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依赖,那份因为丈夫失联而被冻住的孤独,在这一刻因为共同拯救了一个小生命而被温暖填满。

她往许晏身边靠了一小步,肩头轻轻贴着他的手臂,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谢谢你,许晏。】

许晏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那一碰很轻,却带着承诺的重量。

医疗站的门外,雨依旧在下,走廊的转角处,一个肥胖的身影悄悄收回探视的目光。

林建豪撑着一把破雨伞,假装路过,却将医疗站里那瓶崭新的药水与那条过于干净的保暖毯尽收眼底,他圆脸上的油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沉,嘴里低声嘟囔:【又被他们找到了?哪有那么巧的事……】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冲进来发难,只是阴沉地盯着那扇透出暖光的门,转身消失在积水的走廊尽头。

而在医疗站内,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病床,听着孩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彼此体温交织出的暖意,像是在无边的暴雨里,终于点亮了一盏不会被风雨吹熄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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