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第三次把猫粮包装退回来时,窗外已经下起了雨。
消息写得很客气,说橘猫的眼神还可以再亲人一点,最好让消费者一看就想伸手摸。
我把那张画放大,橘猫两只圆眼睛占了半张脸,已经亲人得快要开口叫爸爸了,再改只能给它画一副人类的假睫毛。
我盯着屏幕忍了几秒,回了句“收到,我再调”,起身去冰箱里拿牛奶。
老冰箱门上的胶条有点松,每次关都要用膝盖顶一下。
牛奶还剩半盒,我倒进马克杯,靠着料理台喝,雨水顺着没关严的窗缝往里飘,打湿了一小块瓷砖。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很细,隔着六层楼和雨水钻上来,听着像有人在垃圾棚底下捏了一下发声玩具。
我喝了半杯,没动。它又叫了一声。
“别叫了。”我隔着窗户说,“我不会养猫。”
楼下当然听不见,第三声接着上来,叫到后半截已经没什么力气。
我回到电脑前,给橘猫的眼睛加了一点高光,删掉,重新加,耳朵里全是那几声猫叫。
五分钟后,我把压感笔往桌上一放,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灰背心和牛仔短裤,外套都懒得找,抓了把伞就下楼。
声控灯坏了两层,雨鞋踩过楼梯上的水印,啪嗒啪嗒。
单元门口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雨水把边角泡烂了,只剩半截“亚人”两个字露在路灯底下,我没细看。
走到垃圾棚附近,对门顾珩正从外面回来,肩膀湿了半边,手里提着宠物医院的纸袋。
他住我对面快一年,我们平常点个头就算打招呼,那天他看见我穿着背心往雨里冲,多问了一句:“找什么?”
“猫。”
“你的?”
“马上就不是了。”
他像是没听懂,我已经钻进垃圾棚。
塑料顶被雨砸得乱响,几只湿纸箱塌在墙根,我蹲下去叫了两声,里面才探出一张小脸。
猫白得很干净,雨水把长毛压在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顶和耳朵附近留着两块棕褐色,尾巴尖也是棕的。
它眼睛很蓝,缩在脏水边上,抬头盯着我,身体在抖,爪子却牢牢扒着地,没有往我这边走。
我把伞往它那边挪了一点:“出来。我家六楼,你自己爬。”
它张嘴叫了一声。
“……行,我抱。”
手伸过去时,它先缩,鼻头很快地嗅了嗅我的指尖,才把下巴搁进我掌心。
湿毛底下的体温低得吓人,我脱下外套将它兜住,刚站起来,它四只爪子便隔着衣料抱住我的手臂。
那点力气不大,却抓得死紧。
我抱着它爬到六楼,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顾珩还站在对门换鞋,看见外套里露出的白脑袋,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根。
“失温了,先擦干。”他说,“别直接喂太多东西。”
“你们兽医说话都这么像说明书?”
他看我一眼:“会咬人。小心手。”
我当时还笑了一声,觉得他职业病重。十分钟后,那只猫就在我手背上留了两个血洞。
事情也不能全怪它。
我把猫抱进浴室,用两条毛巾轮流擦,吹风机一开,它吓得钻到洗手台下面,怎么哄都不出来。
我只好蹲在地上,用毛巾一点点吸它身上的水。
干毛蓬起来以后,它看着比刚才大了一圈,头顶两块棕斑像颜料落在宣纸上,边缘晕得很自然。
我是画宠物的,一眼就觉得这花色好看,拿手机拍了两张,它每次都正正盯着镜头,一点也不像流浪猫。
厨房没猫粮。
我想起顾珩的话,把半盒牛奶倒出来,兑了温水,只给它放了一浅碟。
微波炉还没停,它已经闻着味跳上茶几,绕着碟子来回踩。
我端出来时,它脑袋立刻埋了下去,粉舌头舔得飞快。
我怕碟子太烫,伸手想往外挪一点,它猛地抬头,一口咬在我手背上。
尖牙扎进去的那一瞬很清楚,先是两点发凉,紧接着才疼。
我骂了一声,它马上松口,退到桌角,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血从牙印里鼓出来,沿着手背往腕骨流,我去拿纸巾,它又小心翼翼凑过来,舌头擦过那两点血,粗糙得像一片极细的砂纸。
“现在知道装可怜了?”我按住伤口,“顾珩那张嘴是真开过光。”
它听不懂,或者懒得理,低头接着喝。
我把剩下那点牛奶倒进杯里,坐在地毯上陪它,一口一口喝完。
雨下得满屋子都能听见,电脑屏幕还亮着,那只画了十八遍的橘猫隔着玻璃看我,茶几上的白猫也看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靠画猫吃饭的人家里终于有了一只猫,还是自己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住一晚啊。”我对它说,“明天雨停了,你爱去哪去哪。”
它喝完奶,绕着我的腿走了一圈,最后趴在我脚背上,尾巴把自己围起来。我低头看了会儿,给它取了个最偷懒的名字。
“牛奶。”
白猫耳朵转向我,没有抬头。
我把它抱进装数位板的纸箱,铺了件旧卫衣,继续回去改图。
伤口起先还有点疼,过了十二点,那块皮肤开始发痒,痒得人没法集中。
我撕掉纸巾,牙印已经止血,边缘却发着热,像有两颗很小的心脏埋在皮下,一跳一跳。
我用凉水冲了几分钟,热意退下去,没多久又回来,顺着手背往指缝里钻。
凌晨三点交稿,我倒头就睡。
牛奶什么时候从纸箱爬上床的,我一点也不知道,早晨醒来时,它正蹲在我胸口,两只前爪压着锁骨。
肉垫又软又热,隔着背心陷进皮肤里。
我被压得呼吸不顺,睁眼就对上那双蓝眼睛,近得能看清瞳孔里细细的一条黑线。
“你要谋杀房东?”
我把它抱到旁边,手背擦过它的肚皮。
昨晚还疼得碰不得的牙印已经只剩两点浅红,摸上去平平的,连痂都找不到。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举到窗边又看一遍,皮肤确实长好了,只在原处留下一圈细小的白痕。
牛奶坐在枕头边舔爪子,舔了两下,忽然停住,抬眼看我。
我没来由地把手藏进被子里。
白痕底下又痒了一下,这次没有停在手背。
那点痒顺着血管往上爬,越过手腕,钻进小臂,在皮肤底下慢慢散开。
我挠了一把,指甲带下来几根黑色的汗毛,黏在掌心里。
牛奶还在看。
我把那几根毛蹭到床单上,嘴里说着大概是换季,声音却比平时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