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里不行。陆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还在抖,这是宿舍楼门口。旁边全是人。我不能——
他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
你上去吧。他说。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静,但还是哑的,真的。你上去吧。
沈知意看着他。
她的嘴唇还在发烫,脖子上还留着他的牙齿印,腰上还留着他手臂箍过的力道。
陆迟。她说。
……你是不是,她的声音很低,还想要我。
陆迟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像吞了一口黄连的笑。
是。他说,我想。我他妈每天都在想。我从十二月十六号那天晚上起,每天都在想。
他的声音在抖。
我想你的嘴唇,想你的脖子,想你的锁骨,想你的小腹。
我想你躺在那张桌子上的样子,想你到了的时候那一声破碎的呻吟,想你看着我说\'你真的是个傻瓜\'时的那种眼神。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每天都在想。他说,想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沈知意看着他。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因为她也在想。
她从十二月十六号那天晚上起,每天都在想。
想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陆迟。她说。
……四月一号。她说,我会去的。
陆迟的呼吸停了。
……什么。
我说四月一号我会去的。她说,那间自习室。三点。
陆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更亮的、更烫的东西,像两颗星星在烧。
你说真的。他说。
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快,快到他的卫衣帽子被风吹掉了,快到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快到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三月的夜色里。
沈知意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的皮肤还在发烫。
那里有一个新的红印——是他刚才咬的,在颈动脉的位置,很明显,像一个烙印。
她知道,这个红印会留很久。
她也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三月三十一号晚上,她写了那封信。
那是一夜。
她在宿舍熄灯之后爬起来,坐在书桌前面,把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摊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她写了一个开头,撕掉。
写了第二个,撕掉。
写到第五个的时候,垃圾桶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纸团。
最后她是闭着眼睛写的。
她把台灯关了,在黑暗里,用那支笔在纸上写。她的字在黑暗里写得歪歪扭扭,一行一行地往下滑,但她没有停。
她一直写到手指抽筋。
四月一日。
愚人节。
那天的校园是疯的。
早上七点就有人在群里面发消息说今天全校停课,配了一张盖着红章的假通知,转发了几百条,教务处的公众号在九点发了一条辟谣。
图书馆门口有人摆了一条塑料蛇,吓哭了三个女生。
有人在食堂的电视机上贴了一张今日供应免费小龙虾的告示,中午排了四十米的队。
有人在表白墙上发了一条:我喜欢你很久了。愚人节快乐。
底下三千多个赞。
整个校园在那一天都浸在一种奇特的、狂欢般的空气里。
所有人都在撒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撒谎,所有人都知道别人在撒谎,但所有人都在笑。
沈知意穿过那条疯了的校园,往图书馆走。
她书包里装着那封信。
她走到四楼,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
自习室里开着灯。
四月了,暖气已经停了,屋里有点凉。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那半幅深绿色的绒布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
陆迟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
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粗针织毛衣——就是她那天在他身上盖过的那件。他面前摊着那本《新闻采访与写作》,还是翻开的,还是没在看。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沈知意在门口站住。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信呢?
沈知意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走过去,放在桌面上。
信封是白色的,很薄,上面什么都没写。
陆迟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撕开。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行一行地往下滑。
陆迟:
这是我第五次写这封信。
前四次我都撕了,因为每一次写到一半,我都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会撒娇的、会说好听话的、会把自己写得很可怜的人。
我不想要那个人。
我今天只想说实话。
说实话的第一句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你不用急着把信撕了。你听我说完。
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到最后一眼看见你,我从头到尾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让你不要开口。
因为我们只要多说一句话,你就会多看我一眼,你多看一眼,你就能多看出一点东西。
我这两年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不让任何东西被人看出来。
你全都看出来了。
所以你要知道,那天在试衣间里我不推开你,那天在自习室里我不走,那天在后台我不喊人——这些都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已经烂了。
我十八岁那年就烂掉了。
一个烂掉的人是没有愿意和不愿意的。
你伸手过来,我就接住;你推我一把,我就倒下去;你说留下,我就坐下来。
我跟谁都这样。
我没有选择过你。
我一次都没有选择过你。
现在我说第二句实话。
你那天问我,我为什么每次都想跑。
我现在告诉你。
因为我一看见你,就想起我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你十九岁,你会为了一个人,大半夜穿一件单薄的西装站在路灯底下。
你会为了一个人,在舞台上当着三百个人撒一个谎,说一张照片糊了。
你会在一间自习室里,把手举起来,说我不逼你,然后老老实实坐回去。
你会做这些事。
我不会。
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是被逼的。被我爸的缺席,被我妈的再婚,被他的手,被你那天的那句我等你到五点。
我看着你的时候,我看见的是我自己没能长成的那个样子。
所以我跑。
不是因为怕你。
是因为我不配站在你旁边,被人认出来。
第三句实话,也是最后一句。
陆迟,放过我吧。
不是因为我恨你,也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恰恰相反。
恰恰是因为你太重要了,重要到我每次靠近你,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
我这两年一直在水底下待着,我好不容易学会了不在水底下呼吸。
你一来,我就又开始憋气了。
我撑不住了。
你十九岁,你还有整整一辈子可以浪费。你可以浪费在任何一个健康的、完整的、早上醒来不会先想死的女孩身上。
别浪费在我身上。
今天是愚人节。所有人都在撒谎。
所以如果你看完这封信,觉得里面有哪一句是假的——
那就是假的吧。
反正今天说什么都不算数。
沈知意陆迟把信看完了。
他看得很慢。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折起来。
折得很好,沿着原来的那三道折痕,一下一下地压平。
他把折好的信放进信封里,把信封放进自己毛衣的内侧口袋。
沈知意一直站在桌子旁边。
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一句话都没有说。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
这是愚人节的玩笑吗。陆迟问。
不是。
哪一句不是。
每一句。
陆迟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熬了很久的夜、被风吹了很久的、干涩的红。
沈知意,他说,你信里有一句话撒了谎。
哪一句。
你说你一次都没有选择过我。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
你第一次来这间屋子的时候,陆迟说,是三月——不,是九月底。那天我让你三点来,你两点五十就站在门口了。
……




